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瓜式指南》的馀温尚在,第一起需要链上仲裁的正式纠纷,就迫不及待地撞上门来。
纠纷双方,正是之前因为“采集冰棱草”贡献点分配差点真人pk的“寒水潭”和“暖阳坡”节点。不过这次不是分配不公,而是升级成了“欺诈指控”。
事情经过,经由双方在链上提交的、夹杂着大量情绪化描述和互相人身攻击的“案情陈述”,以及老王那边补充的第三方观察,勉强能拼凑清楚:
暖阳坡节点发布了一个“采集十株五十年份以上‘赤阳花’”的任务,标注了地点和大致特征,承诺贡献点十五。寒水潭节点一位修士接了任务,五天后交付了十株符合描述的赤阳花,拿到了贡献点。
问题出在三天后。暖阳坡一位精通灵植的修士偶然发现,那十株赤阳花里,有六株的根系处,有极其细微的、人为催熟的“注灵术”残留痕迹——这是一种低阶但隐秘的手段,能让灵草在短时间内呈现出更高年份的假象,但药效会大打折扣,且后期生长基本废掉。
暖阳坡怒了,指责寒水潭“以次充好,欺诈链友”,要求追回贡献点,并赔偿“查找真正赤阳花”的额外时间成本和精神损失(他们要求赔偿二十贡献点)。寒水潭则喊冤,坚称采集时就是那样,绝无作假,反指暖阳坡“收货时验明正身,事后找茬,是想赖帐白嫖劳动力”。
两边在链上吵得不可开交,证据都甩了出来:暖阳坡提供了那六株赤阳花根部的高清灵纹拓印(用一种叫“留痕镜”的低阶法器做的,画面有点模糊);寒水潭则提供了采集地点的环境记录和自身“绝无掌握注灵术”的声明(按了血手印)。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事情闹大,影响恶劣。刚刚创建的信誉体系,经不起这种“欺诈疑云”的折腾。老王压不住,其他节点也在观望:链上出了问题,到底怎么解决?谁说了算?
压力,再次汇聚到顾家祠堂。
“仲裁?”顾厌放下双方提交的“状纸”玉简,揉了揉眉心,“咱们连个正经的仲裁条例都没有。”
“没有就现立。”顾伯山沉声道,“这是立规矩的好机会。但也可能是砸招牌的陷阱。若判得不公,或压不住场子,链上人心就散了。”
道理都懂,但具体怎么做?
黄金瘤给出了基于协议的“理想仲裁流程”随机抽取若干(奇数个)中立的、信誉良好的节点组成“临时仲裁庭”员独立审查证据,进行质询->分别投票->按多数意见裁决->裁决结果记录上链,强制执行。
“理想很丰满。”顾厌叹气,“现实是:第一,咱们现在没有足够多‘信誉良好’的中立节点;第二,大多数节点负责人连证据审查的门道都摸不清;第三,强制执行力?咱们现在连封个捣乱节点的权限都费劲。”
他盯着那两份玉简,目光闪动。
“不过,第一次仲裁,重点或许不是判得多么滴水不漏。”顾厌缓缓说道,“而是要让所有人看到——链上出了问题,有地方说理;裁决的过程,是公开的;裁决的结果,是会被记录并产生影响的。”
“你的意思是?”苏婉问。
“简化流程,突出‘公开’和‘记录’。”顾厌拍板,“咱们自己来当这个‘临时仲裁庭’。但过程,向所有连接节点全程公开!允许大家‘围观’,甚至允许‘民意’以某种方式表达。”
顾伯山皱眉:“这会不会太儿戏?若围观者起哄,或有人暗中引导……”
“所以需要黄金瘤控制场面。”顾厌看向悬浮的光球,“设置好发言规则,比如围观者只能发送简短的‘倾向性意见’(支持甲方/支持乙方/证据不足),不能长篇大论,不能人身攻击。把这些意见汇总,作为‘舆情参考’,但最终决定权,在我们手里。”
“裁决依据呢?”一位族老问,“证据都不算铁证。”
顾厌沉默片刻,吐出一句:“那就讲点‘道理’,也讲点‘情理’。”
第一次链上仲裁,就这么仓促又郑重地拉开了帷幕。
顾家祠堂节点向所有在线节点广播了仲裁公告,并开放了“围观信道”。一时间,数百道强弱不一的神识“挤”了进来,在黄金瘤设置的“旁观席”局域好奇地张望。虚拟的“公堂”场景被投影出来(顾厌让黄金瘤弄的,比较简陋,但该有的桌案、原被告席位、围观席一应俱全)。
暖阳坡和寒水潭的节点负责人(神识投影)出现在原被告席,都有些紧张。尤其是看到那么多“围观神识”的光点时,说话都有些结巴。
顾厌坐在“主审”位——椅子垫高了,不然他够不着桌子——小脸绷着,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顾伯山和苏婉作为“陪审”,分坐两侧。
“肃静!”顾厌模仿着记忆中凡俗县官的开场,可惜童声没什么威慑力,反而让几个围观光点噗嗤笑出了神识波动。
他板着脸,按照黄金瘤提示的流程,宣布仲裁开始,双方陈述。
过程相当混乱。暖阳坡的代表情绪激动,把“欺诈”上升到“破坏链网根基”的高度;寒水潭的代表则委屈万分,反复强调自己“老实本分,不懂那些歪门邪道”。陈述里夹杂着大量与案情无关的抱怨和对骂,需要顾厌好几次敲桌子(虚拟的)喊“与本案无关的不要讲!”才能拉回正题。
然后是证据展示和质询。黄金瘤将双方提交的灵纹拓印、环境记录等证据投影放大,顾厌提出一些关键问题:“暖阳坡,你们收货时为何没发现注灵痕迹?”“寒水潭,你们采集地点附近,是否有掌握注灵术的其他修士活动?”“双方能否提供更直接的证人证物?”
