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溪不宽,水流清澈,淙淙作响。
数百孩童拥挤溪边,你推我搡,场面一时大乱。
忽闻一女童高声叫道:“你们这些男的,都去下游!不许在这里!”
那女童约莫十一二岁,梳着双丫髻,一张脸涨得通红。
几个顽劣少年听了,非但不走,反而嘻嘻哈哈,故意朝着女童们聚集的地方走来。
为首一个,瘦如竹杆,尖嘴猴腮,外号“赵猴儿”。他怪笑一声,扬声道:“妹妹,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山溪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我们不能在上游?
他身旁一个胖墩墩的少年跟着起哄:“就是!咱们在上游洗,你们在下游喝咱们的洗澡水,岂不是亲上加亲?”
此言一出,众少年皆放肆大笑。
女童们顿时又羞又气,方才说话那女童更是气得眼圈泛红,跺脚骂道:“你们……你们无耻!”
另有几个女童尖叫着躲闪,似生怕那些少年当真靠近。
更有性子泼辣的,已弯腰拾起溪边石子,握在手中,怒目而视,喝道:“再敢过来,就砸破你们的头!”
赵猴儿等人见状,笑得更是前仰后合。
“哟,还想动手?来来来,你砸一个试试?看小爷我怕不怕你!”
一时间,溪边吵嚷不休,叫骂声、嬉笑声、尖叫声混作一团。
陈木未曾理会这场纷乱,只感觉一阵厌恶。
方才这群少年还被修士们视作牲畜,把尊严踩在地上。
现在没了修士们看管,便拾起了所谓的尊严,欺压更弱者,嚣张跋扈起来。
陈木只抱着那两套粗布衣衫,沿着溪流,独自向上游行去。
他须寻一处僻静所在,将这一身污秽洗个干净。
这数月流浪,风餐露宿,身上早已积了厚厚一层泥垢,那股酸腐恶臭,便是他自己,亦觉难以忍受。
他脚下不停,四周渐趋安静,再也听不见下游的喧闹。只见前方几块巨岩合抱,围出一片天然的浅滩,水流平缓,清可见底,是个绝佳的所在。
陈木驻足四顾,见四下无人,三下五除二将身上那件破败不堪、臭气熏天的烂衣脱下,随手掷入了草丛深处。
溪水寒冽,甫一入水,陈木便精神为之一振。
他俯下身,掬起一捧清水,用力搓洗着胸膛、臂膀。
皮肤上的泥垢,被清水一冲,便化作一道道黑水,顺着水流向下游淌去。
他将整个头颅都埋入水中,双手反复抓挠、冲洗着那早已结成硬饼的头发。
许久,他方才从水中直起身来。
此刻的他,经清水洗涤,终是露出了本来面目。
鼻梁挺直,唇红齿白。
只因长久食不果腹,面颊略显瘦削,肤色也带着几分苍白,却丝毫无损那出众的根骨。
陈木从岸边石上拿起那套崭新的杂役服,抖开穿在身上。
布料粗糙,针脚亦是粗劣,甫一上身,便磨得皮肤隐隐作痛。但比起先前那身破烂,却已是天壤之别。
他仔细将衣角抚平,束好腰带,便循着原路,向下游走去。
待他回到方才的集合之处,喧闹已然平息。
绝大多数孩童都已换好了衣衫。他们穿着一般无二的杂役服,站在一起倒也显得齐整了不少。
先前那个口出狂言,被管事一顿毒打的富家小胖子,也不知被何人拖到了溪边,用冷水泼面,悠悠转醒。
他此刻正背靠一块大石,瘫坐在地,脸肿得如同猪头。却再不敢多言半个字,只是低着头,身子不住地发抖。
陈木默默走到人群边缘,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然而,即便他如何低调,他那焕然一新的形貌,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这是何人?”一个少年揉了揉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看身形……象是方才那个小乞丐?”
“我的天!怎……怎会是他?她?竟是这般模样?”
