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县衙,二堂,又称戒律堂。
辛五看着匆匆赶来的肖光,立马拱手行礼。
“辛五大人,肖光来迟了一步。”
“无妨,在下也才到西山县不久。”
并州的灾异巡察,分为正使和副使,辛五为正,肖光为副。
“辛五大人,先前寄来的卷宗我已经查看,感谢辛五大人能够透露如此重要的信息,我替女儿谢谢大人。”
“哪里哪里,肖兄言重了,你我前来都是为朝廷分忧,亦是为当地百姓谋福祉。先前涅县的事情,辛五还要感谢肖家支持,虽然最后未曾拿到那张人皮,但起码消解了涅县的鬼疫之祸。”
寒喧之后,两人落座,辛五亲自为肖光倒了茶水。
“辛五大人,上次未能帮助大人拿到那张人皮,肖某也是有些愧疚,这次前来又是跨郡,不便调兵,肖某也只能带了一些家中好手,希望能够协助辛五大人。”
“肖兄不必如此,上次消解鬼疫之祸有功,在下也是凭功绩从灾异司拿到了抵御厉鬼侵蚀的物件,这张面具,便是能够压制厉鬼的异物,戴上它能够延缓我体内厉鬼力量的侵蚀。倒是上次错过那张人皮,错失了解决令爱身上侵蚀的契机,也是可惜。”
肖光听完也是叹息一声,语气中满是疲倦,“所以这次接到辛五大人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地来了,小女已经彻底化成了狐狸,甚至能够看出来她时常会丢失灵智。”
辛五听闻也叹息一声,从身边拿来一叠卷宗,递给肖光。
“肖兄,这是昨日最新的卷宗,你看一看,目前依我的判断,西山县的事件,大概率是一次鬼疫之祸。而且这次鬼疫之祸,兴许是与人皮和复活有关,此厉鬼,也许对你我所求都有大用。”
肖光听闻凝重地翻开了卷宗,查看着上边的内容。
他看得很细,生怕漏掉信息。
不过卷宗并不长,所以很快便看完。
“辛五大人,依你所见,这卷宗中的‘王诚’,会不会是一只鬼伥?”
辛五听完也看了看肖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凝重。
“依我来看,应当是一只鬼伥,但是这是鬼伥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依旧在伪装成人。”
“所以辛五大人的意思是?”
“我已经派人去盯着他的妻儿了,他们会查这王诚一家的人脉和最近的行踪。另外,晚些审一审这鬼伥,看看能不能挖掘出来他的传播链。”
辛五眼神中光华流转,与肖光四眸相对。
肖光点了点头,明白了辛五的意思,不过他心中还是有所顾虑,开口问道:
“但是这样直接跟鬼伥接触,会不会有危险?”
“危险肯定是有的,但是调查鬼疫,危险难以避免,不过,这应当只是一只鬼伥,以你我的身手,有危险跑掉定是没什么问题的。哪怕真的出现了跑不掉的情况,我就用身上的厉鬼力量来对抗,再说了,我还有这副面具,风险是可控的。”
辛五说到这里用戴着牛皮手套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面具。
肖光听完虽然有些担忧,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当下肖某能否帮上什么忙?还请辛五大人示下。”
“肖兄,你我之间不必在意这些官场的东西,我们是合作,没有什么上下尊卑。不过当下确实有事情需要肖兄操劳。”
“辛五大人但说无妨。”
辛五听完从怀中拿出一份印信,递给了肖光道:“肖兄,这是州府的印信,你且拿着这个印信,去找县尉,安排县兵在城内巡街把守,切记,至少两人一组,尤其要巡查城内偏僻之地。即使不能阻止那厉鬼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也要能够发现并上报。”
肖光接过印信,躬敬地行了个抱拳礼,“肖某明白。”
辛五回了个抱拳礼,回应道:“肖兄,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危。”
肖光点了点头,正打算离开,忽而又想到了些什么,开口道:
“辛五大人,肖某方才在来西山县的官道上,还遇到了一行人,为首的人身份显贵,我猜测他们可能也是来西山县的。”
辛五听完眼神中显露出疑惑,反问道:“身份显贵?是何人?”
“太原王氏的王聿公子。”
“太原王氏我倒是知道,可王聿公子是?”
肖光听完皱了皱眉,不过想到灾异司秘祝郎的特殊晋升方式,还是开口解释道:
“王聿公子,官拜秘书郎,正六品下,乃是国子祭酒王济和常山公主之庶子,算下来,是当朝陛下的表亲。另外,王聿公子的爷爷,乃是王浑,当朝司徒,加侍中,领尚书事,权超宰相。”
辛五听完肖光的解释沉默片刻,有些疑问道:
“这么显贵的人物,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作甚?”
“恐怕,也是为这西山县的案子而来。”
“妈的,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呢,我亲自去城门守着。”
“如果真来了呢?”
辛五想要撂狠话,但是想了想,还是开口道:
“如果真来了,我给这位爷劝回去。”
……
西山县城门,王聿骑着高头大马,看着那城外的拒马,面露疑惑。
他看了看城门,手下似是与守城的兵卒交涉完毕,已经有了结果。
只见那兵卒之中,有一名身形魁悟,着锦袍戴面具的男子带着随从兵卒前来,看情况,象是管事的官员,但是这装扮却奇怪得很。
王聿略微思索,还是下了马。
那锦袍面具男子在手下的指引下来到了王聿面前,抱拳行礼开口道:
“下官乃是太史监灾异司秘祝郎及并州灾异巡察使,代号辛五,见过王聿公子。”
王聿听完对方的自报家门,愣了一下,皱了皱眉。
他当然知道太史监灾异司,也知道秘祝郎这么个职位,但是并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来此。
不过对方已经自报家门,他也需要还礼,于是礼貌回应道:
“不知秘祝郎缘何在此,这拒马和守卫,又是为何?”
