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帐,灯火昏暗。
乌孙密使是一个精干的中年汉子,穿着普通牧民的皮袍,但眼神锐利,毫无惧色。他被除去所有武器,在四名轲比能亲卫的押解下,走了进来。
“轲比能将军,久仰了。”密使竟能说一口流利的鲜卑语,微微躬身,“在下乌孙王麾下千夫长阿史那摩,奉我王之命,特来与将军共商大计。”
轲比能冷冷地盯着他:“猎骄靡派你来送死吗?还是以为,我轲比能会背叛燕王?”
阿史那摩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将军何必自欺欺人?如今局势,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将军麾下十万大军,已溃散近半,余者军心涣散,还能支撑多久?公孙瓒虽勇,然其兵力有限,且远水难救近火。即便他能冲破阻截回到大营,凭将军现在的兵力,内外夹击之下,又能如何?”
句句诛心。
轲比能脸色更阴沉,却没有打断。
阿史那摩继续道:“我王深知将军处境艰难,亦知将军本是草原雄鹰,迫于形势,方暂时栖身汉人檐下。如今,雄鹰展翅重归蓝天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踏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充满诱惑:“我王许诺,若将军愿弃暗投明,联手共破汉军,则事成之后,将军便是鲜卑各部公认的——大单于!统帅漠南所有鲜卑部众,恢复檀石槐单于时代的荣光!乌孙、匈奴、乌桓,皆愿尊将军为草原盟主,共抗汉人!”
“大单于”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轲比能心头。
那是他深藏心底多年的梦想!从他还是中部鲜卑一个小部落首领时,就渴望有朝一日能像檀石槐那样,一统鲜卑,称雄草原!
投靠张世豪,固然是形势所迫,但何尝不是想借汉人之力,为自己铺路?
可惜,张世豪太强,控制太严,他始终只是“安夷将军”,是汉人的鹰犬,而非草原的共主。
阿史那摩察言观色,知道说中了要害,趁热打铁:“不仅如此,待击溃当前汉军,联军便可趁势东进,夺取幽州、并州边塞!届时,缴获的钱粮女子,将军可优先取用!幽并富庶之地,亦可由将军先行挑选部众迁徙驻牧!从此,将军便是真正的草原之王,而非汉人的守门之犬!”
权力、地盘、财富、名誉……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东西,都被摆在了面前。
轲比能呼吸粗重起来,眼中欲望与恐惧激烈交锋。
“张世豪……他不会放过背叛者。”轲比能嘶哑道,“他若回师,数十万铁骑……”
“将军!”阿史那摩打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张世豪此刻正深陷南方战事,与伪朝联军鏖战!即便他得知北方有变,要抽调主力回师,也需要时间!等他回来,我们早已整合草原诸部,夺取边塞,以逸待劳!更何况……”
他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只要将军配合,我们未必需要等到张世豪回来。公孙瓒不是正赶回来吗?若他死于‘乱军’之中,龙城那位贾文和,又能依靠谁?届时将军可佯装败退,将公孙瓒之死推给叛军,自己‘侥幸’突围,收拢残兵退守边塞。待张世豪回来,将军手握数万兵马,扼守要地,又‘忠心耿耿’,他难道还能在国难之时,自断臂膀,严惩‘忠臣’吗?”
毒计!
既杀公孙瓒这个张世豪的心腹大将和监军,削弱龙城即时反应能力;又让轲比能继续保持“忠臣”身份,在张世豪回师后拥有周旋余地。
轲比能的心脏狂跳。这个计划,大胆而歹毒,但……似乎真的可行。
“我如何信你?猎骄靡事后若反悔……”轲比能盯着阿史那摩。
阿史那摩坦然道:“我王愿与将军歃血为盟,以长生天为证!并可先将部分俘虏的汉军军官、缴获的汉军旗仗送予将军,作为凭证。待事成之后,共推将军为大单于的仪式,可在弹汗山王庭举行,邀请草原各部观礼,天下共鉴!”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帐外,喊杀声、惨叫声隐约传来,提醒着轲比能时间不多了。
帐内,灯火噼啪作响,映照着轲比能变幻不定的脸庞。
他想起了自己卑微的出身,想起了投靠张世豪时的忐忑与野心,想起了这些年在汉人与草原夹缝中的挣扎,想起了刚才那些贵族们充满怨毒与希冀的眼神……
继续做狗,前途渺茫,甚至性命堪忧。
放手一搏,或许身死族灭,但也可能……一步登天,成为真正的草原之主!
对权力的渴望,对现状的不甘,对未来的恐惧,以及骨子里那份属于鲜卑首领的桀骜,终于在这一刻,压倒了长久以来对张世豪的畏惧。
富贵险中求!
“……”轲比能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猎骄靡……想要我怎么做?”
阿史那摩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知道,事成了。
子夜时分。
激战了一天的战场暂时沉寂下来,双方都在舔舐伤口,准备下一轮厮杀。只有零星的战斗和伤员的哀嚎,在夜风中飘荡。
轲比能的中军大营核心区域,暂时还在他嫡系部队的控制下,但外围已多处失守,叛军的营火星星点点,将大营半包围。
后帐中,油灯昏暗。
轲比能刚刚送走了阿史那摩,并与他商定了详细的计划:
明日黎明,叛军将发动总攻。届时,轲比能将命令所部“死守”营寨核心,实际上却是将仍忠于汉军或不愿叛变的部队,主要是部分汉人军官督战队和一些其他族士兵,调往最危险的南面营墙。
而他自己,则率领最嫡系的八千鲜卑精锐,以及那些已被说服或胁迫的部落贵族私兵,共计约一万五千人,集中在北面。
待总攻开始,南面承受巨大压力时,轲比能将突然率部从北面“突围”。
而猎骄靡早已安排好的乌孙精锐,会在北面“网开一面”,放轲比能部“冲出去”。
然后,轲比能部不会真的逃走,而是绕一个大圈,从侧后方突然袭击正在攻营的公孙瓒回援部队,如果公孙瓒能及时赶到的话,与叛军前后夹击,务求全歼公孙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