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厌拒绝鬼市资本“好意”的消息，在链网内部引发波澜的第三天深夜，灾难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第一个遭殃的，是位于东域边缘、一个名叫“白石洼”的小型散户节点。节点负责人是一对炼气中期的散修兄弟，靠着祖传的一点粗浅阵法知识，在废弃矿坑里勉强搭起了节点，平时主要记录附近几种低阶灵草的收购信息，偶尔帮邻居修修农具法器换点口粮。节点位置是公开的——当初为了吸引附近散修来交易，兄弟俩特意选了矿坑入口这个显眼地方，还在旁边立了块木牌，用歪扭字迹写着“白石洼互助点，买卖公平，童叟无欺”。
子时刚过，矿坑外守夜的兄长正就着月光，笨拙地往玉简里录入今天收的两筐“止血藤”数据。忽然，他感觉周围的虫鸣声消失了，月光似乎也暗了一下。
他茫然抬头。
视线里，三道漆黑如墨、毫无灵力波动的人影，如同鬼魅般，从三个方向无声“渗”了出来，距离他已不足三丈！他们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紧身夜行衣，脸上戴着惨白的面具，面具眼框处是两点深不见底的空洞。
兄长浑身汗毛倒竖，张口欲呼，同时下意识去摸腰间的警报符。
但动作只做了一半。
正前方那道黑影，只是抬起右手，对着他，虚虚一握。
“咔啦——”
兄长周围三丈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结晶，然后向内疯狂坍缩！他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连同手中的玉简、腰间的储物袋，便被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布满血丝的不规则“肉石”，噗通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滚，不动了。
面具人毫无停顿，身影一晃，便没入矿坑深处。
几息之后，矿坑深处传来弟媳短促的惊叫、弟弟愤怒的嘶吼、法器碰撞的脆响，以及……几声沉闷的、血肉被巨力碾碎的噗嗤声。
一切重归寂静。
面具人走出矿坑，其中一人对着矿坑入口，屈指一弹。一点幽蓝色的火星落入，瞬间膨胀，化作无声的冰冷火焰，将坑内一切——尸体、简陋的节点阵盘、记录玉简、生活用具——尽数吞噬、净化，连灰烬都没剩下多少。只有那块写着“童叟无欺”的木牌，因为插在坑外稍远处，侥幸留存，牌面被高温炙烤得焦黑卷曲。
第二个节点，“黑风寨”。
黑面虎刚跟寨子里的兄弟喝完掺了水的劣酒，正拍着肚皮，蹲在刚搭好的了望台上，美滋滋地看着寨子里那点微弱的节点灵光（他用抢来的几块荧光石自己改的，当指示灯），琢磨着明天要不要再去“拜访”一下附近那个总想收保护费的小家族。
突然，他眼皮一跳。
寨子外围，负责暗哨的兄弟，和他之间的神识联系，毫无征兆地、齐刷刷断了！不是慢慢衰弱，是像被一刀斩断般干脆！
“敌袭——！！”黑面虎的怒吼瞬间炸响，抄起手边的鬼头刀，从了望台上一跃而下！
几乎同时，五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从寨墙不同方向飘然而入。他们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寨中修士刚被吼声惊动，亮出兵刃，就有三人捂着脖子，嗬嗬倒地，伤口处没有血迹，只有一片诡异的焦黑。
“结阵！狗娘养的！”黑面虎目眦欲裂，带着几个修为较高的心腹，悍然迎上。
刀光剑影瞬间碰撞！黑面虎的鬼头刀势大力沉，却劈在空处——对方的身法诡异飘忽，仿佛没有实体。一名心腹的战斧明明砍中了黑影的肩膀，却如同砍进一团粘稠的黑雾，斧刃被死死“咬”住，下一刻，黑雾顺着斧柄蔓延而上，那心腹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枯萎、碳化！
“阵法！是‘上面’的鬼东西！”黑面虎嘶吼，他终于察觉到，这些黑影周身萦绕着一股极其细微、却令人神魂本能颤栗的“异味”，与下界任何灵力属性都不同，带着纯粹的“湮灭”与“死寂”。
他猛地催动胸前一块祖传的、据说能辟邪的兽牙护符。护符爆发出微弱的土黄色光芒，勉强将靠近的一团黑雾逼退少许。
但没用。更多黑影围了上来，他们的攻击方式并非单纯的法术或武技，而是更接近“法则层面”的侵蚀与剥夺。寨子里的防御阵法，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惨叫声、怒吼声、建筑倒塌声不绝于耳。
黑面虎浴血奋战，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冒着黑气的伤口。他知道，顶不住了。