答案大多含糊不清。下界散修,哪有那么严谨的证据意识。质询环节,更象是两边在顾厌的追问下,不断暴露自己逻辑漏洞和准备不足的过程。
围观席上的“民意”开始波动。黄金瘤实时汇总着那些简短的倾向意见。起初双方支持者势均力敌,但随着质询深入,认为“寒水潭嫌疑较大”的意见开始缓慢增多,但“证据不足,无法判断”的始终占着相当比例。
所有程序走完,该裁断了。
顾厌与顾伯山、苏婉低声交换意见。实际上,他们都清楚,现有证据无法百分百断定寒水潭作假。但暖阳坡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若完全驳回其诉求,会寒了“受害方”的心,也可能助长侥幸心理。
“判,要有依据。但依据不足时,或许可以各打五十大板?”苏婉轻声提议。
顾厌摇头:“各打五十大板,看似折中,实则双方都不服,觉得和稀泥。”
他沉思片刻,有了决断。
“现在宣判。”顾厌提高声音,围观席瞬间安静。
“经查,暖阳坡节点提交的赤阳花注灵痕迹证据,属实,但无法直接证明系寒水潭接任务修士所为。寒水潭节点提交的清白声明及环境记录,亦无法完全排除其嫌疑。现有证据,不足以做出‘欺诈成立’或‘完全清白’的确定性裁决。”
两边的心都提了起来。围观神识们也摒息以待。
“然而!”顾厌话锋一转,“链上交易,贵在诚信。暖阳坡因收到疑似问题灵草,后续使用受阻,产生额外成本,此为事实损失。寒水潭作为任务承接方,交付之物存疑,无论主观故意与否,客观上未能提供完全符合描述、无潜在遐疵的标的物,亦负有责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故裁决如下:”
“一、寒水潭节点返还此次任务所得十五贡献点予暖阳坡节点。”
“二、暖阳坡节点所提二十贡献点赔偿要求,证据不足,不予支持。”
“三、本次纠纷记录及裁决全文,将永久记录于链上,作为‘疑案责任推定’先例。望后来者引以为戒:交付方需尽力确保标的物无遐疵,接收方亦应尽到合理查验义务。若未来出现类似‘真伪难辨、责任模糊’之情形,可参照此例,本着‘损失共担、警示后人’原则裁定。”
裁决宣读完,祠堂内和围观席都一片寂静。
不是皆大欢喜的判决。寒水潭觉得自己亏了(白干了活还退点),暖阳坡觉得自己亏了(没拿到赔偿)。但细细一品,又似乎有点道理?尤其是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这个“各退一步、责任共担、记录在案”的判法,好象是最不坏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整个过程,他们参与了,见证了。
裁决的理由,摆在了明面上。结果,将被永远记住。
寒水潭的代表沉默良久,神识波动透着不甘,但最终还是闷声道:“……服从裁决。”
暖阳坡的代表也叹了口气:“……接受。”
顾厌小手一挥:“黄金瘤,执行裁决,记录归档!”
区块链上,第一份仲裁裁决记录,伴随着贡献点的划转,正式生成。
围观的神识们开始陆续退出,带着复杂的思绪。有觉得判得好的,有觉得太和稀泥的,有若有所思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但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这条链上,出了事,真的有人管。管得可能不那么“完美”,不那么“专业”,但至少,它在尝试创建一种新的、公开的解决争端的方式。
仲裁结束,祠堂虚影消散。
顾厌长出一口气,瘫在垫高的椅子上。
“感觉如何?”顾伯山问。
“累。”顾厌实话实说,“像哄了两个打架的孩子,还让一群邻居围观。”
“但效果不错。”苏婉微笑,“至少,规矩的雏形,算是立起来了。‘规则至上’,哪怕这规则现在还粗糙得很。”
顾厌点点头,看着黄金瘤投影中,那份新生成的、标志着链网自治能力迈出第一步的裁决记录。
粗糙,笨拙,甚至有点“不讲理”。
但,这就是开始。
属于链网自己的、由一次次实践、争吵、妥协堆积出来的“规则之路”,
就这么,
磕磕绊绊地,
铺下了第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