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躬身行礼,话音在寂静的天碑峰顶回荡,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敬畏。身旁的鸿烈虽不明所以,但见墨尘如此郑重,也收敛了周身那股暴躁的气息,警惕地打量着那背对二人的佝偻身影。
枯枝划地的簌簌声停了。
那蹲在地上的灰袍老者动作顿了顿,却没有立刻转身。他歪了歪头,乱糟糟的灰白头发下似乎传出两声含糊的咕哝,像是在自言自语:“……青岚师弟的味儿?不对,还杂着玄黄那傻大个儿的厚土气,钧天那暴脾气的雷霆味……唔,星钥也在……怪哉,怪哉,青岚师弟啥时候收了这么个‘大杂烩’徒弟?”
声音沙哑,语速极快,仿佛在脑子里飞快地推演着什么。他依旧没回头,只是拿着枯枝的手随意往后摆了摆,像驱赶苍蝇:“一边去,别打扰老夫推演第九变最后那三万六千个‘衍阵节点’的排列组合,错了半个,这‘元初衍阵’的投影可就不稳了。”
墨尘闻言,心中一震。这老者不仅瞬间感知到了他身上的师门传承气息(星钥、玄黄、钧天),竟还一语道破此地“阵道天碑”及外面浩瀚阵域的本质——竟是一个名为“元初衍阵” 的阵法投影!其阵道修为,简直深不可测!
“晚辈墨尘,确为青岚师尊关门弟子。奉师尊残念及玄黄、钧天两位师伯之命,特来寻访四师伯,有要事相告,关乎师门存续、诸天安危!”墨尘保持着行礼姿态,语气更加恭敬,同时也点明来意之急迫。
“残念?”老者划地的枯枝彻底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仿佛被无数繁复纹路镌刻过的脸,一双眼睛却澄澈明亮得惊人,此刻正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墨尘。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威压,却让墨尘有种浑身里外都被瞬间“扫描”了无数遍的感觉,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修为、乃至道基构成,都在对方眼中无所遁形。连他识海中的星钥,都微微震颤了一下,似有共鸣,又似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安抚。
“唔……星钥认主,轮回道体初成,还掺了玄黄的本源气和钧天的雷纹……根基倒是马马虎虎,比青岚师弟当年差点,但路子更野,有点意思。”老者,也就是阵老,嘀嘀咕咕,枯枝随意点了点墨尘,又转向旁边的鸿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红毛小子哪来的?一身驳杂的火焰里掺着归墟的馊味,修炼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站在老夫的阵眼里,晃得老夫眼晕!”
鸿烈脸色一黑,他堂堂炼虚级强者(虽不完全稳固),何时被人如此品头论足,还说是“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但面对这深不可测的老者,他竟生不出多少火气,反而有种被看透底裤的心悸感,只能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墨尘连忙道:“此乃鸿烈道友,虽功法特异,但此前曾携手对抗蚀天盟与归墟教,亦有意探寻大道正途。” 他简单将鸿烈的情况,以及蚀天盟、归墟教卷土重来,琉璃师叔被困,大师兄玄黄与幽冥师叔失踪等紧要情况,择要叙述了一遍。
阵老听着,那澄澈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虚空中勾画着,一道道微不可查的阵纹一闪而逝,仿佛在随着墨尘的讲述进行着某种超高速的推演。当听到“归墟教”、“寂灭”等字眼时,他划动的指尖微微一顿,周遭那看似平静的虚空,隐隐泛起一丝极其细微、却让墨尘和鸿烈瞬间毛骨悚然的涟漪,仿佛整个“元初衍阵”的投影都随之轻颤了一下。
“……寂灭那小子,果然还是走到那一步了。”阵老的声音低沉了些,少了些之前的随意,多了几分复杂的叹息,“当年他就钻了牛角尖,觉得万象归一,终归寂灭才是正道,为此没少跟师尊争执……没想到,竟真成了祸害。”
他站起身,拍了拍并无灰尘的灰袍下摆,佝偻的身形在巨大的天碑投影下显得渺小,却莫名有种顶天立地的错觉。“琉璃师妹困于幻魔神光……玄黄大师兄和幽冥老四行踪不明……蚀天不过是寂灭摆在明面的棋子,真正的归墟之祸,怕是已深埋星海了啊。”
他踱了两步,又蹲了回去,枯枝继续在地上划拉,但这次划出的纹路,却让墨尘星钥微震,隐隐与外界整个庞大阵域的某种深层韵律相合。“青岚师弟让你来找我,是想让我这老骨头出山,去帮你们打架?”
