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年初，叶佩兰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她接到村书记打来的电话，说她父亲突然得急病死了，让她赶回来奔丧。
她急慌慌请了假，就赶回叶家屯，客车坐到县里，又换车坐到乡里，余下的路就得靠双脚来走，大冬天的，她硬是走了一身的汗。
父亲再窝囊，那也是她的生身父亲，她的至亲，叶佩兰边走边落泪。
冬天天黑得早，心里忽然没来由的发慌，她走得更急了，一连摔了两个跟头，爬起来时，被人一个满怀抱住，正是苏家屯的苏二癞子。
她大叫一声，“你敢！我是军人！”
“你个唱歌的，算什么军人，打仗的才算军人！”苏二一脸贱笑，一摆手身后两个小子就上来将她拖进了路边的沟里。
那条土沟，离着叶佩兰村边的家，只有不到一里路的距离了。
但是大冬天的，任她喊破天去，也没人听见。
叶佩兰的天塌了，半夜她才爬回了家里，父亲的薄棺停在院子里，现在不兴搭灵棚，所以连个守灵的和烧纸的火盆也无。
三个出嫁的姐姐竟然都还没回来，叶佩兰悄悄用水缸里的凉水清洗身体，清洗衣服上的脏污，然后躺在自己冰凉的炕上睁眼流泪到天明。
早上醒来，母亲才发现她回来，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嗤了一声，“你还怪有良心的！”
叶佩兰被激怒，啪地砸了手里的水碗，嘶吼着“他怎么死的？他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死！”
“啪！”叶母给了她狠狠一巴掌，“要死就死去，你砸我的碗干啥！”
小弟揉着眼睛从叶母的屋子里出来，“妈，饿死了，吃啥啊？”
两天后，叶佩兰回到歌舞团。
齐惠雅关切地问她，“我听说你父亲去世了？哎呀你怎么这么憔悴，我给你冲一杯红糖水吧，你快躺下歇歇！”
齐惠雅虽然已经结婚，但唐景志刚刚提职调到了辽阳，两周或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所以，她还是经常住在歌舞团的宿舍里。
叶佩兰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红糖水，眼泪滚滚而下。
在食堂，她看到了程海，他在斜对过的饭桌坐着，对她微微一笑。
叶佩兰却猛地低下头，再也没敢抬起来。
一个月后，塌下来的天，又把叶佩兰砸进了地狱。
——她的月事没来！
本来心存侥幸，想着很快会来，可一周后，强烈的呕吐感，让她笃定自己完蛋了，肯定是怀上了孩子！
她躲在歌舞团的小树林里哭了很久，出来时看到程海担忧地站在不远处，“叶佩兰同志，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么？”
叶佩兰心中苦涩，他那么耀眼，那么完美，连说话都文绉绉的，声音也好听。
“没什么，我父亲去世了，心里想他。”叶佩兰甚至都没勇气认真看一眼程海。
“哦。那你多保重身体，天气还冷，你别感冒了！”
叶佩兰流了一脸的眼泪，回了宿舍。
第二天，歌舞团有个去滨城进修的机会，只有三个名额，齐惠雅幸运地获得了一个，叶佩兰急得抓心挠肝，她想若是趁着这个机会出去，说不定能找个机会处理了腹中块肉，“惠雅，我看你脸色不好，不舒服我可以替你去！”
“我没什么不舒服啊，再说学习的时间也不长。”
“那，那你好好进修，注意休息。”
“好，我回来给你带礼物！”齐惠雅笑笑，回家收拾了行李，就躺在宿舍等着跟其他两位同事会合后一起出发，她还掰着指头算计，“哎呀，我回来的时候，好像赶不上老唐休假呢！”
齐惠雅没想到的是，她满心欢喜地提前从滨城赶回时，见到的却是丈夫和自己的好友睡在一张床上的场景。
她如遭雷击，尖叫一声就跑了出去。
尖叫声惊醒了床上两人，叶佩兰从床上坐起，惊慌而羞愧地掩面哭泣，唐景志脸色铁青地穿衣服，他看着自己的身体，太知道发生什么了，怒喝，“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昨晚小马的妈妈和妹妹来看望她，住了我和惠雅的床位，我想着你家里没人就拿了惠雅放在宿舍的钥匙来借住一晚，想起我父亲，我就喝了一点酒……你怎么会回来？是你抱住……你！我活不了了！呜呜呜！”
“穿上衣服赶紧走人！”唐景志冲出家门去找齐惠雅了。
叶佩兰冷静地穿好衣服，冷笑一声，这个世界，果然没人会真心帮助别人，只有靠自己！
