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喧嚣渐渐隐去,桌上杯盘狼藉。
小院里的灯火却依旧明亮如昼,没有一个人舍得离去。
按照习俗,除夕夜要守岁,要一起等着新年的第一声钟鸣。
陈青崖和素心谣带着孩子们先回去了,偌大的云竹宗还需要他们这对宗主夫妇去坐镇。
很快,院里便只剩下林渊他们这几位最亲近的家人与挚友。
江篱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端上新沏的热茶与几盘精致的果品点心。
几人围着温暖的火炉坐下,炉火哔剥作响,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暖融融的。
气氛褪去了宴席上的热闹,沉淀出一种更随意的亲近。
“这日子过得,真跟偷来的一样。”
岚砚秋喝了不少百花酿,脸颊泛着好看的酡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她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旁边正襟危坐的苍雪霁的脑袋。
“感觉咱们从霜月古国遗迹回来,还是昨天的事,一转眼,你看看,雪霁都长这么高了。”
苍雪霁被她揉得一头青丝微乱,却也没躲,只是默默地把小脑袋往旁边偏了偏,露出白皙的脖颈。
“是啊。”苍子文接过话头,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林渊身上,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暖意。
“想当年,咱们几个为了区区一枚筑基丹,在宗派大比上争得你死我活。”
“现在倒好,能坐在这儿,安安稳稳地讨论什么天下了。”
他看着林渊此刻悠闲自在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
“尤其你,林师弟。”
“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小修士,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苍师兄,饶了我吧。”林渊被说得哭笑不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时候我哪敢跟你们这些天之骄子比,”他坦然道,“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山下开个没人管的法宝店,混吃等死。”
“哈哈哈哈!混吃等死!”
岚砚秋被这话逗得前仰后合,指着山下那家依旧冷清的“渊记法宝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这小子,真是一点出息都没有!不过现在瞧瞧,你这愿望,可不就实现了吗?”
林渊笑了笑,没反驳。
是啊。
他现在的生活,不就是凡人眼中最顶级的混吃等死吗?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开店全凭心情,闲了就陪妻儿游山玩水。
这样的日子,平淡,琐碎,却每一寸光阴都浸透了幸福的蜜。
比他曾经能想象到的最好模样,还要好上一万倍。
他转而望向苍子文,问道:“说起来,苍师兄,你和岚师姐在帝都如何?听说你在朝堂上,动静不小。”
一提到这个,岚砚秋顿时来了精神,却不是什么好气。
“他?他那叫动静不小?”她一个白眼飞向自家夫君,“他就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榆木疙瘩!”
“天天抱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书,跟一帮胡子比他还长的老头子,争什么‘新政十条’,辩什么‘国之根本’,我听着都头疼!”
“砚秋,那是在商议国事。”苍子文无奈地纠正。
“国事国事!国事有我手里的刀快吗!”岚砚秋一拍桌子,英气逼人。
“我看那些尸位素餐的贪官,有一个算一个,直接一刀砍了脑袋!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废话!”
“你啊……”苍子文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是藏不住的宠溺和好笑。
林渊和江篱相视一笑,这对欢喜冤家,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老样子。
“不过,他说的也有点道理。”岚砚秋话锋一转,神色里多了几分身为镇国将军的凝重。
“这几年,陛下励精图治,秋瞑国力是强了。可朝堂里那些世家大族,就像烂在地里的老树根,盘根错节,拔都拔不动。”
“要想真正海晏河清,路还长着呢。”
“改革,从来都是拿刀子割自己的肉。”苍子文也轻叹一声,眉宇间染上忧色,“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凶险万分。”
林渊静静听着。
他知道,自己斩了鬼帝,平了外患,给了这个世界喘息的机会。
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劳永逸。
真正的和平,从来不是靠一个救世主,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争就能换来的。
它需要无数个像苍子文这样的人,在朝堂上呕心沥血。
需要无数个像岚砚秋这样的人,持刀镇守四方。
需要他们在各自看不见的战场上,默默地付出与坚守。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守护好他们。
守护好这些,愿意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人。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林烁和苍雪霁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两个小家伙玩累了睡了一觉,这会儿醒了,又被外面的说话声吸引着跑了出来凑热闹。
“爹!娘!什么时候放烟花呀?”林烁揉着惺忪的睡眼,头发翘起一撮,满脸都是期待。
“快了快了,”江篱笑着将他揽进怀里,替他理了理乱发,“等守岁的钟声一敲响,就放给你看。”
岚砚秋也朝自家女儿招了招手,将她同样抱在怀里。
“雪霁,还困不困?要不要再回去睡会儿?”
苍雪霁摇了摇头,然后将小脑袋,轻轻靠在了母亲的肩膀上。
那双总是清冷如雪的眸子,此刻也带着几分倦意,安静地倒映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
小院里,炉火熊熊,茶香袅袅。
大人们聊着刀光剑影的过去,与暗流涌动的未来。
孩子们则依偎在父母怀中,听着那些他们听不懂,却感觉无比安心的话语。
夜色愈发深沉。
万籁俱寂中,一道悠远绵长的钟声,穿透了云竹宗的护山大阵,涤荡在每个人的心间。
“当——”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