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县衙,二堂,又称戒律堂。
老周头跟着典吏、文书一行人立在角落候审。
正中主座并非是西山县县令,而是一位身穿锦袍的魁悟男子。
男子面上覆着一张纹着山鬼纹和吊睛白额虎图样的面具,一双眸子尤如利剑,割在场中每一个人的脸上。
老周头匆匆看了一遍,坐在堂上的没有县里的官吏,早些时候见到从郡城来的贼曹大人坐在侧边,气势明显不如被堂中的面具男子。
他猜测这面具男子恐怕便是州府来的大人物。
另外一侧副座是一位衣装华贵的消瘦男子,面容憔瘁,想来也是州府来的。
左侧后堂,有着一面屏风,方才他看到了一名长相极为俊逸的公子进到了后边坐着旁听。
戒律堂中,不论是赤棍手、铁索吏还是玄甲卫,都换了人,俱是陌生面孔。
“大人,人都齐了,可以升堂了。”
随着众人落位,一名差役上前躬敬地对着坐着的那位大人物说道。
那大人物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本官乃太史监灾异司秘祝郎,自州府晋阳而来。当下西山县有无皮尸案猖獗,尸首甚多,今日本官便接手此案,望各位吏员配合本官调查。”
秘祝郎的话语在堂中回荡,一众人躬敬至极。
“下官(属下、草民)遵命。”
秘祝郎微微颔首,捏起了那块印着云纹的界方木,重重拍在桌上。
“升堂!”
界方木敲在桌子上发出嘭的一声响,震得老周头等人一惊,随后赤棍手便手持水火棍整齐地戳在地上。
齐齐五声,威势不俗。
棍声结束,坐在秘祝郎身侧的消瘦男子便开了口:“带王诚。”
随着门卒的传话,两名差役便领着王诚进了二堂。
老周头看向了王诚,与昨日所见并无多少不同,身形魁悟,面色怪异。
“草民王诚,叩见大人。”
王诚进来便伏跪了下去。
秘祝郎眸光深邃,开口道:
“抬头答话。”
“谢大人。”
王诚直起上身,跪坐在地。
“王诚,本官问你,前日晚上,你在哪里?”
“回禀大人,前日小人城东的长辈去世,小人帮忙守夜,子时遇到小舅子巡逻打更,最近县里出了命案,小人担心他一人危险,便跟他一起巡逻打更。”
“本来是说好陪他直到天亮的,但是他也不知有了什么心事,说有事要办,就跟小人分开了,小人便回家里睡觉了。”
“你小舅子姓甚名谁?可能作证?”
“回禀大人,他叫李五,是当值县兵。”
秘祝郎扭身,看向侧旁的文吏,开口问道:“查证一下,县兵可有此人?”
那文吏颔首,吩咐了身旁小厮查证,小厮很快便给出了回应:
“回禀秘祝郎大人,确有此人。三日前打更的老头发了疯,加之最近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没人愿意接手,于是县尉命令县兵派来打更,前日当值的县兵正是李五。”
“来人,唤李五前来。”
秘祝郎话落,便有小厮出了门。
“本官再问你,将你自九月初一以来每日的行踪与所见之人,都与本官道来。”
王诚略微思索,便开始应答。
从九月初一开始,每日去了哪里,见了谁等等,一一回答。
“本官再问你,你一家几口,他们这些日子都是什么行踪?”
王诚皱了皱眉头,还是如实回答。
待他回答完毕,堂中短暂地陷入沉默。
“王诚,你可有挛生兄弟?”
王诚听完疑惑,如实回答道:“小人没有挛生兄弟。”
秘祝郎眸光阴沉,盯着王诚,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击着。
王诚跪在地上,神情躬敬,姿态有些僵硬。
秘祝郎思索片刻,再次开口:“仵伯何在?”
问话在堂中回荡,老周头环视了周围,没有看到其他仵伯到场,明白这是唤自己,于是出列。
“小人在。”
“去验一下这王诚,可是活人?”
秘祝郎的话让场中众人都是一惊,老周头也是一愣,随即扭身看向了王诚。
却未想那王诚脸上满是困惑不解。
“小人遵命。”
老周头行礼回了秘祝郎的命令,在众人的瞩目下向着王诚走去。
这堂上的大官,恐怕是知道这人皮鬼的事情,所以自己应该也可以将计就计,揭露这王诚的身份。
他是知道这王诚是人皮鬼的,故而让他真的要上手查验,是有些害怕的。
但是他又想到了昨日晚上的恐怖场景,最终有些颤斗地伸手摸在了王诚的身上。
王诚的皮肤跟正常人没有多少差别,就是冷了点。
老周头拎起了王诚的骼膊,扣住了对方手腕。
很怪,对方只有人皮才对,但是为什么摸起来,竟然有骨头的手感?
