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迫切地想要理解这背后的原理。
“这便是代入感”。”
李逸尘给出了答案,并进一步解释。
“殿下在听故事时,不自觉地将自己想象成了故事中的主人公王勤,或者至少,是将自身的感情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您感受到了他的艰难,他的坚持,他的屈辱,他的成功。因此,您会自然而然地认同他的价值观——勤奋、坚韧、正直。”
“同时,也会对与他敌对、代表负面价值的崔姓子弟,产生反感和厌恶。”
李承干瞪大了眼睛,喃喃重复着。
“代入感————将自已想象成故事中之人————”
他仔细回味着刚才的感受,发现确实如此。
在听到王勤被嘲讽时,他仿佛能感受到那种因出身而受到的轻视所带来的刺痛。
在听到王勤中进士时,他仿佛也体验到了那种扬眉吐气的快慰。
李逸尘继续深入剖析这背后的逻辑。
“殿下,这便是故事的力量,或者说,是叙事的力量。”
“它通过塑造人物、设置情节,构建一个看似真实的情境,引导读者或听者产生代入感”。”
“一旦产生了代入感”,读者便会与故事中的人物共情,会不自觉地接受故事所倡导的是非观、价值观。”
“因为您在情感上已经站在了主角一边,他追求的,您便觉得是好的;他反对的,您便觉得是坏的。”
他停顿了一下,让李承乾消化这个概念,然后点明其应用价值。
“回到方才所言报纸”之上。若我们在报纸上,定期刊载类似王勤”这样的故事,歌颂寒门学子的勤奋、清廉官吏的操守、孝子贤孙的德行————”
“同时,也在故事中,巧妙地安排一些如崔姓子弟”那般,代表着世家某些负面特质如傲慢、奢靡、不学无术的反面角色————”
“长此以往,阅读这些故事的士子、百姓,会潜移默化地形成何种观念?”
“他们会更加认同勤奋苦读、凭真才实学晋升的价值观,会对朝廷选拔寒门、抑制世家的政策,产生更深的理解和支持。”
“反之,对于世家大族中那些不好的方面,自然会心生反感。”
李承乾听着李逸尘的阐述,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着明悟,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他彻底明白了!
他终于理解了李逸尘为何要坚持在“报纸”这种看似严肃的官方出版物上,添加“小故事”这种看似不伦不类的内容!
这根本不是什么有损威严,而是一种极其高明、极其隐蔽的舆论引导和意识形态构建工具!
它不靠强制命令,不靠枯燥说教,而是利用人性中天然容易被故事吸引、容易产生情感共鸣的特点,进行润物细无声的渗透和影响!
这比直接评击世家、宣扬政策,要巧妙得多,也有效得多!
因为这是从情感和潜意识层面入手,让人自己得出“结论”,而非被动接受“灌输”!
“先生————此计————此计堪称————”
李承乾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内心的震撼。
他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冒汗,既为发现了如此强大的“武器”而兴奋,也为这“武器”背后蕴含的、对人心的精准把握而感到一丝敬畏。
李逸尘的谋略,再次超出了他的想象,深入到了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关于人心与思想的深层战场。
“殿下现在可还觉得,在报纸上刊载故事,是有失体统、徒惹人笑吗?”
李逸尘平静地问道。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用力摇头,脸上再无半分疑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壑然开朗后的决断。
“不!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顶!学生此前浅薄,未能领会其中深意!”
“此报纸”之行,尤其是这故事”之用,绝非小道,实乃————争夺人心、巩固国本之大利器!”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尤其是对于抑制世家影响力,引导士林舆论,此法若能运用得当,其效恐怕犹在印制经典之上!”
“至少,于当下而言,更为急迫和直接!”
他彻底明白了李逸尘的整个布局。
利用造纸术和印刷术的突破,一方面大规模印制经典,行教化固本之长远策一另一方面,则迅速推出面向更广泛人群的“报纸”,主动争夺舆论阵地,其中利用“故事”进行潜移默化的意识形态影响,是关键一招。
这一长一短,一显一隐,相辅相成,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文化战略。
李承乾在屋内快速踱步,内心的激动难以平复。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逸尘,目光灼灼:“先生,此事刻不容缓!印制经典之事,按计划进行。”
“但这报纸”————尤其是第二种模式的报纸”,需立即着手筹备!”
“学生这就拟令,由东宫牵头,抽调精干人手,组建————嗯,暂且称之为邸报司”?”
“不,此名不足以显其新意,或许应另取一名————总之,专司此事!”
“内容编篡,尤其是先生所言那小故事”,需由绝对可靠、且深谙此道之人负责!”
他已经开始思考具体的执行机构了。
李逸尘补充道:“殿下,此报初行,为稳妥起见,或可先以旬报或半月报形式发行。”
“内容需严格审核,尤其涉及政事部分,需与中书门下协调,避免泄密或引发朝堂争议。”
“至于故事,初期可由臣————或委托可靠文士,先行试作数篇,供殿下审定”
。
“好!就依先生之言!”
李承干重重一拍手掌,脸上因兴奋而泛着红光。
“先生今日所授,关于这报纸”与故事”之力,学生受教了!”
“此乃真正的攻心为上”!”
