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天空象一块水泥。
雪花总算停了。
却没让人感觉到暖和。
帐篷里。
馀烬呼着白气。
手上的动作就没停下来过。
上了年纪的老药剂师,手里提着保温袋,走过来,“馀烬啊,先吃点东西吧。”
馀烬摇头。
“谢谢,不用。”
一瓶药剂贴着嘴边灌进去,透心凉,令他精神斗擞。
“哎。”
老药剂师打开了保温袋,拿出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一口咬下去,嘴唇变得油汪汪的。
“我刚才去问了,新的支持很快就到,还不清楚是哪个四级来,但效率总归是要比我们更快的。”
馀烬似乎没听见。
帐篷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吃上饭。
饭香味在空间弥漫。
又顺着门口的偌大缝隙溜了出去。
馀烬舔了舔嘴唇,眼睛没有从手上的药剂移开过。
通过共鸣,他的脑海里不断出现张院正在验证的药剂结果。
和手上的工作成果叠加,他已经将原本的素材库的可能性刷掉了四分之一。
是的。
四分之一。
一个看似很少的值,却代表已经排除了成千上万种生物的可能性。
“张院该不会是坠星严选吧?”
无怪他产生这样的念头。
就象在名含山中,计启和南橘一号的匹配度要明显高于其他人。
张春东能够有这么快的进度,馀烬感觉他和坠星是有缘的。
原本不靠运气得研究一个月以上的工作量,被锐减到了一天内完成,这就是证据。
“太久了。”
馀烬深吸了一口气。
压住心中对林庭的担忧。
他安慰道:“没事的,张院都有时间进行研究呢,林庭那边未必已经出事了。”
心中升起的些许杂念被他湮灭在配制药剂的努力中。
帐篷外。
老药剂师摇着头,喝着保温杯里的汤,“哟,紫菜蛋花的,味道还行。”
空荡荡的营地,明明昨晚还有人,现在却显得无比冷清。
老药剂师的眼神略过,看着远处的风景,也觉得乏善可陈,很快收回目光。
他的肩膀被拍了拍。
岳季问道:“馀烬没吃吗?”
“没。”老药剂师拧上了杯盖。
“我看不懂,你说,他现在忙的有没有用?”
“馀烬的手法比我们厉害。”
老药剂师苦笑了下,“至于成果。反正我们肯定比不过张院,不过,新的支持不是快到了?”
“哦,嗯,听说是。”
岳季难掩失望。
帐篷口,一道身影走出。
馀烬手里握着药剂,看到有人挡路,便主动绕开,走到坠星边上,拧开药剂盖子。
岳季道:“有点死心眼。”
“他是个天才。”老药剂师轻声说道:“担心人,能沾点人气是好事,就怕他经不起这个挫折。”
项澜当初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二级药剂师的实力,就能在梁艾的引导下,添加到坠星的项目里。
可是南橘市一趟结束后。
一个好好的年轻人,有了几分颓败的垂暮之气。
现在,他在馀烬的身上看到了项澜的影子。
那影子摇摇晃晃的——老药剂师突然意识到了不对,手里一松,保温杯坠入雪地,没进去一半。
“他找到了!”
魁悟背影猛地停下,狮子一样大的脑袋转过来,树上的积雪随风一抖,落了他一头。
吃饭的人放下了筷子。
帐篷里的人一涌而出。
都定定地站在帐篷外,看着坠星上散发着的遴选成功的白色光芒。
第三密钥,找到了!
狂喜中,天空远处,传来了嗡嗡的破风声,一道黑色的直升机,忙碌地运来了新一批的支持者。
有个两鬓斑白的男人,拉开舱门,探出了头,望着下方的光柱和稍显渺小的药剂光点。
“那是,馀烬!?”
机舱内传来了议论声。
薛明诧异,直升飞机载着他驶向远处,却带不走他和其他人的目光。
飞机还没稳定停下。
薛明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
“我是负责人之一。”
汤无量刚起了个头,薛明就急冲冲地问道:“材料准备的足够吗?”
老者脸上露出疑惑。
这时。
他的耳麦里传来消息,汤无量的眼角壑然撑开。
薛明一副跟他说不来的表情,仗着有炼肉境的修为,已经在雪地里飞奔,冲向了营地位置。
有战士想要阻拦。
毕竟,汤无量之前的命令可是禁止新来人员进入营地。
“不用阻拦。”
汤无量吩咐完,保持着和薛明差不多的速度,但营地距离并不算远,三分钟后,两人就先抵达了营地。
“馀烬!”
