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的是我害了小文？”
王翠芬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飘到床边，伸手想去摸床上的小被子。
——那是小文上次来这儿，落在这儿的，上面还绣着只小兔子。
“可是我舍不得啊……”
王翠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和无助，
“我就想陪着小文长大，看她上学，看她嫁人，我舍不得离开她……”
“噗通！”
又是一声闷响，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人影。
孙俪跑得太急，鞋都跑掉了一只。
她看见地上跪着的林东，又看了看床边的影子。
膝盖一软，也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
“妈，求求您，求求您放过小文吧！
她已经连续发烧好几天了，烧得直说胡话，医生都没办法啊！”
她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朝着空气里的影子磕了个头：
“这位小道长说了，您再缠着小文，阴气入体，严重的话，会要了她的命啊！
妈，您就可怜可怜小文，放她一条生路吧！”
王翠芬的魂魄看着儿媳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她能对着儿子发脾气，能拿擀面杖打他，可对着这个孝顺懂事的儿媳，却怎么也狠不下心。
李健见时机差不多了，走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坚定：
“老人家，我都说了，人鬼殊途。小文年纪小，阳气弱，受不住您身上的阴气。
您要是真为她好，就该放手，让她好好活着。”
王翠芬的魂魄沉默了，她飘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床小被子，动作轻柔得象怕碰碎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舍：
“我知道了……我就是，就是太想她了……”
李健倚在客厅门框上，目光落在林东夫妇身上。
女人攥着丈夫的袖口，指节泛白，男人则垂着头，喉结反复滚动。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阴寒，却被一种更沉的悲伤压着。
他没说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小瓶牛眼泪。
——这东西今晚怕是派不上用场了。
“哎——”
一声长叹像浸了冰水，贴着地面漫过来。
王翠芬的魂魄凝在客厅中央，原本有些透明的轮廓，此刻竟透出几分实感，只是周身的光晕愈发黯淡。
她望着小文卧室的方向，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不舍：
“我知道了，我再最后看小文一眼……就不看了。”
话音落时，她的身影没入墙壁，象水滴融进海绵，没有一丝声响。
李健抬了抬眉，没有阻止。
他指尖已扣住腰间的符咒，若这魂魄真要食言缠上小文，他有的是办法。
“妈，妈？您还在吗？”
林东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刚压下去的颤。
方才那股萦绕在身边的凉意突然消失，让他心头一慌，下意识朝着空气发问。
“你妈去看小文了。”
李健的声音缓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
“最后一眼，看完就放心走了。”
林东夫妇对视一眼，女人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却没再哭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互相搀扶着起身，脚步有些虚，却异常坚定。
——此刻他们心里没有半分对鬼魂的惧，只剩下对女儿的惦念，只想确认小文真的平安。
李健跟在后面，刚踏进小文的卧室，就先扬了下眉。
空气里的阴邪之气已经散了，只剩下孩子熟睡时均匀的呼吸。
他走到床边，看着小文的脸：
小姑娘双目紧闭，睫毛纤长，嘴角还带着点奶气的弧度。
时不时无意识地咽下口水，小拳头攥着被角，睡得安稳极了。
看来王翠芬是真的走了，没半点纠缠。
李健松了口气，回头给如意递了个眼色——事儿了了，该回去了。
如意立刻会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没打扰林东夫妇。
他们正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摸小文的额头，动作轻得象怕碰碎了珍宝。
脸上的担忧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馀生的庆幸。
等林东夫妇终于放下心，想起要道谢时，一转头才发现，客厅里早已没了李健的身影。
两人心里一急，连忙往门外跑，刚到院子里，就看见不远处，李健正弯腰拉车门，如意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那只斜挎包。
“小兄弟！等等！”
林东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摸口袋，几张百元大钞被他攥在手里，边角都揉皱了。
“钱！驱邪的钱还没给你！”
他往前跑了几步，可没等追上，车子已经发动。
引擎的声音轻得很，却带着不容追赶的势头，缓缓驶离了路口。
“小兄弟！你还没收钱呢！”
林东站在原地，气喘吁吁地喊，声音里满是急切，手里的钞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车里，李健听见喊声，只是从车窗里伸出手，朝着林东的方向挥了挥。
没回头，也没停车。
他靠在椅背上，想起今晚的事，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其实他什么都没做，连牛眼泪都没拿出来。
林东夫妇能看见王翠芬，不过是那魂魄执念太深，磁场自发影响了活人罢了。
“小健，你刚才好帅啊。”
如意坐在副驾上，转头看着他，眼睛亮得象缀了星星，语气里满是崇拜，
“尤其是挥着手不拿钱的时候，感觉超酷的！”
李健被她夸得忍不住笑出声，笑声爽朗，在车厢里散开：
“哈哈，小如意，你这话我爱听！
不过你说我啥时候不帅？你指出来，我这就改！”
如意刚想反驳，就听见他接着说：
“走，带你回去吃好吃的！
今晚辛苦你了，带你去吃……绿化带！把你爸妈也叫上，一起尝尝鲜！”
“嗷！”
没等他说完，如意的手已经伸过来，狠狠掐在了他的骼膊上。
指尖的力气不大，却带着点娇嗔的恼。
她在人类社会待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绿化带”是什么？
当年刚下山的时候，她还真以为那是人类吃的野菜。
那时候她经常蹲在路边啃，一啃就是好大一片，无数次被别人以异样的目光看着。
现在想起来，耳朵还发烫呢。
李健被掐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更欢了：
“哎哎哎，错了错了！不带吃绿化带的！带你去吃火锅，特辣的那种，行了吧？”
如意这才松开手，脸颊还是红扑扑的，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真的要带自己去啃草。
车窗外的路灯往后退，车厢里的笑声混着引擎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