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黑色的甲虫潮发出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那不是昆虫振翅的声音，而是无数把微型剪刀在疯狂剪碎布料的噪音。
那是数据被物理删除的哀鸣。
“哒哒哒哒哒！”
胖子手里的粉色手炮此刻已经打红了管子。他站在韩磊身后十米处，像个门神一样，疯狂地向着虫潮倾泻火力。
“来啊！你们这些该死的蟑螂！想过去先问问胖爷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每一发炮弹炸开，都能清空一小片区域的甲虫。但下一秒，更多的甲虫就会填补空白。它们像是黑色的墨水，在这个灰白的世界里肆意蔓延。
“太多了！根本杀不完！”安宁的机械臂已经过载，手指尖端喷射出蓝色的激光束，像切豆腐一样切割着靠近的虫群，但她的声音里透着绝望，“韩磊！还有多久？！这道防火墙撑不住三十秒！”
韩磊没有回头。
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了眼前的这扇门，和手中的这块电路板。
电路板很旧，边缘已经磨损，绿色的漆面斑驳陆离。但在背面的某个焊点位置，有一行极难被发现的、用针尖刻上去的小点。
如果是以前，韩磊可能会以为那是划痕。
但现在，在“弱点透视”的最后余晖下，那些点和线变得清晰无比。
“点、点、划、点……”
摩斯密码。
韩磊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符号转化为数字。
“1……9……7……5……”
韩磊的手指悬停在密码盘上，微微颤抖。
这是年份。
“0……6……1……5……”
这是日期。
。
韩磊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个日子，他太熟悉了。每年的这一天，那个平时总是醉醺醺、满嘴跑火车的父亲秦建国，都会变得格外沉默。他会穿上那件唯一没有油渍的衬衫，买一个小蛋糕，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一整晚。
那是母亲的生日。
那个在韩磊记忆中早已模糊，只剩下一张黑白照片的女人。
“老头子……”韩磊咬着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这辈子没干过几件正经事，但这密码设的……真特么浪漫。”
“咔嚓——！”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安宁的一条机械臂被涌上来的虫群硬生生咬断了。
“呃啊！”安宁发出一声闷哼，身体踉跄后退。
“安宁！”林妍尖叫着，捡起一块石头扔向虫群，但这无异于杯水车薪。
“胖爷跟你们拼了！”胖子眼看安宁受伤，眼珠子瞬间充血。他直接扔掉了过热的手炮，从背后掏出了那把一直舍不得用的光能斧，“来啊！互相伤害啊！”
虫潮已经逼近到了五米之内。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死神已经把镰刀架在了脖子上。
“快啊！！！”胖子嘶吼着，挥舞着斧头砍翻了一片甲虫，但他的腿上已经爬满了黑色的虫子，正在疯狂啃食他的数据护盾。
韩磊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键盘上。
1。
9。
7。
5。
0。
6。
1。
5。
最后一个数字按下。
这一秒钟，仿佛被拉长成了一个世纪。
密码盘上的红灯闪烁了一下。
没有报错的蜂鸣声。
没有自毁程序的倒计时。
“嘀——”
一声清脆悦耳的电子音响起，紧接着是机械锁芯转动的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那声音沉重、滞涩，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这绝不是电子合成的音效，而是真实的、物理机械运转的声音。
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向内弹开了一条缝。
“开了！！”韩磊大吼一声，转身一把拽住还在挥斧头的胖子，“进门！快！”
一股完全不同于这里的气息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那不是空调风，也不是恒温系统的循环气。
那是一股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干燥、粗糙，甚至夹杂着一丝硫磺和铁锈味道的风。
那是……真实世界的味道。
“走！”
安宁捂着断臂，推着林妍冲进了门内。
胖子也不恋战，虽然屁股上还挂着两只咬着不放的甲虫，但他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
韩磊是最后一个。
他看着那些已经涌到脚边的黑色虫潮，看着那个即将崩溃的数据世界。他对着这个虚假的牢笼，竖起了一个狠狠的中指。
“再见了，傻逼系统。”
韩磊一步跨入黑暗，反手重重地关上了铁门。
“砰！！！”
沉闷的关门声隔绝了一切。
那些令人心悸的咀嚼声、警报声、电流声，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呼……呼……呼……”
黑暗中，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出来了？”胖子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虚弱。
“别说话。”韩磊的声音异常沙哑，“感觉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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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什么？”
“重力。”
是的，重力。
不是那种由代码模拟出来的、完美的1g重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每一根骨头和肌肉上的真实负荷。
韩磊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呼吸，胸腔都要费更大的力气。
“这才是……真实的体重。”韩磊苦笑一声，在黑暗中摸索着。
他的手触碰到了地面。不再是光滑的地板，而是粗糙的、带着颗粒感的沙砾。还有些温热。
“哗啦。”
安宁打开了备用的探照灯。
一束惨白的光刺破了黑暗。
他们正趴在一个狭窄的管道出口处。身后那扇门，从这边看，竟然是一块巨大的、严丝合缝的黑色金属板，根本看不出是一扇门。
而前方，是一片漆黑的夜空。
不，那不是夜空。
随着他们慢慢爬出管道口，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正站在一个半山腰的平台上。
脚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看到大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焦褐色。远处，巨大的环形山坑坑洼洼，像是地球丑陋的伤疤。
而在他们的头顶上方，那个他们刚刚逃离的“世界”。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
那根本不是什么“墙”。
那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球体。它就像是一颗坠落在沙漠中的死星，半埋在黄沙之中。球体表面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密密麻麻的服务器阵列在夜色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就是他们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
一个巨大的服务器坟墓。
“我的天……”胖子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个庞然大物，嘴里的辣条掉在地上沾满了沙子也没发觉，“我们就一直住在……这个铁罐头里？”
“这就是真相。”
韩磊站起身，迎着扑面而来的狂风。
风很大，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辐射尘埃味道，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口火炭。
“咳咳咳……”林妍剧烈地咳嗽起来，怀里的孩子也开始大哭。
“戴上面罩！”安宁提醒道，“这里的空气辐射值超标！我们的身体还没适应！”
韩磊连忙帮林妍拉起衣领捂住口鼻。
他看着这片荒凉、残酷、却又广阔得令人心颤的废土。
虽然肺部在燃烧，皮肤在刺痛，但他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因为这痛楚是真实的。
“欢迎来到地狱，”韩磊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抹若隐若现的、诡异的红色极光，嘴角勾起一抹野性的弧度，“但至少，这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