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车的引擎在哀鸣,那种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头垂死的野兽被硬生生拖着狂奔。蓝色的等离子尾焰因为过载喷射而变成了不稳定的紫红色,每一次喷发都伴随着车身剧烈的抖动。
“轰隆隆——”
在他们身后,那片曾经被称为“废品回收站”的天空,此刻正在经历一场从未有过的数据风暴。
胖子一边死死踩着油门,一边忍不住通过后视镜向后看去。虽然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和漫天的烟尘,但那景象依然足以让他这个自诩见多识广的老油条感到灵魂战栗。
那不是爆炸。
如果是爆炸,至少还有火光,有冲击波,有物理层面的毁灭。
但此刻在身后发生的,是一场“逻辑层面的雪崩”。
皮埃尔化作的那道七彩数据洪流,在钻入球体修正者的瞬间,就像是一滴高浓度的墨水滴进了一杯清水里。原本纯白、圣洁、代表着绝对秩序的修正者,此刻表面疯狂地浮现出无数乱码。
那些乱码不是枯燥的0和1,而是一行行扭曲的、跳动的、仿佛有生命的文字。
虽然隔得远,但韩磊眼中的蓝色数据流让他看清了那些文字的内容: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唯有红酒与谎言不可辜负……”
“嘿,那边的方块脸,你长得真像我那个欠钱不还的二舅……”
那是皮埃尔的记忆,是他的俏皮话,是他那些没发表的蹩脚诗歌,更是他那充满bug却又鲜活无比的人格。
这些充满了感性、矛盾,甚至有些无厘头的信息,正在以几何级数在修正者的核心网络中复制、扩散。
那个原本要发射毁灭光束的球体,此刻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大胖子,在空中摇摇晃晃。它炮口凝聚的红色能量球,竟然变成了一束束五颜六色的烟花,噼里啪啦地在空中乱炸,甚至还在空中炸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图案。
“这……这特么是皮埃尔干的?”胖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也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怎么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孙子……这孙子连死都要搞得这么花里胡哨吗?”
“别回头!冲进去!”
韩磊的声音冷硬如铁,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死死地攥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那是皮埃尔用最后的存在换来的几秒钟生路。
前方,那个被安宁一拳轰开的防火墙缺口,正在快速愈合。
黑色的墙体物质像是有生命的肉芽一样,疯狂地向中间蠕动、交织。原本直径数十米的大洞,现在只剩下一辆卡车大小的缝隙,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安宁!撑住它!”
韩磊大吼一声。
坐在后座的安宁猛地睁开双眼,紫色的数据流光在瞳孔中暴涨。她不需要韩磊多说,身体瞬间前倾,双手透过破碎的车窗探出,对着前方的缺口虚空一抓。
“给我……停下!”
这一声低喝,仿佛透支了她刚刚进化得到的所有力量。
只见那个正在闭合的缺口边缘,突然出现了一层银色的空间屏障。那些黑色的肉芽撞在屏障上,发出了滋滋的烧蚀声,愈合的速度被强行遏制了一瞬。
“胖子!就是现在!给老子冲!”
“啊啊啊啊!走你!!”
胖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那声音不像是在开车,倒像是在要把自己的命都填进引擎里。他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仪表盘红色的“紧急注油”按钮上。
“轰!”
悬浮车仿佛被人从后面狠狠踹了一脚,速度瞬间突破了音障。
车身化作一道残影,在那道缝隙闭合前的千分之一秒,像一枚出膛的子弹,硬生生地挤了进去!
“兹拉——砰!”
车顶的金属架刮擦到了正在闭合的墙壁边缘,爆出一串耀眼的火花。整辆车在空中剧烈翻滚,像是被丢进滚筒洗衣机里的易拉罐。
“抓紧!”