“二当家！”他冲着寨子后方吼道，“带还能动的兄弟，从密道走！去……去顾家祠堂报信！！”
“寨主！”
“走！！”黑面虎用尽最后力气，一刀劈退身前的黑影，反手将鬼头刀狠狠插进脚下地面，引爆了刀柄内嵌的一颗劣质爆裂晶石！
轰！
火光与烟尘短暂屏蔽了视线。
当黑影们挥散烟尘，黑风寨已是一片狼借，大部分建筑倒塌，残留的寨众非死即逃。节点所在的聚义厅，被刻意重点照顾，彻底化为齑粉。黑面虎拄着半截断刀，单膝跪在废墟中，头颅低垂，气息全无，身上复盖着一层薄薄的、不断侵蚀肉体的黑霜。
五道黑影沉默伫立片刻，确认再无活口和节点残留，身影一晃，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第三个节点，“青石镇”。
算得快正在自家小院里，就着油灯，喜滋滋地清点今天“链筹”收上来的物资——虽然不多，但都是乡亲们的心意。他想着明天一早就通过节点把清单报上去，顺便问问顾节点，那两双布鞋合不合脚……
院门无声无息地化为粉末。
四道黑影踏入小院。
算得快猛地抬头，看到那惨白面具的瞬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没有象黑面虎那样怒吼，而是做出了一个最朴实散修的本能反应——一把将桌上那枚记录着物资清单和乡亲们信息的玉简塞进怀里，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旁边一个装着小半袋灵谷的麻袋，狠狠砸向墙角一个隐蔽的、连通着邻居家的小洞！
“快跑——！去报信——！！”他嘶声喊道，自己则转身扑向屋里那简陋的节点阵盘，想激活自毁。
但黑影的速度更快。一道无形的力场将他死死摁在原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为首的黑影走到他面前，伸出覆盖着黑雾的手指，点向他的眉心，似乎要抽取记忆。
就在这时，算得快怀中，那枚顾家祠堂发放的、用于紧急连络的简陋护符（其实就是一枚加了特定神识印记的石头），因为他剧烈的心神波动和必死决心，被自动激发！
嗡！
一道微弱的、却带着清淅顾家祠堂节点气息的神识波动，猛地炸开，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弱闪信号，冲天而起！
那点向眉心的手指顿住了。为首黑影似乎有些意外，旋即，空洞的眼框“看”向算得快怀里的位置，黑雾一卷，将那护符残骸和记录玉简一同摄走。
然后，手指落下。
青石镇的节点，连同算得快的小院，也在冰冷的幽蓝火焰中，化为乌有。只是，那一道微弱的警报波动，终究是传出去了些许。
顾家祠堂。
子时三刻，正在打坐调息的顾厌，心脏骤然一缩！黄金瘤的刺耳警报同时在识海炸响！
【警报！检测到高强度非正常法则湮灭波动！坐标：东域白石洼、黑风寨、青石镇！！节点连接信号中断！中断！中断！】
顾厌猛地睁开眼睛，脸色煞白。
他冲进祠堂主殿，黄金瘤已将捕捉到的、三个地点最后时刻传来的混乱画面和能量特征，强行拼凑投影出来。
画面模糊、破碎、充斥着惨叫与绝望，但那冰冷高效的屠杀、诡异的湮灭黑雾、惨白的面具无不揭示着一种超越下界常规认知的残酷。
祠堂里被惊醒的族人围拢过来，看着投影中的惨状，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抽泣。
顾伯山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苏婉捂住了嘴。
顾叔双眼赤红，牙关紧咬。
三个节点，地理位置相对暴露（为了初期宣传和发展），防御薄弱，在拥有“上界”力量加持的司马氏精锐死士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伤亡……惨重。
“他们……是冲我们来的。”顾厌的声音干涩沙哑，“是在报复，也是在警告，更是……在清除链网外围的‘枝叶’，让我们孤立。”
“为什么选这三个……”一位族老颤声问。
“因为……”顾厌看着投影中，青石镇最后那道微弱的警报波动，眼睛刺痛，“因为他们最‘显眼’，也最信任我们。”
他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依旧在稳定旋转、却仿佛染上了一层无形血色的节点虚影。
链网的第一滴血，以如此残酷的方式，洒在了这条新路的起点。
而他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血腥味，似乎已顺着无形的网络，弥漫到了每一个节点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