他再次看向手中那片新纸样本,感觉其分量已然不同。
这不仅仅是改善教化的工具,更是未来朝堂争斗、民心争夺战中,一件可能决定胜负的关键武器。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份份带着墨香的“报纸”,通过驿路,散发到大唐的各州县,被士子争相传阅,被识字的商人、地主细细品读。
上面的政令解读,让他们了解朝廷动向。
上面的各地消息,让他们开阔眼界。
而上面那些精心编织的“小故事”,则在不知不觉间,塑造着他们对朝廷、
对世家、对勤奋、对忠孝的理解与认同————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拉开序幕。
而掌握了造纸术、印刷术,并且初步领悟了舆论引导奥秘的李承乾,感觉自己手中,多了一把开启新局面的钥匙。
李承乾脸上的兴奋红光尚未褪去,但眼神已恢复了太子应有的沉静。
他踱步回到案前,缓缓坐下。
“先生,”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学生近日,偶有思及史册所载前朝旧事,乃至本朝————父皇当年处境,心中常感不安。”
李逸尘垂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承乾身上,没有接话,等待着他继续。
李承乾抬起头,直视李逸尘,眼中闪铄着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依赖,有信任,也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学生自问,在先生教导下,于权谋、于经济、于人心把控,皆非昔日吴下阿蒙。”
“学生自信,若有先生继续辅佐,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代明君,使我大唐江山更加稳固,百姓更为安乐。”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艰涩。
“然则,先生曾言,学生————帝王之相微弱。学生近日亦觉,自身声望日隆,东宫势力渐长,朝中依附者不乏其人。”
“此等情形,纵观史书,于储君而言,实非吉兆。”
“汉之刘据,隋之杨勇,乃至————乃至本朝隐太子,其势最盛之时,亦距深渊仅一步之遥。”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寻求最终答案的迫切。
“学生如今,已隐隐感到父皇目光中之审视与————忌惮。”
“先生多次告诫学生,不可有非分之想,不可行险躁进。学生谨记于心。
“然则,当下之势,进,恐招父皇雷霆之怒。退,则恐为他人所乘,万劫不复。”
“学生————究竟该如何自处?请先生教我!”
李逸尘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心中却已是念头飞转。
李承干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历史的轨迹早已证明,一个过于强势、声望过高的太子,在雄才大略的君主面前,几乎难以善终。
自己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改变了李承干的原有的历史轨迹。
但太子的势力膨胀速度,恐怕已经超出了李世民的舒适区。
那道信任与猜忌的界限,或许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触及。
李世民是明君,亦是雄主。
他能够容忍太子的成长,甚至乐见其成,但这成长必须在可控范围内,绝不能威胁到他自身的绝对权威。
一旦太子呈现出“尾大不掉”之势,任何一位帝王,无论其平日如何宽宏,都会本能地采取压制措施。
平衡,是帝王术的内核。
李承乾能否顺利即位?
李逸尘自己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历史的惯性巨大,但细节已被改变。
他沉吟良久。
终于,李逸尘抬起了头,迎向李承乾那充满焦虑和期待的目光。
“殿下所虑,深及根本。”
李逸尘开口,声音平静。
“纵观史册,如殿下这般,已显峥嵘、手握实权、声望渐着的储君,能平稳承继大统者,确属凤毛麟角。”
李承干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攥紧了衣袍。
“其根源在于,”李逸尘继续道。
“至高权柄,具有独占性与排他性。君父与储君,既是父子,亦是潜在的权力竞争者。”
“当储君之势,足以令君父感到掌控之力减弱,感到自身权威受到潜在挑战时,猜忌便如野草,必然滋生。”
“故而,殿下当下之要务,非是继续扩张势力,亦非消极退缩,而是需重新定位自身,调整策略,使陛下安心。”
“如何使父皇安心?”李承干急切追问。
“内核在于八个字:目标一致,掌控幻象。”
李逸尘一字一顿地说道。
“目标一致?”李承乾咀嚼着这个词。
“正是。”李逸尘解释道。
“殿下需让陛下清淅地看到,您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经营,其最终目的,与陛下的宏图大业、与大唐的根本利益,是完全一致的。”
“您不是在培植私人势力,而是在为大唐的未来培养栋梁。”
“您不是在收买人心,而是在践行陛下倡导的仁政。”
“您不是在挑战陛下权威,而是在学习如何更好地辅佐父皇,治理这个帝国。”
“具体而言,殿下在处理任何政务,推行任何举措时,都必须将其与陛下的既定国策、与贞观”的年号所代表的治国理念紧密捆绑。”
“奏疏之中,言辞之间,要不断强调此乃奉陛下之志”、行陛下之法为陛下分忧”。”
“要让陛下认为,您是他政策最坚定、最得力的执行者,而非另起炉灶的挑战者。”
李承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学生明白。便是要将东宫之势”,融入父皇之势”中,使其成为父皇权威的延伸,而非对立。”
“殿下悟性极高,正是此理。”
李逸尘肯定道。
“此乃消除陛下心中为何聚势”之疑虑的根本之法。”
“那掌控幻象”又当如何理解?”李承乾更关心这一点。
李逸尘目光微凝,声音低沉了几分。
“这便涉及更深的策略。殿下需让陛下始终保有这样一种感觉,即东宫的一切,仍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太子虽有所作为,但其所依仗的,或是陛下赋予的权力,或是陛下默许的范畴。”
“太子的一举一动,陛下皆能洞察。太子的势力,陛下若有心,随时可以收回或压制。”
李承乾眉头紧锁:“这————谈何容易?东宫如今————”
“故称之为幻象”。”
李逸尘打断他。
“并非要求殿下自毁长城,削弱实力,而是要通过一系列主动的行为,营造出这种效果。”
“其中一法,便是————适当地,提升魏王李泰的地位。”
李承乾思考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承乾自然是知道帝王之术的内核在于平衡。
那么将李泰摆在对立面似乎是对父皇来说是最好的一种平衡!
只是————
“提升青雀的地位?先生,青雀本就觊觎储位,若再助长其气焰,岂非令其尾大不掉,反噬己身?”
与李泰争斗多年,他深知这个弟弟的虚伪与野心。
李逸尘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神色不变,冷静分析道。
“殿下,臣的意思并非让魏王势力有实质性增长。”
“请先生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