“并州灵台观天象,觉察这西山县有灾异之相,故而灾异司遣在下持并州都督府虎符印信,来此彻查。此地恐有大灾,还望公子能绕路而行。”
“哦?是何灾祸?”
“公子,此乃朝廷机密,不便透露,莫要让下官为难。”
王聿听完思索,看了看两边随从,开口道:
辛五眼神中闪过一刹思索,旋即回应道:“公子请。”
离开左右随从,王聿开口道出了他的意图:
“辛秘祝,在下此来西山,实际上是为无皮尸案而来。”
辛五听了王聿的话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公子应当是太常寺的秘书郎吧,据下官所知,公子的职务应当是校勘典籍,不知是怎么与这凶杀案联系起来的呢?这凶杀案凶险异常,公子身份显贵,贸然牵扯其中,以身涉险,实在不妥。”
“辛秘祝的顾虑在下也知道,不过在下也并不是文弱书生,家父文韬武略,也曾官拜骁骑将军,爷爷曾经领兵灭吴,如今任司徒,加侍中,领尚书事。在下虽谈不上能比肩高手,自保应是无虑,更何况,在下也是带了一些武功不凡的侍卫。”
辛五听完沉思良久,欲言又止。
王聿眼见辛五的反应,又看了看城门口的拒马,眉头微皱道:
“辛秘祝来这西山县,该不会是平定叛乱的吧?”
王聿乃是太原王氏的内核子弟,自然是有所见识的,看着这兵卒操戈,又看到对方欲言又止,便作此猜想。
辛五听了却是连连摇头,鬼疫的事情确实是秘密,但是也没必要为了这秘密而去牵扯到什么谋反的误会之中。
“公子莫要乱猜,传出去对小人来说可能是杀身之祸。”
“那辛秘祝是有何担忧?”
辛五沉思,而后反问道:
“公子可否告知来这西山县的目的,下官来看看是否能让公子在不涉险的情况下,完成所求。”
王聿略微思索,最终坦白了他来的目的:
“辛秘祝最近可有听闻洛阳纸贵?”
“下官有所听闻,说是洛阳的士人都在传抄《三都赋》,一时间纸张难购,可是这跟公子来关注这无皮尸案有何关系?”
王聿听完恬淡一笑,开口解惑道:
“洛阳纸贵,早些时候,是如辛秘祝所知。《三都赋》在洛邑火爆异常,竞相抄写。然而中宫推崇玄学,多有皇亲、权贵、士人、僧侣争抄佛经。而在传抄佛经之时,权贵之间最流行的纸,称为佛皮纸。辛秘祝可知这佛皮纸,是用什么做的吗?”
辛五听完眼神复杂,中宫便是皇后,那些皇亲国戚和权贵中流行的东西,必是奢靡至极,想到这西山县的无皮尸案,一个答案便在他脑海涌出。
“人皮。”
“所以辛秘祝应当明白在下此来西山县的目的,如今在洛邑,权贵之流无不在求佛皮纸,在下听闻这西山县有剥皮案,猜测可能会有那擅长剥皮的能人,在下想要招安。”
辛五听完王聿的话眼神中泛出一种厌恶。
不说这西山县的案子可能是一场鬼疫,哪怕真的是有人作案,此等罪大恶极的凶手,也该杀,怎能还有什么招安的可能?
王聿感受到了辛五厌恶的目光,皱了皱眉头,再次开口道:
“辛秘祝可能误会在下了,在下并不是要为这凶手洗白,只是想人尽其用。我父乃是国舅,灭吴有功,封骁骑将军,掌禁军精锐,后来加侍中,官拜九常太仆,而后虽因得罪先帝,被贬为国子祭酒,可人脉仍然在。后来贾后乱政,父亲不愿同流合污,被排挤,便每日喝酒清谈。”
辛五听到这里还是不太明白王聿的意图,贾后乱政他是知道的,人人骂她妖后,王聿的父亲不愿同流合污辛五倒是比较欣赏。
但是听刚才的话,贾后和附庸喜好佛皮纸,王聿所求人皮,不为讨好贾后附庸又会是为了什么?
王聿兴许是看出来了辛五的疑惑,继续说道:
“如今贾后把持朝政,想要实权,便绕不过贾后党羽。妖后乱政,朝中大臣皆有苦难言,在下此举,也是权宜之计,我已在这太常寺修书四年,最近更是受那贾后侄子勒索巨额‘献金’,此番便是想以佛皮纸为引子,换一个外放掌权的调令。”
“另外,在下招安这歹人,也不会对无辜者下手,而是会对那些罪大恶极的死刑犯动手。”
辛五听完明白了对方意思,想了想,还是打算交好,于是回应道:
“公子,案子的事情,兴许与公子所想不同,其中可能涉及厉鬼作崇,下官午时过后会升堂审案,公子可旁听此场,如若此案真是有凶犯所作,那下官到时候便请公子全程商讨。若非是人力所为,那公子便让下官护送公子出城,如此可好?”
王聿看辛五如此郑重其事,虽有些困惑,可还是点了点头。
达成一致,在辛五的带领下,王聿带着一众随从,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