天旋地转中,韩磊只来得及护住怀里的林妍和小秦天。
“哐当!嘭!哗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撞击声后,悬浮车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又向前滑行了数百米,直到撞上一块不知名的白色岩石,才在一片升腾的白烟中彻底停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车门发出“嘎吱”一声呻吟,被人从里面一脚踹飞。
胖子满头是血地爬了出来,他顾不上擦拭流进眼睛里的血水,连滚带爬地冲到车后,对着那个已经完全闭合的黑色墙壁跪了下来。
“皮埃尔!你大爷的!你给老子出来啊!”
胖子用拳头狠狠地砸着地面,那硬化的白色地面被他砸得砰砰作响,“你不是说你是贵族吗?你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吗?你怎么就这么挂了?你欠老子的两包压缩饼干还没还呢!草!草啊!”
没有人回应他。
那面巨大的黑色防火墙此刻已经恢复了原状,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唯一的不同,是在墙壁的另一侧——那个他们刚刚逃离的废品站方向,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一阵阵诡异的、走调的歌声透过厚重的墙体传过来。
那歌声不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仿佛变成了这面墙、这个世界底层代码的一部分。
它变成了一种永恒的回响。
韩磊抱着昏迷的小秦天,从变形的车厢里钻了出来。林妍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刚才的冲击让她本就透支的精神力雪上加霜。安宁则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身上的流体金属黯淡了许多,背后的光翼也消失了,看起来有些虚弱。
韩磊走到胖子身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按在胖子颤抖的肩膀上。
“他没输。”韩磊的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定,“他把那三个修正者永远留在了那里。那个区域……那个废品站,以后恐怕会成为系统的禁区。”
胖子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过头看着韩磊,眼睛通红:“磊哥,那孙子……真的没了吗?”
韩磊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地看着那面黑色的墙壁。
在他的特殊视野中,他能看到墙壁内部的数据流正在发生某种奇特的变异。原本代表着“秩序”和“删除”的红色代码,此刻竟然混杂着大量金色的、无序的乱码。那些乱码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墙壁的每一寸角落里游走,顽强地抵抗着系统的修复。
“不。”韩磊轻声说道,“只要这面墙还在,只要这个系统的逻辑还在运转,他就还在。”
“他在代码里活着。”
“变成了一个……永恒的病毒诗篇。”
韩磊转过身,不再去看那面墙。作为队长,他不能让自己沉浸在悲伤中太久。皮埃尔用命给他们换来了进入核心区的门票,如果他们死在这里,那才是真正的辜负。
“检查装备,确认伤员。”韩磊恢复了冷酷的指挥官状态,“我们还没到终点。”
胖子深吸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掉在一旁的半截烟屁股——那是皮埃尔之前扔给他的,当时他还嫌弃上面有口水没抽。
他把烟屁股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粉色的战术背心口袋里,拍了拍,像是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等着。”胖子咬着牙,对着墙壁低声说道,“等胖爷我把这个破系统砸个稀巴烂,再去把你从那堆乱码里捞出来。到时候,胖爷请你喝真正的拉菲,喝两瓶,倒一瓶!”
说完,他捡起地上那把已经变回坚硬状态、但枪管有点歪的粉色手炮,咔嚓一声上了膛,转身跟上了韩磊的步伐。
……
随着众人收拾心情,将注意力转移到周围的环境上时,一种强烈的违和感瞬间涌上心头。
刚才在车里翻滚没注意,现在定下神来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墙后的世界,和墙外简直是两个次元。
墙外是充满了铁锈、机油、辐射尘埃和怪物的赛博废土。天空是灰暗的,空气是浑浊的,连风都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而这里……
这里太“干净”了。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硬化的水泥或金属,而是一种白色的、质感细腻如玉石般的材质。这种白色不是那种刺眼的惨白,而是一种温润的乳白,踩上去竟然还有一丝微微的弹性,像是某种高科技的生物凝胶。
头顶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层。整个天空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柔和的漫反射白光。这种光线没有阴影,无论人站在哪里,脚下都没有影子。
“这……这是天堂?”胖子瞪着眼珠子四处张望,“咱们该不会是刚才撞车全都撞死了吧?”