“不敢劳烦师伯亲自出手涉险。”墨尘恭敬道,“师尊与两位师伯之意,是盼能得师伯指点,或借师伯之力,寻得解救琉璃师叔、乃至寻回玄黄师伯与幽冥师叔之法。对抗归墟,亦需师伯之阵道乾坤妙法。”
“指点?借力?”阵老嗤笑一声,枯枝点了点地面,“小子,你看这‘元初衍阵’如何?”
墨尘凝神感受,老实回答:“浩渺无尽,变化无穷,生生不息,自成乾坤。晚辈愚钝,仅能窥见皮毛,觉其理近乎大道本源。”
“皮毛?你能闯过外面那堆破烂玩意走到这儿,看到的不止是皮毛了。”阵老瞥了他一眼,“不过你说对了一点,近乎大道本源。阵道,非是摆弄灵石、勾勒符纹的小术。真正的阵,是‘理’,是‘序’,是天地万物运行之规律,是宇宙生灭轮回之显化!老夫在此枯坐不知多少岁月,推演这‘元初衍阵’, 便是想从这最简单的‘一’开始,衍化出镇压诸天、重构轮回的‘无限’!”
他越说眼睛越亮,手舞足蹈,灰发飞扬:“归墟?寂灭?他们想以‘蚀’与‘灭’让一切重归虚无?笑话!真正的‘无’, 生于‘有’, 灭于‘有’, 轮回往复,方是正道!老夫的阵,就是要在这‘有’‘无’之间,立下一道不朽的‘序’!让该生的生,该灭的灭,该死的死,该活的活!谁也乱不了这乾坤!”
这番言论,蕴含着极高的阵道乃至宇宙哲思,听得墨尘心神激荡,对“阵”的理解瞬间拔高到了一个新的层次。鸿烈则听得眉头紧锁,似懂非懂,只觉得这老头疯疯癫癫,口气大得吓人。
“所以,小子,”阵老话锋一转,枯枝指向墨尘鼻尖,“让老夫帮你,可以。但你得让老夫看看,你有没有资格承接这份‘序’, 有没有能力,在老夫的‘阵’里,找到你自己的‘道’!”
考验,来了。
墨尘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请师伯示下。”
阵老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简单。看见这碑了吗?”他指了指身后那巍峨的天碑投影,“这是‘元初衍阵’的‘总纲’投影,也是阵眼所在。其上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基础阵纹变化,相互组合,近乎无穷。老夫给你三个时辰。”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在这碑上,找到并指出与外界‘大衍庚金剑阵’、‘两仪微尘幻阵’、‘周天星斗困阵’(墨尘闯阵时遭遇过的三种主要阵法)变化规律完全一致的三个基础阵纹组合序列,每个序列不得少于九个连贯变化。证明你有‘观阵’之眼。”
“第二,以你自身之道——不管你是轮回还是星辰还是雷霆厚土——在此地虚空,不借助任何外物,勾勒出一个能在此地稳定存在至少一炷香时间的‘简易阵法’。此阵需有‘困’、‘幻’、‘御’三种基础功效之一,并能与周围阵域气息产生至少一次良性共鸣。证明你有‘布阵’之基。”
“第三,”阵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回答老夫一个问题:若以此碑为基,布一阵,困住那修炼归墟之力的小子(他指了指鸿烈), 使其力不能出,念不能逃,但又不会伤其根本,反而能助其缓慢炼化体内驳杂归墟之力,稳固道基,当如何入手?只需说出思路,无需实际布置。证明你有‘用阵’之心,且心术尚正。”
三个考验,一环扣一环,从观察到实践,再到运用与心性,堪称刁钻全面,且完全契合阵道根本。更可怕的是,这一切都需在“元初衍阵”的投影内完成,此地阵法道韵浓郁到极致,对心神推演能力是巨大考验,同时也是一种难得的感悟机会。
鸿烈听到最后一条,脸色更是黑如锅底,这老头居然拿他当考题?还“炼化归墟之力”?但他此刻身处这诡异老头的地盘,敢怒不敢言,只能狠狠瞪了阵老一眼。
墨尘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双眼,全力运转星钥 与万象轮回道体。星钥洒下清辉,助他凝聚心神,增强推演;轮回道体让他能更清晰地感知此地阵法道韵的生灭流转。他首先将心神沉入面前的“阵道天碑”投影。
刹那间,仿佛有无穷无尽的信息洪流涌入脑海!那碑面上看似缓慢流转的道纹,在心神沉浸的瞬间,化作了浩瀚星海般的基础阵纹单元,每一个单元都蕴含着最本源的阵法至理,它们以难以想象的频率和方式组合、分离、演化,生生不息。别说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在感知中,其变化根本就是无穷无尽!