“辛苦你了!”
沙哑的声音里毫不掩饰赞叹,薛明来到帐篷,看到馀烬还在药剂台前忙碌着。
药剂台上,出现了一个十分夸张的玻璃皿。
馀烬正在往里面倒药剂,空掉的药剂管、玻璃瓶被他随手扔到了一旁的回收箱里,叮当当乱响,却没有一个破损,这份举重若轻的技巧,药剂师们看不懂,岳季却看的啧啧有声——总算有他看得懂的了!
“张院是主要功劳。”
馀烬说的是实话。在场的人却没人附和,“张院都被带进去了,你不必谦虚!”
我谦虚啥啊。
这把真的是张院在坠星里带动全场,天选之子。
在馀烬心里,他靠共鸣带出答案,顶多算是打配合。
“这都以后说吧!钥匙都找齐了,该进去了!”
拳头被捏得嘎巴响,岳季的肌肉似乎又增大了一圈,心脏跳动的声音象鼓点一样奏起。
“材料都齐了?”
薛明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灯塔水母、琴鸟、水熊虫。”
老药剂师介绍着这次的三个密钥,“带来的材料里,有后面两个的标本素材,另一个需要紧急调用来,否则浓度不够,无法开启坠星,现在只能等材料送过来。”这一来,又得等上至少两个小时。
薛明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岳季气势一泄,着急道:“老汤,你知道门路多,能不能加急送来?”
汤无量点头。
“运送货物有更快的办法,可以缩短半个小时。”
“那也得一个多小时啊!”
“急也没用。”汤无量随口应付,看向馀烬,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馀烬懒得理他。
饶是早就知道汤无量的行为模式与自己背道而驰,他还是被汤无量的变脸恶心到。
可是薛明看出了几分答案。
眼眸亮起:“你是在,逆向制取素材!?”
本来还在迷惑的老药剂师们,逐渐发出了明朗的声音。
“对啊!”
“还有这招,难怪,难怪!”
在岳季的催促下,薛明说道:“一份药剂的浓度不够,馀烬是在将多份的药剂还原成一份素材。”
“这样就能进去了?”
看到薛明尤豫了下点头,岳季大喜:“馀烬,嘿,你小子还真是个天才!”
“有个问题。”
薛明尤豫着说道:“这些材料估计只能还原一到两份的素材。”
“也就是只能让一个人进去?”
“那肯定我进去!”岳季看着汤无量,竖起手掌,“老汤,你别打算和我抢,我要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牛鬼蛇神,搞出来这么大的乱子!今天就是拼了命不要,我也要把里面的家伙给揪出来!”
“坠星里未必是战斗,你不适合。”
“那你说谁适合?”岳季瞪着他。
却不曾想,听到了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是馀烬,“我,比你们都适合。”
砰。
玻璃皿里炸出一道彩色的烟雾,很快飘出了帐篷敞开的门口。
岳季一愣摇头,“不行,你的实力不够。”
“我比你们更懂坠星。”
捧着玻璃皿,馀烬一句话堵得在场所有人想要反驳都做不到。
薛明更是点头,满脸认真:“你说得对。”
“不行。”
汤无量冷静地看着他,眼皮下,眼珠里几乎没有丝毫温情,“你不可以进。”
馀烬脚步一顿。
对方挡在出去的必经之路上,这可不是绕路就能解决的事情。
以对方炼髓境的实力。
说不让他出这个门,他就是出不去。
三番两次,挤压的怒火终于冲破了牢笼,馀烬冷笑,“身为老前辈,你让我感觉恶心。”
帐篷里的空气陡然压抑。
“馀烬说什么呢!”薛明下意识想要拦住他。
没成功。
馀烬毫无恐惧地看向汤无量:“秘钥是我解开的,我了解坠星,我没资格进?你有资格?”
“老汤真不是那种人!”岳季打断道。
“他难道不是只看中人有没有用,再决定人该不该死的人?”
“”
岳季张口结舌,闷不做声了。
汤无量不高的身影,半佝偻地站在门口,摇头,“不论你怎么说,你的生命很宝贵,不能冒险。”
两次都快速解开了坠星的奥秘。
这不是单纯的、乍现的运气能够解释的。
在各个国家都在争分夺秒的世界,馀烬的价值或许要比林庭还要高!