“空气指数……优。”林妍看着手腕上的检测仪,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辐射值为零。度。这里的环境参数,是旧时代教科书里才有的‘黄金标准’。”
“黄金标准?”胖子撇撇嘴,“这特么看着咋这么渗人呢?连个苍蝇都没有,太安静了。”
韩磊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
指尖传来一种冰凉的数据触感。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韩磊站起身,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这是生成的。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存’某种东西而特意构建的无菌室。”
“看那边。”安宁突然开口,抬手指着远方。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众人看到在地平线的尽头,有一抹不一样的颜色。
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中,竟然出现了一抹绿色。
那是一棵树。
一棵巨大的、郁郁葱葱的、在废土世界里绝对不可能存在的参天大树。
而在大树的周围,隐约可以看到一圈圈彩色的光晕,像是一个巨大的气泡,将那片区域包裹在其中。
“植物?”林妍捂住了嘴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渴望。作为一个在废土出生的孩子,她见过的植物要么是枯黄的杂草,要么是长着牙齿的变异食人花。这种纯粹的、充满生机的绿色,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神迹。
“核心隔离区。”韩磊沉声说道,体内的“反病毒程序”权限在这一刻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就像是感应到了同类的召唤,“我们要找的答案,就在那里。”
“走吧。”
韩磊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大步向那棵树走去。
这里的路并不难走,因为地面平整得像是一张白纸。但这种平整反而让人感到不安。没有路标,没有参照物,只有那棵树在视野中一点点变大。
走着走着,胖子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磊哥,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好像是在一张还没画完的图纸上走?”
胖子踢了一脚路边的一块白色凸起,那块凸起竟然像橡皮泥一样被踢变形了,然后又慢慢弹了回去,“这地面的触感,跟特么真人的皮肤似的。”
“别乱动。”韩磊低声警告,“这里是数据的具象化。你看到的每一寸地面,可能都是几亿行代码压缩而成的。随便乱踢,搞不好就踢崩了一个扇区。”
“这么玄乎?”胖子缩了缩脖子,走路的姿势瞬间变成了猫步,轻手轻脚生怕踩坏了地板。
大概走了半个小时,那棵树终于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棵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树。
它的树干不是木头,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水晶状物质,里面流淌着金色的光点,像是血液一样在循环。
树叶是翠绿色的,但每一片叶子上都闪烁着微弱的荧光,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风铃声。
而在树下,是一片花园。
真真正正的花园。
有红色的玫瑰,有紫色的薰衣草,有黄色的向日葵……五颜六色的花朵在这里竞相开放,争奇斗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花香,香得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在这片纯白的无菌世界里,这片色彩斑斓的花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我滴个乖乖……”胖子看傻了眼,伸手想去摘一朵离得最近的小红花,“这花是真的假的?还是全息投影?”
“别碰!”
安宁突然厉声喝止。
胖子的手停在半空,吓了一跳:“咋了安姐?有毒?”
安宁没有回答,只是捡起之前那块变形的金属弹壳,轻轻扔向花丛。
“叮!”
弹壳在接触到花园边缘的一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墙壁,被弹飞了出去。
紧接着,那朵看似柔弱的小红花突然扭动了一下,花瓣猛地张开,露出里面一排细密而锋利的数据锯齿,对着弹壳飞走的方向发出了一声类似毒蛇吐信的“嘶嘶”声。
“卧槽!”胖子触电般地缩回手,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这特么是花还是食人鱼啊?”
“这里没有什么是真的‘自然’。”韩磊冷冷地说道,“这里的每一个代码都在保护着中心的东西。那是系统的最高机密,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众人的目光穿过那些危险而美丽的花朵,看向花园的最中央。
在大树的树荫下,有一个白色的秋千。
秋千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