第一个考验,“观阵”。需要从这近乎无穷的变化中,精准定位到与之前经历过的三种具体阵法对应的、由至少九个基础阵纹按特定规律排列的“序列”。这需要对那三种阵法有深刻理解,更需要对“元初衍阵”基础纹路有惊人的辨识和记忆、推演能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墨尘额头渐渐渗出细密汗珠。他以强大的神识,在“脑海”中同时构建三个“观察线程”, 分别回溯“大衍庚金剑阵”的锋锐、变化与杀机,“两仪微尘幻阵”的虚实相生、迷惑心神,以及“周天星斗困阵”的浩瀚、封锁与镇压之意。同时,将“眼前”无穷的基础阵纹变化,与这三种“意境”进行匹配、筛选、验证。
这是一个极其消耗心神的工程。若非他炼就万象轮回道体, 神识坚韧远超同阶,又有星钥辅助稳定,恐怕早已心神耗尽。一个时辰后,他身体微晃,脸色发白,但眼中骤然爆发出精光!
他并指如剑,凌空点向天碑投影上三个看似毫不相关、且正在飞速变幻的位置:“此处,庚金锋锐,连环九变,主杀伐,合‘剑阵’之初衷!”“彼处,阴阳流转,微尘生灭,九转迷离,是‘幻阵’之根!”“那里,星辉隐现,方位轮转,九位定鼎,乃‘困阵’之基!”
随着他每指一处,天碑投影上相应的阵纹组合便微微一亮,流转速度稍缓,显露出清晰的轨迹,果然与他所描述的三种阵法核心变化规律完全吻合!虽然只是庞大阵法中的微小片段,却精准地抓住了其“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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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微微颔首:“一个半时辰,能抓住‘神’而非仅描其‘形’, 还算有点悟性。观阵之眼,勉强合格。”
墨尘顾不得调息,立刻进行第二关,“布阵”。他必须在不借助任何外物的情况下,于此地虚空布阵。此地阵韵太强,任何外来的、不协调的阵法都会被瞬间同化或排斥。他必须以自身道韵为引,勾勒出能与本地阵韵短暂共存甚至共鸣的阵法。
他沉思片刻,回忆方才观察天碑时,对“元初衍阵”那“生生不息、循环往复”的根本韵律的感悟。他决定布一个“小轮回御阵”。 此阵脱胎于他的轮回道域, 但更精简,专注于“御”, 并尝试融入一丝从此地领悟的“阵道循环”之理。
只见他并指为笔,以自身精纯的轮回法力混合一丝星辰之力为墨,在虚空中缓缓勾勒。指尖过处,留下淡金色的玄奥轨迹,这些轨迹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旋转、生灭、交替,形成一个简单的立体循环结构。阵成之时,不过三尺方圆,却隐隐自成一体,内部轮回之力流转,将外界的阵法压迫力缓缓卸开、转化,竟真的在此地稳定存在下来!更妙的是,当一阵微型的、源自“元初衍阵”本体的能量涟漪扫过时,这小阵的循环频率竟与之产生了刹那的交融与共振,虽只一瞬,却清晰可辨!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小阵才缓缓消散。
阵老看着那消散的金色轨迹,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以自身之道为基,化用此地阵理,虽简陋,却得了‘御’字真意,且能引动一丝共鸣……布阵之基,尚可。”
连过两关,墨尘心神消耗极大,但他精神却愈发集中,知道最后一关“用阵之心”才是关键。这关乎心性,关乎对阵道的理解是否走入邪路,也关乎他如何看待与鸿烈这复杂的关系。
他略作调息,看向正黑着脸、却也不由自主竖起耳朵的鸿烈,又看了看那浩瀚的天碑投影,缓缓开口:
“回师伯。若以此碑所蕴‘元初衍阵’之理为基,困鸿烈道友,需立一阵,名为‘阴阳炼魔归真阵’。”