“林庭要是出事。”
“以后的是非对错,全与我不相干。”
气氛骤然凝重。
任谁都听出来了其中的威胁意味,想到馀烬一路上到现在,不眠不休的努力,没人怀疑他的决心。
“无组织,无纪律!”
汤无量缓缓向前一步,眼皮微微抬起,俨然有了强制动手打昏馀烬的打算。
便在此刻。
岳季突然横插过来,挡在他面前,低头说道:“老汤,在我这,只要是战士,谁都一样。”
“他不是。”汤无量摇头。
“他是!”
背对馀烬,岳季突然大声说道:“去吧小子,你要是个爷们,就把里面的人都带出来!”
“好。”
抱着玻璃皿,馀烬快步经过两个炼髓境武者的身边。
汤无量没有阻拦,眼皮微微闭上。
“如果他出了事”——
“哈哈,我本来就要为已经在里面的人负责,债多了不愁。”
岳季露出了一个并不开心的笑容。
等一群药剂师跟出去看时。
只看见馀烬毫不尤豫地走入坠星,坠星上骤然散发出一道隐约而波动的罅隙,将他吞噬。
岳季眼皮抽了抽。
“没事,一个半小时之内,馀烬出不来,我们也能进去了。”
他自我安慰时,却听到汤无量说话。
“你还要考虑,这是个只进不出的陷阱。”
“什么?”
汤无量的声音似乎将寒风冰冻住:“那个光点范围在扩散,假设这是个只进不出的地方,就必须考虑将这颗坠星摧毁,或者投放到一个我们、乃至整个世界的人类都不会接触到的地方——好比海底深渊或宇宙之外。”
“你怎么不早说!”岳季按着头,感觉脑袋开始疼起来。
要是这样的话,他刚才放任馀烬走,难道对大华来说,是一个糟糕的决定?
“我?”
“呵呵,馀烬说得对。”
汤无量扯动嘴角,“被卷入的人比南橘一号更有价值,可以的话,我也想救出他们。”
“至于选择,我给过馀烬了。”
光芒消散。
馀烬捧着个晃动着透明液体的玻璃皿,稳稳地站在一片草地上。
他单手摸了摸口袋确认。
“呼。”
“还好,另外两个标本还在。”
三个进入的密钥,组成了最基本的“护符”,比起之前被卷入这里的人,他天然有一层优势。
所以,玻璃皿里面的溶液不能洒。
馀烬越发小心,左顾右盼,竖起耳朵,观察聆听。
“就是普通的树林啊。”
“恩,这里有人行动的痕迹。”
被他吸收掉的,属于邢司屏的观察力再次发挥了作用。馀烬跟随着行人走过的痕迹,心中估算了一下数量,感觉有点对不上,“已经吸纳了三拨人,造成的痕迹就只有这一点,还没有复盖的迹象,好怪。”
搞得就象他才是新的外来者。
跟着痕迹走了一段。
很快。
他就发现这里的光线是恒定的,一直保持着黄昏阶段应有的状态。
突然。
耳畔多了一些杂乱动静。
“有人在战斗?”
馀烬放轻了脚步,贴着地面,小心靠近,草汁粘在了裤子上。
草茎纠缠在一起,拦住了他的脚腕,差点令他跟跄。馀烬瞥了一眼微微晃动的玻璃皿,干脆把外套脱下,将玻璃皿罩在内,小心地打了一个能提拉的结,看了看,点头。这样子好歹能提供一点防护和缓冲区域。
以接近伏地魔的姿态移动,声音越发的清淅。
馀烬拨开了树叶,终于看到了前方的场景。
一株血红的大树矗立在黄澄澄的湖泊上。
橙红色的花朵绽放,飘散着白光。
在大树树根之外,跪着或趴着着一圈人,身上被密密麻麻的树根裹挟,象是和树长在了一起。
岸边空地上。
双方对峙,其中一方明显弱势,正在大口的喘息,身上多是伤口。
其中有个寸头。
馀烬认识,是计启。
在他身边有一个女孩,头发扎起,很短,几乎要扎不住,长得很象柴秀玉。
而包围他们的人,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
眼框却齐刷刷地流着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