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驿,谯门楼。
戍卒黄石合上骰筒,哗啦啦地摇着骰子,在他对面,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眼神死死盯着那骰筒。
另外一名戍卒站在门边,时不时看向驿站外边。
“押大押小?”
“大。”
“确定了啊?”
“确定,开。”
黄石看对方确定,一把掀开骰筒,露出三个骰子的点数。
“一三一,小,周赖,又是我赢了,掏钱。”
戍卒周赖表情抽了抽,连带着脸上的刀疤也动了动,他摸了摸怀里,掏了半天,却只掏出来了一个铜板,而后递了过去。
“剩下的先欠着,再来。”
黄石接过那枚铜板,塞进怀里,却没有再摇起骰筒,反而起身道:
“不玩了,子时了,该巡逻了。”
周赖听了这话也是突然来了火气,起身一把攥着黄石的衣领。
“咋了,赢了就不玩了?哪有这样搞的。”
“周赖,你都没钱了,还咋玩啊?”
“先欠着,下一把,我一定赢你。”
“没有下一把了,赌钱哪有欠的?”
周赖火气上头,伸手便拔出了腰间短刀,压在对方脖子上。
“玩不玩?!”
“呦,怎么,你还要砍了我?”
却见这剑拔弩张,站在门口的汉子赶忙过来将两人拉开。
“干啥呢,都消消气。”
“消不了,他赢了我钱就不玩了,哪有这个理?”
“周赖,这里是驿站,现在到子时了,该他巡逻了,今晚驿站里有州府来的大官,松懈不得。”
然而显然这番话无法说服周赖,于是他再次说道:
“要不这样,我提个方案,你考虑考虑。”
“什么方案?”
“你去替黄胖子巡逻,他把你欠的那三文钱免了。”
这方案说出来,周赖显然被说动了,然而对面的黄胖子却不情愿了起来。
“我不同意,巡逻一趟就想免三文钱,这钱也赚得太容易了点吧。”
“谁特么愿意替他巡逻,轮到他了,让他自己去。”
“自己去就自己去,钱早点给!”
那劝解的汉子看劝解无果,便也放弃。
黄石则是点起灯笼,提着出去巡逻了。
周赖则是擦起了他的那把刀。
谯门楼里只剩周赖两人,两人也是百无聊赖得聊起了闲天。
“周赖,你说这县里,到底是出了啥事儿了,下午的时候,我听厨子说他去进城买东西,但是城门只让进不让出,进了就出不来了,最后也没买成。”
周赖举起那擦得锃亮的刀,在火盆的光亮下晃了晃。
“谁知道呢,县里边最近不是闹命案吗,那么多尸体都被剥了皮,也找不到凶手,州郡里边来人,估计也是这个原因吧。”
“那你说,这些案子又会是什么人做的?这入了秋,马上就要秋防了,会不会是羌人的细作混进来了?不过县里传得神乎其神的是什么厉鬼剥皮,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周赖听到羌人细作的时候眼神顿时冷了下来,火光下,他看着短刀上映出自己脸上的刀疤。
他脸上这道疤,就是三年前羌人犯边时候,被羌兵割的。
当时他还不是兵,本来在家种地,结果羌兵来犯,羌兵冲进村子里烧杀掳掠,他回到家里,发现院子已经被翻得一片狼借,妻儿也不见了去处。
周赖当时怒火中烧,便去跟那羌兵厮杀了起来。
他费劲力气,杀掉了那个羌兵,缴获了那把短刀,可是却也被割伤了脸。
周赖本来准备冲出去再去换一个,却被藏在地窖,偷看的妻子喊住,于是他也藏在地窖,一家人逃过一劫。
后来都督府调的边军将羌人杀得四散而逃,边患消解,然而官府来了消息,说周赖的老爹战死了。
于是周赖后来投了军,被分到了这胡杨驿。
见周赖没回,那汉子又自顾自继续说道:
“这羌人也有两年没兴过兵了,今年天气感觉比往年更冷,羌人很有可能进来掳掠。”
周赖听到这里眼神里也是多了几分杀气,冷冷地道:
“敢来老子就敢杀。”
两人有的没的又聊了好一会儿,那汉子突然开口道:
“诶,不对,黄胖子怎么还没回来?驿站可不大,这时间都够巡三圈了吧。”
听到这里,周赖也察觉到不对,起身收刀入鞘道:
“你守在这,我去看看。”
周赖说完便拿着火把出了谯门楼,他抬头看了看,半弦弯月挂在夜空,隐隐照出驿站的全貌。
下了楼,周赖便沿着巡逻线路查找,按理说,那黄胖子提着灯笼,应该很容易找,况且这里是驿站,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然而周赖也没有因此掉以轻心,他沿着巡逻路线往前,却没有看到黄胖子的踪迹,最终一路来到了客房区。
周赖想到了先前进入驿站的几人,据说是州府来的官儿,昨天就住了一晚了,早上好象进了城,如今又出城了,只是不知道这些人来西山县是为了什么。
却在思索之时,他看到了前边掉落在地上的灯笼。
不对,黄胖子可能出事了。
周赖拔出腰刀,一步一步往前。
月光的映照下,他隐约看见前方有个身影,他拿着火把逼近,这才看清楚,是个汉子的背影,看起来很象是黄胖子。
“黄胖子?”
周赖小声询问,然而那个身影并没有回应。
“黄石?”
他再次开口,身影依旧没有回应。
周赖想了想,最终绕了过去,到了身影的前边。
然而没想到接下来的一幕让他顿时毛骨悚然。
身影确实是黄胖子,但是那张脸上,脸皮却被掀开了一半,血肉肌理上,一根根肉芽正在将脸皮一点点扯回去。
“操,什么他妈的鬼玩意儿!”
周赖爆骂一声,伸手便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刀砍了过去,正砍在脖子上。
血液顿时飞溅而出,喷了周赖一脸。
他伸手抹掉血液,打算上前看看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却忽然看到旁边角落里还站着一道身影。
周赖吓了一跳,举着火把看去,看到了一个消瘦的身影,却是先前进入驿站的那个肖光大人,顿时长舒了口气。
“肖大人?”
“胡杨驿戍卒周赖拜见肖大人。”
见肖光点了点头,周赖看了看黄胖子的尸体,连忙道:
“肖大人,驿站里可能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可能有危险,您先回房,我去找人……”
话说到一半,周赖突然意识到不对,抬起刀指着肖光。
“不对,是你。”
却在周赖意识到的时候,他猛然发现,周围黑暗里,还有另外四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