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瑜睡得沉,一夜无梦,一早醒来,试探着动了动身子,除了腿根磨破了皮的那处还有点儿不适以外,身上已没什么酸疼的感觉了。
裴钧煜本就面向她侧卧着,眼皮微动,手脚并用将她往怀里按,带着困意懒懒开口,“再陪我睡会儿,身上不疼了吧?”
“不疼了,夫君果真好手艺,唉,竟还是受了伤才知道你有这一手,若不是这回受伤,某人还不知要诓我给他揉按多久,净会占我便宜……”姜瑜说到后半句声音明显变小,却难掩话中的嗔怪之意。
裴钧煜耳朵尖,哪里听不到,笑出了声,直骂她没良心。
姜瑜腿根处还疼着,心里再想骑马也骑不了了,裴钧煜却又被永宁帝唤了去,陪不了她。
她虽一副明事理的样子让他安心去,不必陪着她,却忍不住心生埋怨,暗暗怪那皇帝霸着她夫君不放,平日里拉着他商讨公务便罢了,连春猎这忙里偷闲的时候有点儿什么动静也要传他去,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当真是好了得,大得过他们这名正言顺的夫妻。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不体恤臣下的君王。
随侍同来的韩贵妃今日在附近最负盛名的一片桃林里设了赏花宴,昨夜派了宫人来传话邀她去,裴钧煜以她身子不适为由替她回绝了。
倒合了她的心意。
不去也好,赏花宴嘛,少不得附庸风雅,吟诗作对,她念不出两句诗,也作不出什么好对子,一味面带微笑的听着,听倒是能听懂一些,只是要问她这作的诗和对子好在哪儿,却实在是说不出个所以然的。
虽说以她的出身,便是谁都知道她肚里没三两墨水,但碍于她如今的身份,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让她下不来台,可那隐隐约约、说不清道不明的取笑和轻蔑她又怎会感受不到,偏人家个个面子功夫都做得极好,教人寻不出一丁点儿话柄错处,待久了着实熬人。
更别提与人打交道的亲疏远近,其中分寸的拿捏难以把握,韩贵妃膝下还育有皇子,这场赏花宴的应酬难度更是难上加难,她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为妙。
她宁愿和雁儿待着,落个清静自在。
这儿毕竟是皇家猎场,可不止有那一处景色极美的桃林,周遭山水亦是优美宜人。
姜瑜带着雁儿出去走走,两人说说笑笑,看看风景摘摘野花野果,走得累了,两人寻了处阴凉的草地就地躺下。
此时没有什么潞国公夫人,也没有什么主子和仆人的尊卑关系,不须遵守什么规矩,维持什么体面,自有另一番不被束缚的逍遥闲适。
姜瑜甚至双手垫在后脑勺下,曲膝翘着二郎腿,舒服得闭着眼睛哼起了小曲,与从前满山跑的野丫头一样。
雁儿第一次见她这个样子,对此却毫不意外,也没有出言阻止,从善如流地大剌剌躺在旁边,闭着眼睛感受大自然的美妙,对她来说,这亦是难得放松的时刻。
“夫人身子可好些了?”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姜瑜闻声,立马坐起来回身看去,便见王芷莹走到她身旁坐下。
她感激道,“好多了,昨日幸而有你帮我拦住追风,不然我只怕摔个鼻青脸肿都是轻的,出门在外没带什么重礼,本想今儿一早便去你那处再道一番谢,听闻韩贵妃遍邀女眷参加赏花宴,觉着你应也去了,便想等回了京城,再与夫君一道携重礼亲自上贵府登门道谢!”
