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时光,在钢铁之砧永不熄灭的炉火与不绝于耳的打铁声中,如同被锻打的钢铁,既漫长又短暂。当第四个年头的初雪悄然覆盖了这座锻炉之城的黑色屋檐时,变化已悄然刻入每一寸肌理。
这一天,凯兰没有安排任何训练。他只是将莉维娅和珊瑚叫到后院。
院子里积雪初融,空气清冷。
凯兰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院子角落——那里放着两双她们穿了四年的、磨损严重的铁靴,那个巨大的花岗岩石锁,还有几把斧刃都已翻卷的斧头。
然后,他抱着胳膊,靠在那块被他一拳砸裂的花岗岩砧板上, 沉默地看着她们。
没有指令,没有嘲讽。
莉维娅和珊瑚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
这是最后的“考核”。
无需言语,两人默契地行动起来。
她们穿上铁靴,动作不再滞涩。深蹲,蛙跳,绕场奔跑,步伐沉稳,呼吸悠长有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见丝毫狼狈。
她们合力抬起那沉重的石锁,腰马合一,发力均匀,不再摇摆晃晃,每一次抬起放下都带着一种协调的韵律感。
她们拿起斧头,挑选木柴,审视纹理,调整呼吸,然后——利落挥下!
“咔嚓!”“咔嚓!”
清脆的劈裂声接连响起,木柴应声而开,断面干净。速度、力量、精准度,与四年前判若两人!
整个过程中,凯兰始终沉默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色的眼睛,锐利如鹰,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当最后一块木柴被劈开,莉维娅和珊瑚停下动作,微微喘息着,看向凯兰。院子里只剩下她们沉重的呼吸声和融雪滴落的声音。
凯兰的目光缓缓扫过她们汗湿的脸庞,扫过她们变得结实有力的手臂,扫过地上那些被完美劈开的木柴。
良久。
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他转过身,用那依旧沙哑的嗓音,平淡地扔下一句:
“……还行。”
没有表扬,没有赞许。
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其重量,胜过世间一切溢美之词。
莉维娅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一直抿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珊瑚则直接红了眼圈,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却绽开了一个大大笑容,比阳光更耀眼。
考核结束。
当晚,“泰坦之心”酒馆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只有相熟矮人参加的送别宴。格伦老板搬出了珍藏的好酒,矮人们大声谈笑,敲着桌子唱歌,用最粗犷的方式表达着不舍。
莉维娅和珊瑚穿着干净利落的旅行装,挨个向这些年来照顾(和折腾)她们的矮人们道谢。布雷克似乎也意识到要分别,变得有些蔫蔫的,紧紧跟在凯兰身边。
凯兰坐在老位置,喝的不是往日的烈酒,而是一杯清水。他看着眼前喧闹的场景,沉默地喝着,偶尔有矮人来敬酒,他也只是举杯示意,并不多言。
宴会尾声,莉维娅和珊瑚走到凯兰面前。
莉维娅深吸一口气,用最正式的语气,做出了她们酝酿了四年的邀请:“凯兰阁下。您见证了我们的成长,您所传授的一切,远超越体能范畴。寰宇学院需要您这样的导师。我们诚挚地邀请您,与我们一同返回学院,出任体能训练主任一职。”
珊瑚用力点头,眼神充满期盼:“是啊爷爷!学院里还有很多像我们一样需要……呃……被捶打的学生!”
凯兰抬起眼皮,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身边拽着他衣角的布雷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就在莉维娅和珊瑚的心沉下去时,他却开口,声音平静:“老子……没空。”
他顿了顿,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布雷克乱蓬蓬的头发。
“得先……把这小崽子……送回他爹妈那儿。”他看了一眼窗外钢铁之砧的夜色,目光深远,“然后……还有些旧账……得去清清。”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旧账,但莉维娅和珊瑚都明白,那必然与他的过去、与芙蕾雅、与那沉睡的泰坦之力有关。
他没有直接拒绝学院的邀请,而是给出了一个更具份量的承诺。
“……等事情了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们,眼神里有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认真,“……老子会去看看。”
这就够了。
莉维娅和珊瑚相视一笑,心中的巨石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离别愁绪与无限期盼的复杂情感。
第二天清晨,传送阵再次亮起。
莉维娅和珊瑚站在光芒中心,穿着利落的旅行装,身姿挺拔,眼神坚定,早已不是四年前那两个惶恐无助的女孩。
凯兰抱着胳膊站在阵外,布雷克紧紧抓着他的手,小脸上满是舍不得。
没有过多的告别话语。
莉维娅和珊瑚只是深深地向凯兰鞠了一躬。
凯兰看着她们,良久,再次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嗯。”
光芒大作,淹没了她们的身影。
当强光散去,平台上空无一人。
凯兰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传送阵,沉默了许久。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着旋儿。
然后,他弯腰,将布雷克一把抱起,让他骑在自己的肩膀上。
“走了,小子。”他沙哑地说,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泰坦之心”酒馆。
背影依旧高大如山,却不再孤独。
肩上是需要守护的未来,身后是沉淀了过往的城市,而前方,是等待他去续写的、新的篇章。
寰宇学院的体能课,或许很快,就要迎来一位画风截然不同的主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