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侯府，二公子谢云舟的婚房内。
满室的红绸与双喜字在烛火映照下，透出暖融融的光，却丝毫照不进新娘子郑芮安的心里。
那方绣着鸳鸯戏水的锦缎盖头，早已被她随意丢在一边。
身穿凤冠霞帔的郑芮安，正捏着一块如意糕，小口而迅速地吃着，仿佛这满屋的喜庆与她全然无关。
“二小姐！”立在旁的丫鬟春月急得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不赞同，“这盖头得等姑爷来揭，点心……点心也不是现在吃的呀！
让姑爷和宾客们瞧见，该说咱们郑家不知礼数了！”
春月是郑芮安出嫁前，郑夫人特意拨过来的。
她是郑家的家生子，自觉见识礼仪都比这位自幼长在乡野、突然被接回府中代姐出嫁的二小姐强上许多。
临行前，夫人更是再三叮嘱，务必要规束好二小姐的行止，莫在侯府丢了郑家的脸面。
此刻见郑芮安这般我行我素，她只觉得责任重大，非得对这位二小姐加以管教不可。
郑芮安却是连眼皮都未抬，只轻轻甩了甩手腕，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嫌厌：“话真多。”
春月一噎，正欲再劝，忽觉喉头一紧，竟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与此同时，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牢牢钉在原地，竟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
察觉不对劲的春月惊骇地瞪大眼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小姐慢条斯理地又拈起一块杏仁酥。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轻响，南面的窗户被灵巧地推开一道缝隙，一道身影如夜猫般轻盈跃入。
来人同样作丫鬟打扮，容貌寻常，行动间却悄无声息。
那人落地后即刻转向郑芮安，利落地单膝点地，抱拳行礼，姿态恭敬与春月所见的所有仆役都不同：“安真，拜见少观主。”
郑芮安这才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就着温茶将口中的点心送下，方才淡淡道：“唉，来得有点晚。”
语气平平，甚至没什么起伏，却让地上跪着的安真背脊瞬间绷直。
一股冰冷的威压似有实质般掠过。
安真的头垂得更低了，语速加快：“请少观主恕罪！侯府路径繁杂，婚房所在又偏，属下首次潜入，一时寻错方向，这才耽搁了！”
“前面的宾客散了么？”郑芮安似乎无意追究，转而问道，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还有，我那位‘夫婿’，几时过来？”
见少观主没有再追究的意思，安真才暗自松半口气。
可依旧不敢怠慢，赶忙低声回禀道：“喜宴已近尾声，二公子谢云舟正被几位公子围着敬酒，看样子即刻便会动身往新房来。
据闻……他那几位好友兴致颇高，大约是想一同过来，沾沾喜气，闹一闹洞房。”
“闹洞房？”郑芮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讥似讽，“不过是听说从郑家漏出的消息，传我貌若无盐，是个见不得人的丑八怪，都想来看场热闹罢了。”
她话音落下，便随意地朝着僵立的春月方向，再次轻轻挥了挥衣袖。
春月只觉得周身一松，那股诡异的束缚力霎时消失，喉头的禁锢也解除了。
只是她腿一软，险些栽倒，下意识就想惊呼出声。
可声音还未冲出喉咙，便猛地对上郑芮安望过来的眼神——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方才未曾褪尽的慵懒，可深处却像结冰的寒潭，映不出半点暖光，那声惊呼便又噎回了喉间。
一个激灵，无边的恐惧后知后觉地攥住了心脏。
她双膝一软，“噗通”一声径直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以额触地，再不敢抬头，身体更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红烛此时“噼啪”爆开一个灯花，映得满室红色更浓。
郑芮安收回目光，顺手理了理丝毫未乱的嫁衣袖口，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等待一场再平常不过的聚会。
只有那微微低垂的眼睫下，掠过一丝万事皆在掌握的淡漠光泽。
不多时，窗外隐约传来了男子说笑与脚步声。
正由远及近，似乎朝着这处偏僻却此刻注定无法宁静的婚房而来。
郑芮安放下了手里的点心，重新坐回了床边，鸳鸯戏水的盖头回到了她的头上。
安真则是立在她的身边，没有再说一个字。
如果不是此时春月还跪在地上，那刚才的一切就好像从来不曾发生过一样。
听着声音越来越近，春月赶忙从地上起来，颤颤巍巍地站到郑芮安的身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二小姐好像比夫人还可怕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