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庆祝这场斩首成功的胜利,更为了安抚军心、提振士气。
雷蒙德军团长在当晚,于要塞最宽敞的宴会厅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
受邀者仅限于中级军官及以上,规格极高。
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长桌上摆满了平日难得一见的珍馐美味。
烤得金黄流油的整只岩羊、香气扑鼻的野猪火腿。
堆积如山的霜糖浆果,还有来自王国南境的醇香葡萄酒。
悠扬的弦乐在角落流淌,试图冲淡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绣着韦斯克家族枫叶纹章的华丽礼服。
胸前那枚刚刚授予的,象征着勇气的金橡树勋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坐在主桌雷蒙德的右手边,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红光,志得意满。
宴会刚一开始,敬酒的浪潮就汹涌而至。
各级军官,无论是真心敬佩还是为了攀附新贵。
他们都端着酒杯,脸上堆满热情洋溢的笑容,轮番来到主桌前。
“艾登少爷!您真是少年英雄!智勇双全!敬您一杯!”
“千夫长大人!您深入敌巢、斩将夺旗的壮举,简直是我辈楷模!干了!”
“上校大人!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啊!我干了,您随意!”
恭维声、敬酒声此起彼伏,将艾登淹没在荣耀的泡沫里。
他从未享受过如此众星捧月的待遇,兴奋得几乎找不到北。
他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豪饮。
“哈哈哈!小意思!小意思!那巴顿算什么东西?在本少爷面前,不堪一击!”
“当时我就那么一挥手,汉斯和林克就冲上去了!那场面,啧啧!”
“毒药?那是我家族秘传!千金不换!效果你们也看到了吧?哈哈哈!”
“要不是我指挥得当,在外围吸引了那么多敌军,林克哪那么容易得手?”
艾登喝的舌头都开始打结,声音也越发高亢。
他越吹越离谱,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单枪匹马杀入敌营、力斩巴顿的绝世猛将。
汉斯站在他身后半步,眉头微蹙,看着自家少爷逐渐失控的模样。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大部分递向艾登的酒杯,沉稳地替他一饮而尽。
同时用眼神示意侍者,不要再给艾登倒酒。
他尽力阻挡着众人,可能让少爷出尽洋相的敬酒攻势。
而与主桌的热闹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宴会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林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军官礼服,安静地坐在一张小圆桌旁。
在魅力无限以及这套华丽的礼服承托下,他现在的气质,看着比艾登还要像贵族。
他面前摆着一个堆满了食物的盘子,烤得焦香流油的鹿肋排,淋着蜂蜜的松软面包。
几串滋滋冒油的烤蘑菇,还有一大盘鲜艳欲滴的时令水果。
对于习惯了军营粗糙伙食的他来说,这些都是难得的美味。
他拒绝了所有前来攀谈敬酒的人,只是专注地对付着盘中的食物。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喧嚣的宴会、虚伪的奉承、艾登夸张的吹嘘,都与他无关。
他只想填饱肚子,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尉官制服,脸上带着明显局促不安的中年男人。
端着酒杯,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走到了林克的桌前。
“林…林克少校?”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的说道。
“巴克教官?”
林克抬起头,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来人正是新兵营时教授林克的教官,巴克中尉。
巴克此刻的表情极其复杂,震惊、难以置信、还有深深的惶恐和后怕。
“真…真的是你?”
“我听到消息,还以为是同名同姓,没想到真的是你!”
“你…你才上战场多久?竟然…竟然斩杀了巴顿伯爵?”
巴克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异常沉稳的面孔,再看看他肩章上代表少校军衔的银星。
以及随意放在桌边那杆,散发着寒意的寒铁破甲枪,他感觉像是在做梦。
巴克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无法想象。
眼前这个之前还在新兵营,被他用木棍敲打的年轻人,是如何完成这种神话般的壮举的。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想起了当初林克表现出色,渴望获得斗气呼吸法时。
自己却因为对方平民出身,没有背景而故意作弊,只传授了对方破军七式枪法。
“巴克教官,坐。”
林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不敢不敢!林克少校。”
巴克更加惶恐了,连忙摆手说道。
“我…我是来向您赔罪的!当初在新兵营,是我有眼无珠!”