她走出唐家，把昨天藏起的齐惠雅留下的信撕碎丢进垃圾桶里，回了宿舍。下午齐惠雅回到宿舍，当着几个舍友的面，打了她两个耳光，骂她不是人，骂她忘恩负义，叶佩兰本不想事情闹大，但齐惠雅既然不怕，她也不怕了，她哭得可怜，一个劲地道歉，“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给你道歉，给你磕头行吗，我也是受害者啊！”
别人好奇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咋了，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齐惠雅推开那人冲出了宿舍。
从此，她再没和叶佩兰说过一句话。
齐惠雅跟别人换了宿舍，也不肯回家，唐景志下次休假时，来宿舍找了齐惠雅，两人似乎有了和好的趋势。
叶佩兰也不急，又隔了三周，在家属区堵住休假回来的唐景志，哭得梨花带雨，“……我对不起惠雅，可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你是英雄，我不能给你脸上抹黑！”
“算了，我不给你们添麻烦了，别拉我，我死了大家都解脱了！”
“惠雅？”她惊慌地朝着唐景志身后追去，“惠雅！你听我解释！”
齐惠雅不听任何解释，很坚决地离婚了，这一个月，她就瘦成一把骨头，叶佩兰有一瞬间的愧疚，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她咬牙想着：老天爷对我不公，我就自己抢！
唐景志还真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跟她打了结婚报告，叶佩兰感激涕零，“唐营长，等孩子出生以后，你帮我调到远一点地方，我们就找个借口离婚，我把你还给惠雅，她毕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辈子感激你！一辈子愧对惠雅！”
两人结婚的前一天，唐景志去了烈士陵园，回来喝得酩酊大醉。
结婚后，叶佩兰住进了齐惠雅的家，她的房子，她的床，她的男人，都到了叶佩兰的手里。
但直到叶佩兰生下孩子，唐景志都没怎么回来休假，回来一次也从不碰她，准确说都不看她。
这段时间，叶佩兰再没见过齐惠雅，只听说她二姐夫帮忙，让她参加了三个月的集中培训，然后直接调去哈尔滨当了一名卫生员。
叶佩兰心中妒火燃烧，她总是那么好命！
孩子出生后，叶佩兰就哭着对唐景志说，“你能不能帮我调到滨城，然后我们就马上离婚，我把你还给惠雅……”
也许不想背上孩子没满月就离婚的臭名，也许因为作风问题错过一次提职的唐景志，现在也没什么门路帮叶佩兰调动，他说，“等孩子大一大吧。”
孩子五个月大的时候，叶佩兰又抓住一次唐景志酒醉的机会，再次上了他的床。
这次早上醒来，叶佩兰没有哭，唐景志也没有发怒，因为唐傲雪小嘴巴无意识喊着“爸爸、爸爸”，让唐景志心软了。随后老家送来的两个儿子，也让他无暇照顾，只能都托付给了叶佩兰。
齐惠雅是单纯娇纵的，她爱笑，也爱生气，总要人小心地哄着。
但同龄的叶佩兰却善解人意、温柔似水，更不发脾气，人前给足唐景志面子不说，做饭也好吃，还把家里家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家属区的人无不夸唐景志是真有福气。
六七年，正是紧张的年头，但唐景志却顺利提职了，后面还越走越顺，日子久了，家属区没人再记得曾经有个漂亮姑娘短暂地住过半年，并且，在叶佩兰的暗示下，唐景志也觉得这一切都是女儿傲雪带给他的运气。
结婚初期，叶佩兰一人带着三个孩子，一点儿也指望不上唐景志，她很是辛苦了一阵子，随着孩子长大，随着唐景志职务提升，她的日子才越来越舒服了。
那年，唐景志的两个战友来沈阳出差，三人去烈士陵园祭拜战友，回来在唐家吃饭，叶佩兰做了一桌好菜。谈话中说起了齐惠雅的二哥，和戏谈的娃娃亲，叶佩兰眼睁睁看着唐景志说着话就泪流满面，心中燃起无名怒火，直接推着小小的唐傲雪去给伯伯叔叔敬酒，当时三人都是正团职，杨团长笑着说，“老周啊，老唐这不还有个姑娘么，让她跟你家老二订亲不就得了！”
“好啊！求之不得呢！”
男人的事情，大半都在酒桌上谈成，三人当年正是抱团取暖的时候，这个娃娃亲就这么糊里糊涂定下来了。
叶佩兰刚生下唐傲雪时，极其厌恶她，只要一看到她，就立刻想起自己的屈辱，没人的时候，还拿孩子撒过气。
