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字章节)
水库撤掉隔网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一整天。
水面随着巨网的移除而荡开一圈圈扩大的涟漪,那些原本被局限在一起的巨物们,向更深处更远处游去。
“这下可真成了龙归大海了,”柱子站在岸边,看着重新变得空旷深邃的水面,嘀咕了一句,“找鱼可就更难咯。”
王强倒显得很平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化老师说得对,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就在这紧锣密鼓的筹备间隙,山路上传来一阵熟悉的汽车引擎声。
一辆大切诺基刹停在空地旁,车门打开,之前挑战失败的周总利索地跳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帮忙搬东西的伙计。
“王老板!柱子兄弟!我老周又杀回来了!”
周总嗓门依旧洪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他用力拍了拍大切诺基的引擎盖。
“听说你们这回动静搞大了?正式挑战赛?还设了九九九九的大奖?连化绍新那尊真神都请下凡了?
这种大场面,我说什么也得再来掺和一脚!上次折了两根竿子,这口气憋得我晚上都睡不踏实,非得争回来不可!”
王强笑着迎上去握手:“周总!欢迎欢迎!我就知道您这样的真高手,肯定得杀个回马枪!
我们这挑战赛,正需要您这样有经验有斗志的选手来压阵呢!怎么样,看这架势,这回是武装到牙齿了?”
周总回身一指,伙计们正从后备箱和后座搬出几个硕大的铝合金钓箱和长条状的硬壳竿包。
“那必须的!托了好几个圈里的朋友,专门搞了两根号称是给海上船钓设计改良过的怪物竿,材料听都没听过,据说理论值能扛住几百斤的冲击!
主线子线全部升级,钩子都是特制的!钱没少花,心没少操!这次要是再让它们给干断了,我老周就心服口服认栽!啥也别说了,名额必须给我留一个!”
“没问题!周总肯赏脸,是我们节目的荣幸,也是咱们水库的荣幸!”
王强高兴地接纳,周总这样的选手,正是节目需要的矛盾冲突点和观众代入点,他的逆袭之路本身就充满了看点。
所有前期工作终于就绪,人员、场地、设备全部到位。
经过与电视台赵总监、化绍新团队的最后确认,首期《北山水库巨物挑战赛》节目录制,就定在第二天正式开机。
最后定了拍摄嘉宾,钓王化招新,东道主王强,二进宫周总,还有县里的老朋友赵总和廖总。
录制日当天,凌晨五点,天色还是一片昏暗,远山轮廓模糊。
水库边却早已打破了寂静,一片灯火通明。
几组高亮的照明灯架设在水边和山坡上,将原本漆黑的水面照出一片晃动的白亮。
摄像师们在湿滑的岸边调整着轨道和机位。
岸边,五个精心布置的选手专用钓位一字排开,每个钓位都配有统一的遮阳伞,以及固定的摄像机位。
钓位后方划出了观众区域,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本地钓友。
然而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的春雨就悄然而至,随着时间推移雨没停,反而越发绵密,带来一股料峭的寒意。
赵总监裹着件厚雨衣,裤脚和鞋子上已经沾满泥浆,他地找王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强子,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搞不好还得下大。水温一降,气压一变,鱼情肯定大受影响。鱼要是闭了口,咱们这节目可就……咱们是不是等等?看看天气再说?”
王强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向阴沉沉的天际。
他又看了看已经全部到位的选手,选手们都已经开始在做准备了。
化绍新正不紧不慢地检查着一盘鱼线,周总在激动地和助手比划着什么。赵总和廖总也换上了专业的钓鱼服,表情既紧张又兴奋。
观众区的人群不但没散,反而因为这场意外的雨显得更加兴奋。
“老赵,”王强收回目光,语气坚定,“设备、人员、选手、观众,全都齐了,箭在弦上。下雨……未必就是坏事。
野外钓鱼,谁还没遇上过风雨?咱们拍的就是最真实的挑战!风雨无阻,这才是真正的钓鱼人精神!我看,照常开拍!原定六点,准时开机!”
