正月十九,卯时正刻。
京师连续两日的大雪已然停了,但天空并未放晴,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着紫禁城的金瓦红墙。
各衙门的官轿,比往日更早地汇聚向承天门方向,轿帘紧闭,轿夫们的脚步踏在尚未清扫干净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压抑。
没有交谈,没有寒暄。官员们下轿后,默默整理着朝服冠带,眼神谨慎地扫过同僚的面孔,试图从那上面读出些什么,却又迅速避开对视。
“王兄,早。”
“李公,早。”
简短的、几乎听不见的招呼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众人按照品级序列,鱼贯进入午门,穿过空旷的广场,走向朝会所在的奉天殿。
殿内,被昂贵的巨大辉光石宫灯照得通明如昼。上百盏精心设计、镶嵌在藻井、梁柱、壁龛中的辉光石,将宽阔的大殿每一个角落都照亮,光线稳定、均匀、冰冷,取代了以往烛火摇曳带来的暖意与阴影,也让每个人的表情都无所遁形。
汉白玉的丹陛,九龙盘踞的龙椅,在这样清晰的光线下,更显庄严肃穆。
百官依序站定,鸦雀无声。连最轻微的咳嗽声都被刻意压抑下去。所有人的目光,或直接或隐蔽,都投向那三十三处的空缺,又迅速移开,最终聚焦在丹陛之上,那尚空荡荡的御座。
辰时初刻,景阳钟鸣。
“陛下驾到——!”
尖锐的唱呐声穿透空气。百官齐刷刷地躬身、垂首。
朱由校的身影出现在丹陛之上。他今日身着正式的绛纱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落,半掩着面容,更添威严莫测。
步伐沉稳,不急不缓,一步步走向御座。
他落座,目光透过晃动的旒珠,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臣工队列。那双熔金色的瞳孔,在辉光石稳定而明亮的光线下,仿佛两簇燃烧的冷焰,所及之处,许多官员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脊背生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之声响起,比往日似乎少了几分中气,多了几分忐忑。
“平身。”
百官起身,垂首肃立。大殿重归死寂,只有辉光石灯仿佛永恒般的莹白光芒,无声流淌。
朱由校静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正月十六,午时三刻。”
六个字,在众官员耳中却如惊雷。
“龙鳞卫奉旨,拿了三十三人。”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掠过那几个空缺的位置,“内厂,拿了三人。”
“共计三十六人。皆在已问斩国舅张国祚贪墨案的账册之上,证据确凿。”
殿中官员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由皇帝亲口在朝堂上确认,这是定调,是宣告,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毛镇。”
“臣在!”一身千户服色的毛镇从武官队最后滑出,单膝跪于丹陛之下。
这时候众官员才发现朝堂中混进来一个龙鳞卫千户,千户啥时候有资格参加朝会?
“赃银几何?”
“回陛下!”毛镇声音洪亮,掷地有声,“截止昨日戌时,已从三十六处查抄出现银、宝钞、银票、珠宝古玩,折合银元二百四十余万枚!田契、房契、商铺契约等不动产,尚在估价,初步估算不低于一百万枚!”
“银元三百四十万枚……”朱由校轻轻重复这个数字,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冰冷与讽刺的冷笑。
“三百四十万枚。”他抬高了声音,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每一张或惨白、或涨红、或竭力维持镇定的脸,“朕给他们三十六人发的年俸,加起来,一年不到五万枚!他们哪来的这么多钱?!”
质问声如同惊雷,在大殿穹顶下炸响、回荡。无人敢答。许多官员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地里长出来的?”朱由校身体微微前倾,旒珠晃动,后面的眼神锐利如刀,“还是从江夏决堤的洪水里捞出来的?从辽东将士的棉衣里抠出来的?从各地学堂的修葺款里克扣出来的?!”
一句比一句更厉,一句比一句更寒。几个站在后排、与名单上之人有过瓜葛的官员,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礼部侍郎何如宠,这位须发皆白、素以老成持重着称老臣,终于颤抖着出列了。他手中的象牙笏板都在微微晃动。
“陛……陛下!”何如宠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激动,甚至有一丝悲怆,“老臣……老臣斗胆进言!”