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那些先前还满脸鄙夷,嘲笑他肮脏,嫌弃他恶臭的孩童,此刻一个个都看傻了眼。
那几个先前在上游调戏女童的顽劣少年,尤其是那赵猴儿,更是面红耳赤,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目光躲闪。
而那些女孩子们,则大多偷偷地打量着陈木。更有一些,已开始与身旁的同伴窃窃私语。
“你看,你看,她真好看……”
“比镇上唱戏的戏子还好看呢!”
便是铁牛与那两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女童,此刻亦是目定口呆。
他们虽与陈木一道被抓来,却从未正眼瞧过这个沉默寡言的小乞丐。
铁牛挠了挠后脑勺,憨厚的脸上满是困惑,他凑到陈木身边,瓮声瓮气地问道:“喂,你……你真是方才那个……?”
陈木瞥了他一眼,未曾作答。
正在此时,一声暴喝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都磨蹭什么!时候到了!速速集合!”
正是那管事的声音。
孩童们闻声,便如受惊的鸟雀,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乱哄哄地站成几排。
那管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一双利眼在队伍中来回扫视。
当他的目光落在陈木身上时,前行的脚步竟是明显一顿。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陈木一番,那眼神,甚是诡异。
半晌,他竟是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声音柔了不少:“你,叫什么名字?”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集中到了陈木身上。
陈木抬起头,迎上管事那奇怪的目光,淡淡答道:“陈木。”
“陈木……”管事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缓缓点了点头,但那目光却又在陈木身上多停留了数息,方才移开。
陈木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警觉。
管事收回目光,环视众人,厉声道:“好了,都跟我来!”
说罢,他便领着这群新出炉的杂役,朝着盆地深处那一片连绵的建筑群走去。
一路上,孩童们虽不敢大声喧哗,却仍是窃窃私语。而那话题的中心,自然便是陈木。
有几个胆子大的男孩,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悄悄凑到陈木身旁。
方才那赵猴儿,贼眉鼠眼地挤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喂,我说,你这人……究竟是男是女?”
陈木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当未闻。
另一个少年见陈木不答,便自作聪明地说道:“定是女的!你们瞧那皮肉,比方才那几个小妞儿还白嫩!定是女扮男装,想混进来!”
“不错不错!”又有人附和,“可惜了,当真是可惜了!方才在溪边,怎地就没瞧见她呢?若是瞧见了……”
那少年说着,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话未说完,便被身旁之人撞了一下,后面的言语便咽了回去。
众人跟着管事,穿过几条泥泞的小路,来到了一片低矮破旧的建筑前。
此地似乎是整个宗门的边缘地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酸味、柴火的烟味,还夹杂着远处茅厕飘来的阵阵恶臭,混杂一处,令人闻之欲呕。
“这里便是你们的住处。”管事停下脚步,伸手指着其中一间最大的石屋道。
那石屋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更象一个巨大的仓库。墙体由大小不一的青石垒砌而成,有一个木门和几扇窗户。
管事上前,一把推开那木门。
“吱呀”一声,一股更加浓郁的霉味、汗臭与浊气便扑面而来,熏得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孩子立时便弯下腰去。
屋中光线极其昏暗,借着门口透入的些许天光,方能勉强看清里面的情形。
只见这是一个巨大的通铺大厅,沿墙摆着一排排粗陋不堪的木板床,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几无空隙,少说也有一百多个床位。
“你们的新住处,便在此处。一人一张床,自己寻个位置睡下。”管事面无表情地说道,旋即又指了指隔壁另一间稍小些的石屋,“那边,住的是比你们早来几年的老杂役。从今日起,你们便归他们管束。”
言下之意,竟是要让这些老杂役来管教新人。
管事说完,也不理会众人脸上那徨恐的神情,径自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了。
管事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拐角处,隔壁那间石屋的门,便“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十几个穿着同样杂役服,但身形更高大、年纪也稍长一些的少年,吊儿郎当地走了出来。
他们约莫都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一个个面带不善。
为首一人,身材尤为高壮,膀大腰圆,比寻常少年足足高出一个头。
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一张黝黑的方脸上,从左边眉角到颧骨,斜斜地划过一道浅浅的疤痕。那疤痕虽已愈合,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同龄人要凶悍许多。
他领着众人,走到这群新来的孩子面前,将每个人都扫视了一遍,咧开嘴,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哟,来新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