他不知道这些厉鬼究竟是怎么支撑起来的身体,不过现在也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他想起了昨日这几个厉鬼剥开自己脸皮的样子,手也默默伸到了王诚的脸颊。
如果能把王诚的脸皮掀开,让所有人看到这副皮囊下的空洞,那肯定是能够引起重视的。
然而临近下手,他又有些尤豫,掀开脸皮,会不会很危险?
昨日晚上他可不信那典吏几人是喝醉了才被操控的,典吏是个机灵人,手上也是有功夫的,面对这些厉鬼却一点反抗能力都没。
不过转念老周头便下了决定,现在戳破,还有人能管,继续拖下去,谁也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
说罢他便捏着王诚的头颅,开始查看两颊,果真找到了一条细线。
堂中众人也看着那仵伯一点点查验王诚,在他们眼里,那汉子再正常不过,怎地会是死人?
即使他们也听闻了人皮鬼的传闻,可依旧不敢相信。
然而随着那老仵伯伸手将那汉子王诚的脸皮撕下,众人也看到了那汉子脸皮下的空洞。
堂上众人哗然,皆面色凝重。
老周头做完此事也慌乱地退到了一旁,一边警剔地看着王诚,一边看向主位的那位大官。
在二堂正中,王诚的脸皮被撕到一旁,空洞的头颅中,是另一张王诚的脸。
两根血液触手钻出那张脸上眼框的空洞,粘黏包裹着两颗眼球。
此刻随着外侧脸皮的撕开,两颗眼球也开始外探,十分骇人。
……
辛五端坐主位,他让仵伯查验原本只是随手的尝试。
却没想到这仵伯竟是直接给他来了个惊喜。
“肃静!”
辛五身旁,肖光开口,将满堂的喧哗压下。
随着众人噤声,王诚站了起来,伸手想要将脸皮抹回去。
那血液触手也在不同的蠕动,黏连着脸皮复盖回去。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王诚身上泛出,光亮似乎也被侵蚀。
堂中再次陷入哗然,一众人不断地往后躲,想要远离这场中的鬼物。
“嘭”的一声。
界方木的声音自堂案之上响起。
“王诚,可还能听到本官问话?”
辛五开口询问,他在判断这鬼伥是否依旧有理智。
然而王诚却在场中扭动着脖子,身上也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根本没有任何回应。
辛五的眸中闪过几分阴冷,挥了挥手。
肖光立马懂了意思,一声令下。
“来人,拿下。”
随着上官发令,几名赤棍手虽然有些畏惧,可毕竟手持水火棍,还是动了手,伸出棍子便打算将王诚压倒在地。
然而让他们都意料未到的事情出现,那人皮王诚似是磐石一般,根本按不下去。
在这个空档,两名铁索吏手持铁链和磁石锁套在了王诚身上,一起发力想要制服王诚,却发现尤如拽到了石柱之上,对方纹丝不动。
王诚在场中挂着铁锁,却不为所动,口中不知道一直在念叨着什么。
四名玄甲卫已经拔出了环首刀,手持牛皮盾,将王诚围住,等待着新的命令。
肖光看了看辛五。
辛五略微思索,出口道:
随着主官的一声令下,四名玄甲卫相互对视一眼,挥刀便砍。
乱刀劈下,那王诚并没有真如磐石一般,而是尤如嫩豆腐一样被划破,鲜血迸溅而出,洒的满堂都是,染在众人身上。
肖光挥舞大氅将洒向主位的粘稠血液挡下,随后又顺势脱下,团作一团,扔到了二堂角落。
老周头抹了抹脸上的血点,放在鼻前闻了闻,一股腐臭的血腥味直扑肺腑,饶是他与尸体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还是差点呕了出来。
他伸手柄血点在草鞋上抹了抹,重新伸手向脸上搓去。
他看向周围,典吏和文书都被那粘稠血液沾染。
一众差役也被这突然迸溅的血液搞得慌乱不已。
“肃静,案堂之上,如此慌乱,成何体统!”
贼曹张松显然也是有些身手,拿起了案几上的毛毡将洒来的粘稠血液全部挡了下来,此刻看着场中慌乱,开口引导秩序。
场中出现刹那肃静,众人放缓了手上动作,回到自己应该待的位置。
二堂正中,王诚的衣物混杂着人皮瘫在血污之中,似是没了动静。
众人虽依旧有些惊魂未定,却也随着人皮鬼被砍而松了口气,齐齐看向主位。
辛五于是也继续开口道:“堂审继续,典吏何在?”
场上沉寂了片刻,没有人回应。
众人齐齐左右查看,最终让出一条道,露出了站在角落的典吏。
然而那典吏,却对秘祝郎的呼唤置若罔闻,反而不停地抓挠,将脸上、身上的皮肤挠得皱起,口中不停地念道:
“痒,好痒!”
这句话刹那间引燃了某种东西,在堂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