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
这声音并不存在于听觉系统里，而是直接炸响在韩磊的脑海深处。就像是有人在他名为“意识”的这根弦上，用指甲狠狠地刮了一下。
紧接着，世界熄灭了。
不是天黑了，是“天”没了。
上一秒还流光溢彩、充斥着霓虹数据流的杀毒软件战场，在这一刹那彻底崩塌。那些狰狞的病毒触手、漫天飞舞的代码碎片，连同脚下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数据地板，都在瞬间失去了颜色，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灰白，然后——
开始溶解。
“卧槽！韩队，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有点冷……不对，是有点空？”胖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惊恐颤音。
韩磊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视网膜中，胖子那原本圆润、充斥着“高维脂肪”概念的庞大身躯，此刻竟然像是一张信号不良的老旧照片。胖子的左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边缘处不再是平滑的皮肤，而是变成了巨大的、锯齿状的马赛克方块。
“别动！别乱动！”韩磊大吼，声音在变得稀薄的介质中显得有些失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我的手！我的麒麟臂啊！”胖子惊慌失措地想要去抓自己的左手，可右手刚伸过去，竟然直接穿透了那一团模糊的马赛克，抓了个空。
“警告！底层逻辑丢失！渲染层正在剥离！能量供给归零！”安宁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机械御姐音，而是变成了一种充满了噪点和断续的电流声，“这不是攻击……这是……世界……关机……”
关机。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
韩磊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根本不是物理层面上的降温，而是一种“存在感”的被剥夺。就像是一个正在写小说的作者，突然按住了退格键，正在把他们这些角色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韩磊……”林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虚弱得像是一缕烟。
韩磊猛地转身，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林妍那原本冷艳精致的脸庞，此刻竟然有一半都化作了纷飞的粒子流。她那一身黑色的紧身刺客装，正像沙雕遇到狂风一样，不断地剥落、飘散。
那些飘散出去的粒子，并没有落地，而是直接消失在了虚空中。
这就是“物理断网”的后果。
在第750章之前，他们面对的是软件层面的杀毒，那是逻辑的博弈，是代码的厮杀。只要逻辑闭环，只要算力足够，他们就能活。
但现在，是硬件层面的降维打击。没有电，电子也就停止了流动。没有电子流动，数据就没有载体。
他们正在变成“无”。
“啊——！我不想死得这么难看啊！我的脸是不是也成马赛克了？”胖子还在哀嚎，他的屁股位置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团乱码，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未加载完成的低模npc。
“闭嘴！省点算力！”韩磊咬着牙，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他的指尖也开始像素化了，那种感觉非常奇特，没有痛觉，只有一种麻木的“缺失感”。就像是那一部分身体从来就不属于自己。
“必须找到能量源！”安宁的身体闪烁着红色的警报光圈，她在虚空中疯狂地投影出无数个报错窗口，但那些窗口刚一出现就碎裂了，“os电池……那是最后……最后的锚点……”
“在哪？”韩磊吼道。
“坐标……修正……前方三千逻辑单位……那是主板上唯一的……长明灯……”安宁指着这片灰白死寂世界的深处，那里有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幽幽绿光。
三千逻辑单位。
放在平时，这是几秒钟的冲刺距离。
但现在，周围的“空间”正在变得黏稠。失去了电流的推动，数据传输的通道变成了泥潭。每迈出一步，都要消耗掉自身巨大的数据量。
“走不动……我感觉腿不是我的了……”秦天哇哇大哭，他那婴儿形态的身体崩解得最快，因为他的代码结构最不稳定，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团发光的雾气。
“该死！”韩磊看着逐渐透明的队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走不动，那就飞过去！”
“飞？老大，这时候你就别讲段子了，哪来的推力啊？”胖子绝望地看着自己已经变成透明线条的肚皮。
“谁说没有推力？”韩磊深吸一口气，意识瞬间沉入丹田位置。
那里，是他的“牛仔裤口袋空间”。
在之前的七百多章里，这个空间只是一个用来屯物资、装逼打脸的“超级仓库”。它吞噬过病毒，装过服务器残骸，甚至还塞进去过几辆虚拟跑车。
但此刻，韩磊感觉到了它的躁动。
在这个万物都在“消散”的低熵环境里，口袋空间内部那独立运转的规则，就像是黑夜里的一团烈火，显得格格不入。它渴望吞噬，渴望填补外面的虚空。
“安宁，计算引力弹弓轨道！”韩磊低吼一声，双手猛地向两边张开。
“你想干什么？如果不小心，你会把我们都撕碎的！”安宁虽然在警告，但算力已经开始疯狂运转，瞬间在众人的视网膜上（如果他们还有视网膜的话）标注出了一条红色的轨迹。
“被撕碎总比变成虚无要好！”韩磊双眼赤红，猛地催动了口袋空间的核心权限，“给我——吸！！！”
轰！
原本平静的虚空骤然扭曲。
韩磊的腹部位置，仿佛凭空出现了一个肉眼不可见的旋涡。那不是风，那是纯粹的引力波。
那是“有”对“无”的掠夺。