赵总监看着王强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已经运转起来的庞大拍摄团队和满怀期待的人群,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一咬牙,重重一点头:“行!风雨无阻开机!改了开机时期也不吉利。”
早上六点整,随着现场执行导演一声嘹亮的录制开始,所有摄像机红灯亮起,镜头对准了主舞台。
简短而有力的开场白后,进行了抽签选定钓位的环节。
化绍新抽到了中间偏深水位置,正对一片水下暗坎。
周总抽到了左侧一个向水库内凹陷的小湾子。
王强在右侧靠近进水口的浅滩交界处。
赵总和廖总则分列两侧相对平坦的岸位。
抽签结果引来观众一阵阵议论和猜测。
选手们迅速进入各自钓位,开始赛前最后准备。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雨雾中,能见度很低。
开赛哨音响起了,时间缓慢流逝。
选手们重复的抛竿、等待、换饵,一个小时过去,除了雨声和浮漂偶尔随波晃动,水面没有任何有力的信号。
两个小时过去,情况依旧。五位选手的浮漂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偶尔有小鱼碰线引起的轻微颤动,但期待中的黑漂顿口始终没有出现。
观众区开始出现不安的骚动,低声议论像水波一样蔓延开。
“这雨下的,鱼都躲深水了吧?”
“一口没有啊,这么冷的天……”
“化老师那边也没动静?”
“完了,今天不会集体空军吧?”
几位选手焦虑和烦躁的情绪也在滋生发酵。
廖总最先沉不住气,他猛地提竿换上一副新饵,用力抛出去,然后隔着十几米的雨幕,冲着王强的方向提高嗓门喊:
“强子!这鬼天气!鱼是不是都睡觉去了?一口没有啊!这么干耗着,纯粹是浪费感情!能不能想想办法?”
旁边的赵总也把竿子架好,缩回帐篷里点了根烟,吐出烟雾,抱怨道:
“就是!水里跟被清塘了似的,漂都不带动的!这雨淋得,透心凉!”
周总虽然没大声嚷嚷,但他频繁起竿检查饵料,不断微调浮漂深度,时不时还更换不同味型窝料的动作,都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和不耐。
“妈的,邪门了!”
再看化招新,气若神闲的稳坐钓鱼台,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着急。
王强猜测到化老师肯定是守大鱼经验多,急躁不得。
导演组这边,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
赵总监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看表了,他凑到王强身边,小声嘀咕:
“强子,情况非常不妙!快两个半小时了!五个机位,拍的全是甩竿等漂换饵的重复画面!一点有效素材都没有!!咱们是不是……得启用备用方案了?不能再等了!”
他说的备用方案,是节目策划阶段商定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的下策。
如果遇到极端鱼情,为了保障节目最基本的可看性,将转战到之前预留的一个巨物区域,网子没有全部撤掉。
人为制造鱼汛,至少保证有几个像样的口和搏鱼镜头,避免节目彻底空档。
王强心里也像压了块石头,他也想拍摄顺利弄个开门红,前期投入、各方期待都会落空。
他眼角再次瞥见化绍新的钓位,钓王从开赛到现在,除了必要的动作,几乎没怎么移动过。
他稳稳地坐在伞下,尽管雨水被风吹得斜扫进来,打湿了他左半边的衣袖和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动作始终不慌不忙,每一次抛竿都力求精准,落点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
“再等等。”王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赵总监说,“化老师都没急。他是行家,他比我们更懂这水下的情况。”
正当两人压低声音,近乎争执时,主摄像机在导演的示意下,悄然将特写镜头推向了化绍新。
画面中,只见化绍新打开一个密封的小塑料盒,里面是浸泡得金黄饱满散发着一股淡淡酒酵甜香的玉米粒。
他戴着沾满饵料的手套,仔细地挑选出两颗最圆润饱满的,稳稳地穿在双钩上。
然后,他微微侧身,手臂舒展,以一种近乎舒缓的节奏,将挂着玉米的钩饵轻轻荡出。
铅坠带着饵料划破雨幕,落入水中,浮漂翻身后,精准地站立在距离岸边大约十米的一个位置,不偏不倚。
之后,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长时间守候不动。
每隔七八分钟,当浮漂因水流或风力稍有偏移时,他就会再次重复这个精准的抛投动作,频率稳定得如同上了发条的钟摆。
饵料落点与之前的位置误差极小,雨水顺着他专注的侧脸滑下,他偶尔会眨一下眼,但目光始终锁定在那支小小的浮漂上。
他的整个姿态,不像是在进行一场紧张的比赛,更像是一位老匠人在进行一项古老仪式。
柱子来到了王强身边,小声说:“三哥,这还真是怪了,化老师也用的螺丝,现在突然换成了玉米饵料,不是说青鱼都是吃螺丝的吗?”
