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在对着一面小镜子仔细涂抹口红,口红很艳,给她略显普通的脸增添了三分妩媚。
她突然探出头来,语气轻快:“妈,你别吵了,我晚上不在家吃,高中同学聚会,班长组织的,在‘盛世华庭’,听说好多人都混得不错呢,看看有没有机会找到贵人带一带。”
她又瞥了一眼男子,“你订一份外卖吧,盯着儿子把作业写完,错一题罚十遍。我那条新买的丝巾放哪了?”
男子默默点头,没有答理妇人,径直走进厨房。
妇人哼着歌,拎起一个精致的小包,香气飘过,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男子没有点外卖。
做饭做菜动作非常麻利,只是东西摆得有点凌乱。
晚饭是简单的西红柿炒蛋、清炒白菜和隔夜米饭。
母亲还在喋喋不休保健品和邻居家的闲事,儿子扒拉着饭粒,男子沉默地吃着。
饭后,他收拾碗筷,清洗干净。
然后坐在儿子的小书桌前,开始辅导作业。
灯光下,他指着题目,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讲解。
儿子似懂非懂,眼神飘忽。
一道简单的数学题,讲了五遍,孩子依然摇头。
男子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一股无名火压在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耐心,耐心。”
两个小时过去,作业终于磕磕绊绊完成。
儿子睡下,母亲也回了自己房间刷短视频,声音很大,还能听到歌声。
他走过去,将母亲的房门关好。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男子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个薄薄的信封,抽出里面的工资条。
数字比上个月少了将近一半,备注栏写着:“绩效未达标,扣发部分奖金。”
他盯着那数字看了很久,手指捏得发白。
他走到狭小的阳台,想抽根烟。
摸遍口袋,只有烟盒。
他记得昨天刚买了一个打火机,放在口袋里,现在没有了!
他重重拍了一下阳台护栏!
特么又是哪个孙子顺走了打火机!
楼下是城市的霓虹,车流如织,远处高楼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似乎都有一个或温暖或疲惫的故事,但那些都与他无关。
他双手撑着粗糙的水泥栏杆,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脸上肌肉扭曲,额角青筋隐现,那是一种被生活细碎刀刃凌迟后、濒临崩溃的狰狞。
然而,这狰狞只持续了一瞬。
突然,他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嘴角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极其轻微、近乎虚幻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喜悦,没有解脱,只有一片空茫的透彻,仿佛终于看懂了某个困扰已久的、极其简单的谜题。
他单手一撑,身体轻飘飘地越过了栏杆。
身影向下坠落,格子衬衫在夜风中鼓荡,像一片脱离了枝头的枯叶。
没有呼喊,没有挣扎,迅速被城市的夜色与光影吞没。
镜像到此,悄然定格,然后如水墨般淡去,最终消散无踪。
吞天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无极魔尊吸饮奶茶的细微声响。
楚帝收回手,托着香腮,看向无极魔尊,眼中闪烁着某种愉悦而残酷的光芒,像孩童欣赏自己用放大镜聚焦阳光灼烧蚂蚁:
“尊上觉得如何?一个小小凡人的终幕,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恩怨情仇的激烈爆发,甚至没有像样的‘绝望呐喊’。
有的只是工资单、成绩单、唠叨、漠然、丢失的打火机……这些微不足道的‘尘埃’。
可正是这些‘尘埃’,一点点堆叠起来,最终压垮了一具凡俗的躯壳和其中那个渺小的灵魂。”
她轻轻叹息,那叹息声婉转动听,却冰冷彻骨:“多么……精妙而高效的湮灭啊。比任何魔功神通都来得润物细无声。
一些微小的‘不凑巧’和‘期望落差’,像种子一样落在他的命格里,然后静待生活本身去浇灌、去催熟。
瞧,结出的果实,如此……自然。”
无极魔尊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琉璃杯,杯底与黑曜石扶手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他右眼的黑洞似乎微微旋转了一下,左眼湮灭的星辰幻象加速流转。
“有趣。”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但语气与之前评价奶茶时截然不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仿佛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致。
“于无声处听惊雷,于微尘中见崩解。楚帝,你对‘毁灭’的理解,总是如此别出心裁。
这种剥去所有宏大叙事,直指生命本身脆弱与荒诞的方式,比单纯的力量碾轧,更接近‘虚无’的本质。”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周身那慵懒漠然的气息为之一变,虽然依旧深不可测,却多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看来,你在那里发挥了不少作用。”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他虽是人人称颂的英雄,可从根上,根本就没有改变什么?!”
无极魔尊突然大笑几声:“哈哈哈,他的根毁了,他就再也无所依靠。”
楚帝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看到无极魔尊的答声戛然而止,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几乎同时,楚帝脸上那妩媚轻松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惊疑。
他们这等存在,与自身布下的重要棋子、关键布局之间,都有着超越时空的玄妙感应。
就在刚才,一丝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断裂感”,同时触动了他们的灵觉。
那是源自下界某个重要“锚点”的突然消失。
不是被破坏,不是被遮蔽,而是如同被从“过去”与“现在”的时序画卷上,轻轻“擦除”了存在根基的、彻底的消失。
无极魔尊的左眼中,星辰湮灭的景象骤然加剧。
右眼的黑洞,仿佛吸纳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变得更加幽深。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精纯到极致的混沌魔气缭绕,试图追溯那“断裂感”的源头,进行因果窥探。
然而,魔气盘旋片刻,竟如无头苍蝇般散开,未能捕捉到任何清晰的痕迹。
只有一种宏大、淡漠、凌驾于寻常时空法则之上的余韵,隐隐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