“卧槽卧槽卧槽！老大你这是要把我吸干啊！”胖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他那原本正在四散飘离的马赛克身体，竟然被硬生生地扯了回来。
那些即将消散的数据粒子，被这股蛮横的吸力强行压缩、黏合，重新糊在了胖子身上。虽然看起来还是歪歪扭扭的像是拼凑的乐高积木，但至少不再消散了！
“抓住我！”韩磊伸出双手，左手抓住了只剩半个身子的林妍，右手一把捞住了已经快变成雾气的秦天。
“安宁，抓胖子！”
安宁背后的机械触手虽然断了大半，但仅剩的一根还是精准地缠住了胖子的脚踝。
“坐稳了！老司机要发车了！”
韩磊并没有向前跑，而是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他反向开启了口袋空间的“排斥”功能，对着身后的虚空狠狠轰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
那是他在之前章节里搜集的几吨虚拟黄金、几百吨的废弃代码垃圾。
这一刻，这些曾经被视为财富的东西，成了推进剂。
“砰——！”
虽然真空没有声音，但在意识层面，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
就像是喷气式飞机点燃了加力燃烧室。
韩磊带着众人，化作一道流光，在这一片正在崩塌、溶解的灰白世界里，疯狂地冲向那一点绿色的希望。
“前面那是啥？那是墙吗？！”胖子被拖在最后面，脸都被“风”吹歪了，嘴里的代码像口水一样乱飞。
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因为断电而正在闭合的“逻辑门”。原本那是电流通过的闸口，现在正在变成一堵不可逾越的“死锁之墙”。
“撞过去！”韩磊没有减速，反而更加疯狂地压榨着口袋空间的能量。他的皮肤开始龟裂，那是身体承受不住这种高维力量拉扯的迹象。
“韩磊，你的身体数据正在溢出！”林妍心疼地喊道，她试图用自己仅剩的能量去包裹韩磊，但杯水车薪。
“管不了那么多了！”
韩磊眼中只有那一点绿光。那是生的希望，那是他们唯一能在这个正在死去的电子世界里活下去的灯塔。
“给我——开！！！”
韩磊将口袋空间凝聚在肩膀上，像是一颗人形炮弹，狠狠地撞在了那道正在闭合的逻辑门上。
咔嚓！
不是清脆的碎裂声，而是一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坚不可摧的死锁之墙，被那个诡异的口袋空间硬生生地“啃”出了一个大洞。
众人鱼贯而入。
“噗通！”
就像是从高空坠入深海。
周围的灰白死寂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厚重、带着一丝丝暖意的蓝色幽光。
那种要把人抹除的“虚无感”终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虽然微弱但却极其稳定的能量波动。
韩磊重重地摔在地上——如果这块散发着荧光的蓝色方块可以被称为地的话。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虽然他现在不需要呼吸，但这是一种心理上的代偿反应。他看着自己的手，那些马赛克正在缓慢地修复，虽然速度很慢，但至少停止了崩解。
“活……活下来了？”胖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韩磊转过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胖子现在的造型简直就像是毕加索的抽象画。脑袋是扁的，一只手长在肚皮上，两条腿一长一短，屁股后面还拖着一串乱码尾巴。
“笑……笑个毛线啊！”胖子欲哭无泪，费力地把自己那只长在肚皮上的手给掰了下来，试图安回肩膀上，“胖爷我英明神武的形象啊，全毁了！这要是让之前追我的那个女黑客看见，我还怎么混？”
“能活着就不错了。”林妍虚弱地靠在韩磊身边，她的情况比胖子好点，但原本那一身酷炫的紧身衣现在变成了破破烂烂的乞丐装，露出了大片大片闪烁着微光的数据皮肤。
“这里是……”韩磊环顾四周。
这里的环境和之前的操作系统截然不同。
没有花哨的ui设计，没有复杂的3d渲染。这里的一切都是由最基础的几何体构成的。天是纯黑的，地是幽蓝色的方块，远处耸立着几根巨大的、白色的圆柱体，上面用最原始的字体刻着一行行晦涩的代码。
简单，粗暴，充满了工业时代的冷硬美感。
“这里是bios。”安宁走了过来，她的身体正在自动重组，无数细小的方块像积木一样在她身上飞舞，“基本输入输出系统。这台电脑的……子宫，或者说，墓地。”
她指着头顶。
在漆黑的穹顶之上，悬挂着一颗巨大的、散发着幽幽绿光的“月亮”。
那不是月亮。
那是一颗硕大的、表面刻着“cr2032”字样的纽扣电池。
对于微观世界的他们来说，这就是一颗正在燃烧的绿色太阳，也是这台已死的电脑里，唯一还残存着温暖的地方。
“这就是我们的目标？”韩磊盯着那颗电池，眼神复杂。
“是的。”安宁点了点头，但她的表情却并没有轻松下来，反而变得更加凝重，“这里是最后的存盘点。但也是……绝路。”
“绝路？什么意思？”胖子刚把脑袋拍圆了一点，听到这话手一抖，又把自己拍扁了。
安宁转过身，看着这片古老的方块世界，幽幽地说道：“因为这块电池的电量……只剩5了。”
韩磊的心猛地一沉。
“而且……”安宁顿了顿，抬起头，那双闪烁着数据的眼睛直视着韩磊，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话。
“我们是数据。数据要存在，必须依附于介质。在这里，我们依附于电池的微弱电流。但如果我们想离开这里，去往外面的世界……也就是那个把我们关机的‘巨人’的世界……”
“我们必须拥有‘质量’。”
“否则，一旦踏出这块芯片，现实世界的空气分子，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布朗运动撞击，都能把我们像吹散一缕烟一样，彻底打散。”
韩磊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正在微微发光的、半透明的手。
没有质量。
他们是一群幽灵。
一群想要在烈日下行走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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