王芷莹满不在乎道,“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客气,至于登门道谢更是不必,我深居简出惯了,不耐烦陪我那夫君应酬。”
说完她双手往后一撑,仰起头望着天,眼睛被阳光照得微微眯着,唇角弯起,笑意浅淡,却比那一晚故作亲热的笑意看起来真实许多。
姜瑜愣了一下,侧着头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道,“既如此,那我便不登门打扰了,日后若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夫妇俩帮忙的,我们一定帮!又或是你可有什么想要的稀罕玩意儿,也可帮你寻……”
王芷莹没想到她应得如此爽快,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姜瑜一脸报恩的真诚,眼神干净,有些话竟不知不觉便说出来了,“我和我夫君当初也曾有过蜜里调油的时候,可如今我们相看两厌,我不愿多与他相处,他也不想多看见我,就这么在人前貌合神离地耗着,好没意思。”
站在她身后的凝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眼神失落而心疼的看着她。
“夫人没参加韩贵妃办的赏花宴么,听说桃林十里,桃花开得正盛,美得惊人呢……”姜瑜有些尴尬,话头转得生硬。
王芷莹讽刺地笑了笑,不在意道,“赏花宴嘛,不就是个踩低捧高的地儿吗?至于赏的什么花儿,花儿美不美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想捧的人哄高兴了,没有点儿手段可不行,一场下来累得很,笑得脸都僵了,我如今早没有这个精力了,同你一样,随便找了个借口推了。”
姜瑜点了点头,眼里透着深以为然的赞同。
王芷莹被她这模样逗得忍不住笑道,“你该只有被人讨好的份儿,怎也觉得难熬?”
姜瑜苦笑,“我学不会应酬,也能感觉到她们看不上我的出身,朝堂争端我听不懂,吟诗作对我也不会,人人说的都是好话,转过头去又是另一副面孔,我不习惯,又何必自讨没趣。”
王芷莹看着姜瑜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你可觉得我们之间说这些交浅言深了,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为何会对你说这些?”
姜瑜没说话,抿了抿嘴,犹豫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说了这许多话,我有点儿渴了,附近有条小溪,凝香,你去给我打点儿水回来吧。”王芷莹吩咐凝香,眼神却定定看着姜瑜,传递着某种无声的暗示。
姜瑜再看不懂眼色也反应过来了,想了一下,对雁儿道,“雁儿,我也渴了,你与凝香一同去吧,俩人结伴有个照应。”
“太太,没煮过一道的水不干净,别喝了吧,咱们出来也不少时辰了,该回去了,咱们爷应也回来了,你身子还没好完全呢,他见不着你该出来寻了。”雁儿走到姜瑜身边蹲下,扯了扯她的袖口,眼神里充满阻止她和王芷莹独处的意味。
姜瑜按住她的手拍了拍,示意她放心,“去吧,我真的渴了,夫君没这么快回来的。”
日暮西沉,薄云似熔金火淬。
雁儿看姜瑜一路回来都没怎么说话,若有所思的样子,几番询问王芷莹到底对她说了什么,她总说没什么。
回到营帐的时候,裴钧煜正坐在桌前看书。
见她回来,合上手中书卷,招手示意她过去。
雁儿给他递了个眼神,嘴形一动便传递了信息,随即默默退了出去。
“去哪儿了?身子不舒服还出去这么久?”
等姜瑜走到身边,他把人揽到膝上坐着,长臂环在她腰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
“没去哪儿,闷得慌,就在这附近转转。”姜瑜抬手挽着他脖颈,有气无力地靠在他身上。
“只是走走就累成这样?可有遇到什么人?”他问得随意,在姜瑜看不见的地方,脸色沉了几分。
“半路遇到了文远侯夫人,昨日帮我拦住了追风的那位,她也没去赏花宴呢,我们聊了几句。”
“只是几句?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女人家聊天儿能说什么,你个大男人问那么清楚做什么?我也没问你被陛下传去都说了什么。”提高的话声中陡然多了几分气性。
裴钧煜掰过她的下巴与她对视,一脸认真道,“你若想知道,我说与你听,绝不漏一个字。陛下收到了北疆战事的信报……”
姜瑜连忙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我不想听。”
裴钧煜眼中多了几分得逞的顽劣笑意。
姜瑜看见了,一时气不过,手掌攥拳捶了他肩膀几下泄愤,“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