“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记恨我当初。”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端起酒杯,声音带着恳求说道。
林克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自己面前高高在上的教官。
此刻却惶恐得像只鹌鹑,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觉得有些无趣。
“巴克教官,言重了,我从未记恨过你。”
“新兵营的日子,你教的很认真,尤其是破军七式,对我帮助很大。”
“没有你教的枪法,我可能在第一次上战场时就死了。”
他端起手边的酒杯,对着巴克举了举说道。
林克说的是真心话,巴克的严格训练。
确实为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让他能更快地适应战场并活下来。
巴克猛地抬起头,看着林克毫无作伪的眼神。
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释然瞬间涌上心头,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谢…谢谢!谢谢您!林克少校!您…您真是大人大量!”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巴克千恩万谢地离开后,林克刚拿起一块水果,又一个人影来到了桌前。
是昆顿骑士。
他换下了染血的绷带,穿着一身笔挺的军官礼服。
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中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挣扎过后的平静。
他手中也端着一杯酒。
“林克少校。”
昆顿的声音有些低沉,但很清晰。
“昆顿骑士。”
林克放下水果,微微颔首说道。
昆顿看着眼前这个,既沉稳又帅气的年轻人。
又看了看他旁边那杆,让无数军官眼热的超凡长枪,心中百感交集。
羡慕、后悔、失落…种种情绪翻涌,但他最终还是将它们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林克举起了酒杯。
“恭喜你们,立下了不世之功,挽救了要塞的危局。”
“我真心为你们感到高兴,也为之前可能存在的些许芥蒂,感到抱歉。”
“路是我自己选的,结果如何,都怨不得旁人。”
昆顿的声音真诚了许多。
林克看着昆顿眼中那抹释然,和重新燃起的斗志,心中也生出一丝敬意。
能从巨大的心理落差,和惨痛经历中走出来,放下无谓的嫉妒。
承认现实并重新出发,这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
“昆顿骑士言重了。”
“我们只是运气好,抓住了转瞬即逝的机会。”
“你的实力和勇气,大家都有目共睹。”
“你能从峡谷杀出重围,已是常人难及。”
“一时的挫折不算什么,以你的能力,未来必有更大的舞台建功立业。”
昆顿听着林克真诚的安慰和勉励,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仿佛被驱散了。
是啊,他还活着,还有一身本事,还有机会!
“借你吉言!林克少校!也祝你们前程似锦!”
他重重地点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几分豪气的笑容。
看着昆顿挺直脊梁离开的背影,林克默默吃了一口水果。
甜美的汁水在口中化开,但他的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昆顿骑士,卡洛队长他…”
林克在昆顿离开前,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个在营地突围时选择,去救援霍克爵士的队长,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卡洛,他为了掩护霍克爵士和我撤退,在峡谷被滚木砸中…力战而亡…死得很英勇。”
昆顿的脚步顿住,背影瞬间僵硬了一下,声音带着沉痛。
他说完没有回头,而是快步融入了人群。
“力战而亡…英勇…”
林克咀嚼着这几个词,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讽刺。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秃鹫高地战场上,伍德、皮特的面孔。
以及哈罗德中队长,最后那声“分散突围”的嘶吼。
还有更多更多叫不出名字,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荣耀?勋章?军衔?在冰冷的死亡面前,这些都显得如此苍白和虚幻。
卡洛死了,霍克死了,昆顿捡回一条命却身心俱疲,而自己不过是运气好一点罢了。
如果不是那瓶绿巨人药水,如果不是巴顿被绊倒的瞬间。
如果不是汉斯及时的疑兵之计,现在躺在冰冷泥土里的,很可能就是自己。
他低头看着盘子里精美的食物,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再美味的珍馐,也掩盖不了战争的血腥和残酷。
再热闹的宴会,也驱不散萦绕在心头的死亡阴影。
“活着,只有活着,才有一切可能。”
林克在心中默念,这个信念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和坚定。
他瞥了一眼主桌上还在被众人簇拥,满脸通红酒气熏天的艾登。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绞肉机般的边境战场。
跟着艾登回到相对安稳的红枫领,拿到骑士身份,拥有自己的采邑。
利用系统默默提升实力,这才是他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