王强回道:“青鱼也吃玉米吧,化老师这么搞肯定也有他的原理吧,你去给我也弄点玉米粒过来。”
又煎熬了半个多小时,上午十点左右,持续了几个小时的绵密春雨,终于显出了一丝疲态,雨点渐渐变小,天空的亮度似乎也增加了一分。
就在观众席上有人开始忍不住打哈欠时,围观的人开始躁动起来了。
“哎!有动静!”
只见周总竿子顶端猛地向下一沉,随即迅速弯成了弓形。
“中鱼了!”
“快看那边!”
“周总上鱼了!”
全场瞬间沸腾,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转向周总那个钓位!
赵总监差点从监视器前跳起来,连声对着对讲机喊:“快!三号机,五号机,给特写!跟上!”
然而,这希望的星火只闪烁了短短十几秒。
周总的超级大竿子用力过猛,直接将里边的鱼给飞到了岸边。
大家一看哈哈笑了,原来是一条草鱼苗子。
“哎呀!半天给一口,是个小草鱼啊!”
周总懊恼地挥舞了一下竿子,连连跺脚,“继续来继续来!”
许多人沮丧地垂下头,气氛仿佛一下子从短暂的沸点跌回了冰点。
导演组这边,刚刚亮起的眼神又黯淡下去,赵总监痛苦地捂住了额头。
化绍新目光从自己纹丝不动的浮漂上移开,投向了周总那边的水域。
“鱼醒了,至少说明现在要来口了,大家要高兴啊!”
一旁的廖总要谨慎一些,他一直在观察化招新的手法,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虽然是周总先上了一条小草鱼,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人家化招新不着急,也就说明人家有把握后边钓到大鱼。
廖总到底是忍不住了,小声请教:“化老师,我们都是瞎玩的,你给我们这些小辈儿点一下呗。”
化招新脸上露出笑容,像极了村里大爷一样,说:“我自己都没钓上鱼,还怎么给你们指导。”
节目效果就是围绕化招新来做的,这边有人提问了,导演赶忙把镜头推进过去给特写。
王强从钓位上起来,走到化招新面前,说:“化老师,现在鱼情有点小复杂了,是不是跟这天气有关?”
化招新回道:“肯定有关系,鱼到了新环境不开口也正常。螺蛳不行就上玉米,有没有用试了才知道,要记住一点儿,钓大鱼靠心气,要是心气没了,那指定钓不到。玉米有没有用我也不知道,先换了给自己提提气!”
周总在一旁笑道:“大家多提提气!哈哈哈!说不定等下就上大鱼了!”
王强站到镜头后边点上一根儿烟准备先提提神,他递给廖总一根儿说:“来来提提气。”
“行!提下神。”
刚点上火,化招新突然扬起了竿子,他从钓台上下来,直接把竿子卡在了地上。
“化老师上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