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暮说给周岐这一番话一方面是在为周岐解惑，另一方面也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就是清澜派势微，没有周岐所求
毕竟周岐能无声无息穿过清澜派的护宗大阵，哪怕大阵是伏羲所赐的残阵，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够破开的
如今仙宫域的情况错综复杂，清澜派也不想多生事端，李暮的处理方式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不过周岐一直没有回应，这也让李暮心中难免有些犯怵
随着距离宫殿越来越近，周岐望向那座由弱水凝成的深蓝宫阙，眼中倒映出宫檐垂落的瀑布幽光
“依附强者，亦非安稳之道”
“安稳？”
李暮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干哑的笑声在水阶上荡开，
“阁下，自冥宫域叛出九重天后，仙宫域这中心之地便成了榨取的源头，原本的万年进贡，也换成千年”
李暮枯指捏诀，悬空勾勒出一道血色符文，符文内画面骇人
遮天巨手撕裂苍穹，将清澜派所在岛屿的矿脉，仙药，乃至道统本源强行抽离，填入一尊擎天立地的青铜巨鼎内，鼎身刻着狰狞的“仙”字古篆！
“进贡仙宫的资源暴涨百倍！后面更是划分出三天三地，不臣服一方便要进贡给六方势力，但哪怕清澜派臣服于伏羲，进贡资源同样夸张无比！”
“仙宫千年便要来刮一次！伏羲更是百年一次，他们三天三地倒是好了，用我们缴纳的资源上交仙宫，苦的是谁？是我们这些根基浅薄的门派！”
李暮眼底血丝乍现，声音带着切齿的恨
“宗门宝库早已空空如也！核心弟子资源一削再削！外门弟子更是日夜哀嚎，我等长老俸禄也是能少则少，可谁敢言？仙宫之威，一句怨言便是举宗倾覆之祸！”
李暮猛地收声，剧烈喘息，身形顿时佝偻如风中残烛，指向落水宫洞开的水幕屏障
“落水宫到了…宗主…或许有话对道友说”
他深深一躬，身形如雨水崩散，融于奔流的水阶中消失不见
周岐久久不语，许久后轻叹一声一步踏入落水宫门
映入眼帘是深蓝水晶宫墙，脚下是一片清澈见底的无垠水域，不过仅仅片刻，眼前一切瞬息褪尽！
画面一转，扑面而来的，是一片呼吸着星光的溪流草原
草叶无风自动，细长叶尖流淌着幽蓝荧光，绵延至视界尽头，与低垂的蓝天白云融为一体
一条蜿蜒的溪流静静流淌，溪水澄澈至极，不过里面沉浮着破碎的棱晶，折射出迷离的彩光
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冷香与草木的鲜甜，每一次呼吸都似饮下琼浆
溪畔，篝火噼啪
一名裹着洗得发白的灰麻布衣老妪，盘膝坐在一截虬结的树根上，老妪脸上沟壑纵横，深嵌着岁月的风霜
不过唯独她那双眼睛，清澈得如同初生婴儿，倒映着跳跃的火焰，以及溪流中沉浮的彩光，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象在她眸底奇异地交融
她枯瘦的手，握着一根焦黑的枯枝，正慢悠悠拨弄着火堆
而在老妪不远处，还有一名小女童，小女童约莫五六岁，赤着一双粉嫩小脚，脚踝系着编织的草铃
她蹲在溪边，小手掬起一捧河水，水珠从指缝漏下，化作细碎的星芒消散
见周岐出现在草甸之上，她忽地扬起小脸，眉眼弯成月牙，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脆生生喊道：
“婆婆！有客人被水冲上岸啦！”
小女童连忙跑回老妪那边，随后从火堆上举起一串串在枯枝上的烤鱼
那鱼通体晶莹剔透，鱼骨如白玉，内脏似旋转的微型星云，被火焰炙烤后，鱼皮焦黄酥脆，内里的星云旋涡流淌着熔金般的汁液
“大哥哥，刚捉到的星星鱼！可香啦！快来吃呀！”
她晃着烤鱼，星云汁液甩出几点金芒
老妪并未抬头看周岐，只将另一串穿好的星星鱼架在火上
火焰舔舐鱼身，透明的鳞片噼啪炸开，溅射出细碎的蓝色星屑
“仙域九重天呐…”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炭火“啪”地爆开一朵火花，映亮她沟壑深处的阴影
“原本是九枚严丝合缝的天地齿轮……”
老妪枯瘦的手指随意一抹滋滋作响的鱼身，鱼腹内那团绚烂的星云旋涡骤然黯淡，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光华
“可自从有枚齿轮自个儿崩飞了出去…”
她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投向溪流，溪水中倒影变幻，仙宫域各方大地龟裂，灵脉枯竭，悬浮的宫阙摇摇欲坠，无数修士枯坐等死…
“仙宫域这枚轴心，就已经快要…生生卡死了”
“为了诸天战？”
老妪嗤笑一声，枯枝狠狠戳进火堆，搅起一蓬鲜红的火星，那些火星并未消散，而是在空中扭曲凝结，化作一道道血光
“诸天战又不是个人战场，仙宫也好，三天三地也罢，都想保存实力都没有错，可惜目标不该放在自己人身上……”
老妪声音带着讥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怆
“那帮高高在上的家伙，是恨不得把我们这些小宗门的骨髓都敲开吸干，连一点油渣都不剩啊……”
小女童对婆婆的愤怒浑然不觉，兀自满足地啃着烤鱼，晶莹的鱼油混合着星云汁液沾了满嘴满脸，星辉在她嘴角闪闪发亮
周岐仍旧沉默，许久后老妪终于抬起眼皮，那清澈的眼眸，落在周岐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周岐周身萦绕的气场，与此界格格不入的，不属于仙宫域的界外气息上
“仙宫域已经腐败，道友这个时候到来，福祸难测…”
老妪扯下一块焦黑的鱼皮，露出内里琉璃般剔透的鱼肉，她将鱼肉丢入口中缓慢咀嚼，星光油脂从嘴角溢出
“老婆子今日聒噪，对着你这‘外面’吹来的风，多抱怨了几句…”
她抬眼瞥了瞥看似无物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对着‘外面’吹来的风…仙宫里那些无处不在的耳朵听不到，我这心里也好受多了”
女童咽下最后一口鱼肉，满足地打了个泛着星辉的饱嗝
篝火“噗”地一声，毫无征兆地熄灭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却在触及低垂星穹的刹那碎裂，化作点点尘埃飘散
空间没有发生扭曲，不过周岐脚下温润的草甸如同褪色的古画，片片剥落消散
潺潺的溪流干涸龟裂，化为飞灰，老妪，小女童连同那截燃烧的树根，如同被擦去，不留半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