“此阵需借碑中‘两仪’‘四象’‘周天’之理。外层布‘周天星斗锁灵阵’, 以星辰之力模拟诸天星斗运转,形成坚固封印,隔绝内外,使力不能出。中层布‘两仪微尘惑神阵’, 演化无尽心魔幻境,针对其心中执念与归墟之力诱发的魔性,使念不能逃,于幻境中磨砺道心。”
“核心,则布‘四象归元炼魔阵’。 东方青龙位,引乙木生机,滋养其被归墟之力侵蚀的根基;西方白虎位,凝庚金肃杀之气,磨砺其驳杂法力,去芜存菁;南方朱雀位,取南明离火之意,助其炼化焚天圣焰中的暴戾;北方玄武位,定玄冥真水之寒,镇守其识海,稳固神魂。”
“三阵嵌套,循环往复。归墟之力属‘阴’属‘灭’, 此阵则以‘阳’生‘克’之,以‘序’化‘乱’之。困其形,炼其气,磨其心,归其真。阵眼处,可置一物,承载一丝‘寂灭轮回’真意(墨尘自身之道), 作为引子与缓冲,避免归墟之力反噬过剧。如此,非但不伤其根本,反可助其梳理力量,稳固道基,甚至……或能因祸得福,找到融合归墟与焚天之力的新路。”
墨尘话语清晰,条理分明,不仅说出了布阵思路,更点明了阵法原理、各部分组成与功效,甚至考虑到了鸿烈的实际情况和可能的反噬,给出了中和的方案。这已不仅仅是一个思路,几乎是一个完整的、量身定制的阵法框架!
鸿烈听完,先是愕然,随即脸色变幻不定。他没想到墨尘不仅真的在思考如何“困”他,更是在思考如何“助”他!那“阴阳炼魔归真阵”的描述,竟让他体内那躁动不安的归墟之力都隐隐产生了一丝奇异的共鸣与……渴望?
阵老听完,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明显的、带着赞许的笑容。他扔掉手中的枯枝,拍了拍手上的灰(虽然并没有)。
“观阵之眼尚可,布阵之基尚可,这用阵之心嘛……”他拖长了语调,看着墨尘,又瞥了一眼眼神复杂的鸿烈,嘿嘿一笑,“倒是有几分我万象观弟子该有的样子。不是一味喊打喊杀,也不是迂腐仁善。阵是工具,是‘序’, 怎么用,看的是持阵之人的‘心’。你能想到以阵助人炼魔归真,而非简单囚杀,这份心性,这道心,勉强配得上叫我一声师伯。”
他话锋一转,看着墨尘,目光变得深邃:“不过,光是动动嘴皮子可不行。你既看出了老夫这‘元初衍阵’的一点皮毛,又说要借老夫之力……那就让老夫看看,你这‘大杂烩’的道基,到底能不能接住老夫的一点‘真东西’!”
话音刚落,阵老那佝偻的身形似乎微微一直。也不见他有何动作,整座天碑峰顶,风云突变!
并非真正的天地异象,而是构成这“元初衍阵”投影的无尽阵纹、道韵,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并且“聚焦”于此地!墨尘和鸿烈只觉得眼前一花,周遭景象已然大变!
他们依然站在峰顶,天碑仍在身后。但脚下的山峰、周围的虚空,乃至头顶的“天空”, 都化作了流淌的、光芒璀璨的阵法洪流!无数基础阵纹如星辰般生灭,复杂的阵法结构如山脉般隆起又平复,杀阵、幻阵、困阵、迷阵、时空之阵……诸般阵法意境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却又并非攻击,只是以一种无比直观、无比磅礴的方式,在向他们“展示”着阵道的浩瀚与瑰丽!
而阵老,就站在这无尽阵流的核心,那佝偻的身影此刻仿佛顶天立地,他伸出那干枯的手指,朝着墨尘,轻轻一点。
“此乃老夫‘元初衍阵’的一缕‘阵意真种’。接得住,消化得了,便是你的造化。接不住……”阵老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带着无尽的威严与考验,“就乖乖在这里,陪老夫推演阵法,推演到地老天荒吧!”
一点微光,自阵老指尖飞出。那光芒初看极小,却仿佛蕴含着整个阵法宇宙的缩印,承载着无法言喻的秩序、变化、生灭、循环的真意,朝着墨尘的眉心,缓缓飘来。
真正的传承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