所有官员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老臣身上。
“何侍郎有何话说?”朱由校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陛下!”何如宠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带着颤音,“陛下励精图治,肃清贪腐,老臣……老臣深知其心,亦感佩其志!然……然如此大举拿人,雷霆万钧,固然彰显天威,可……可朝野为之震动,人心无不惶惶啊!正月未过,祥和新岁之气未散,便一举拿下三十三大员!
六部之中,工、户、吏、兵四部要害位置皆有缺额!礼部要全力筹备今岁春闱大比,此为陛下新政选材之关键,关乎国运未来;吏部需考核天下万千官员,此乃吏治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户部要统筹调度新政各项拨款,钱粮运转乃国计民生所系,丝毫乱不得;
更兼水师正在南洋与西夷海盗及本地匪帮激战,兵部调度、工部械器、户部粮饷,皆需高效运转……若此时各部动荡,职能空悬,政令梗阻,则国事堪忧,新政大业恐受阻滞,边疆军务亦可能被牵累啊陛下!”
朱由校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辉光石的光芒落在他旒珠后的面容上,明暗不定,更显高深莫测。
“国事?”他轻轻吐出两个字,然后,语气陡然转厉,如同北地寒冰,“何侍郎!你去过江夏吗?!”
何如宠一愣:“老臣……惭愧,未曾亲至。”
“那你告诉朕!”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凌厉,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寂静的空气里,“去年七月,江夏堤坝轰然垮塌,洪水肆虐吞噬村庄田舍之时,那些抱着门板、屋梁,在滔天浊浪里哭喊‘救命’的百姓,他们可能等?!他们可曾喊过‘等朝廷稳一稳、商量商量’?!可曾想过‘别误了朝廷的国事’?!”
何如宠被这质问逼得后退半步,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时语塞,额头上冷汗涔涔。
“还有!”朱由校目光转向武官,“龙鳞卫的将士,年前奉旨押送张国祚案关键账册回京,途中于河北官道遭遇不明身份者截杀,悍匪动用军中制式劲弩!七位忠勇之士当场殉国!三人身负重伤,至今有一人仍未脱离险境!”
“那些刺客动手的时候,可曾想过‘别误了朝廷的大事’?!可曾顾忌过半分‘朝局稳定’?!”
“陛下!”毛镇猛地抬起头,虎目已然通红,钢牙紧咬,参加朝会的武官,亦是怒目圆睁,胸膛起伏,气息粗重,对文官队列投去的愤怒目光。
文官队列中,许多人脸色更加难看,心底发寒。皇帝巧妙而有力地将“贪腐”直接与“戕害百姓”、“谋杀朝廷执法差役”乃至“损害军国大事”联系起来,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单纯的吏治腐败,而是动摇国本、残民祸国的重罪!
“陛下息怒!龙体保重!”眼见何如宠摇摇欲坠,几乎无法站立,户部尚书李长庚不得不出列。他深吸一口气,姿态放得极低,深深一躬,“何侍郎老成谋国,其心可鉴,所言亦非全无道理。臣以为,涉案官员贪墨渎职,罪证确凿,依律当惩,此毋庸置疑!陛下肃贪之决心,天日可表,臣等绝无异议!”
“然,臣之所虑,与何侍郎略同,在于‘惩’之方略、力度与‘治’之后效、全局之平衡。陛下,如今国库虽有十四亿银元储备,年税收亦稳步增长至二亿有余,实赖陛下新政之功。
然新政处处用钱,百端待举——辽东屯田移民要持续补贴,以固边疆;南洋水师新式战舰正在加紧换装,以靖海疆;东瀛五省银元改制甫定,需巩固成效;帝国银行‘天启宝钞’于大明本土之推行,正值信用建立之关键时期……
凡此种种,皆关乎国运兴衰之大事,需朝堂上下同心同德,政令畅通无阻,方能竟其全功。若此时六部要缺过多,中枢运转滞涩,各部司官人人自危,不敢任事,则金融革新恐受影响,新政大计或受拖延,乃至南洋、辽东等军国要务,亦可能因中枢协调不力而出现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