但随着和唐景志关系的缓和，她也明白，自己的今天，都算是借了这个孩子的光，加之她要在人前扮演慈母的角色，所以对唐傲雪也越来越好。
但她没想到的是，自己苦心经营的生活，全都毁在了愚蠢的女儿手中。
她高中毕业去当兵，居然自作主张替唐景志找回了他的女儿齐木棠，只为了逃避去前线！
叶佩兰恨得牙根痒痒，却也只能陪着唐景志去西京认亲。
那个齐木棠一打眼，就能确定是唐景志的孩子，一头短发，温柔不足，英气有余，戴上男军帽就跟年轻时的唐景志一模一样。
唐景志见了齐木棠，别提多高兴了，听说齐惠雅已经死去多年时更是瞬间失态，让叶佩兰的心拔凉拔凉的，难道她十八年的细心照顾还不及那短短半年的情意么？
过了这么多年，她对齐惠雅早已没了愧疚，她只嘲笑当年十九岁的齐惠雅是个傻瓜，怀孕了不说出来，不去搞臭插足者，反而一赌气就把丈夫拱手让人了！这不是傻瓜是什么？
唐景志一直以为齐惠雅去了哈尔滨，其实叶佩兰在郊县见过她一次，她大概还心存幻想吧，调走了也不肯走得太远。
当叶佩兰看到肚子比自己还大的齐惠雅，心中警铃大作，她太了解唐景志了，他能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负责，就更能为齐惠雅肚子里的孩子负责了，她绝不可能让齐惠雅毁了自己好容易谋划到手的生活。
她笑着说，“惠雅原来你又结婚了？这样我和景志心里还都好受些，唉，他现在正是提职的关键时机，这回应该能安心了！”
齐惠雅瘦得形销骨立，她还是傻乎乎的不懂得如何反抗，只对旁边的护士说，“我不认识她，你们让她走！”
叶佩兰被赶出去，心中恶毒地想着：瘦成这样，浑身就一个大肚子，难产死了才好！
算着齐惠雅的预产期，她忍不住又去了郊县卫生院，结果却没找到齐惠雅，悄悄跟一个打扫卫生的老太太打听，她说，小齐护士难产死了，太可怜了，孩子不知道让谁抱走了。
叶佩兰恍恍惚惚回家，她的心怦怦地跳，她的确诅咒过齐惠雅，但当齐惠雅真死了的时候，她却害怕了。
连着做了三天噩梦，都是齐惠雅变成厉鬼来找她索命，吓得她提前生产了。
没想到的是，十八年后，自己的女儿竟亲手把齐惠雅的女儿推到了唐景志的跟前。
她又做起了噩梦。
然而，真正的噩梦是，自那天以后，唐景志对她就变了态度，他什么都不问她，只是亲自去查。
叶佩兰暗自恨得咬牙，更恨自己生的蠢材，她又自作主张把亲事让给了齐木棠，那可是将军家的儿子啊，别人抢都抢不来，她倒好，在那周二生死不知的时候，就拱手让了出去！
叶佩兰私下扇了女儿四五个耳光，结果她就此恨上了亲娘，住在京城杨家不回来，被那杨来复哄得不知东南西北，连带唐景志都差点成了袁家的活靶子。
齐木棠在前线立功归来，被推荐去了军医大，唐傲雪听说了也想去，周家帮着办了委培生，她就乐颠颠去了，这孩子脑子是真不行，又惹毛了齐木棠，被打得鼻血喷了一墙，才终于知道害怕了。
这时候叶佩兰已经完全帮不上女儿了。
她早就从唐景志的眼神中看出了仇恨，现在她只求能安安生生地和平离婚，让她以后跟着女儿养老。
可唐景志那么好面子的人，怎么可能在这个位置离婚？
于是，她病了。
没病也关出病了，没病也吃出病了！
叶佩兰出不了门，离不了婚，见不到人。
她没想到一个男人会对共同生活了十八年的妻子如此狠心。
当一个人被宣布，尤其是被高位之人宣布得了精神病时，无论你是激烈地辩解，还是冷静地分析，别人依然都当你精神病。
叶佩兰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没有精神病。
唐景志还拿女儿来威胁她，呵，她对唐傲雪的心早就凉了，她要早早懂得基因的重要性，宁死也应该把她堕掉！
唐傲雪每个假期都去杨家，不知被大院的人讲究成什么样，唐景志竟然也不管她。这个傻孩子，看人只看一张脸一张嘴，完全不知道没有父亲的护佑，嫁到杨家也不会幸福的。
叶佩兰渐渐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她有时呆坐一整天，有时一连狂吼几个小时，她渐渐知道自己的饭食中，是被警卫员好心下了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唐景志就那么跟她耗着。
直到确定她完全失常后，才将她送去了精神病院。
叶佩兰最后一次清醒，她发现自己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体虚弱得厉害，唐景志居然来看她了。
大概她眼中的惊异和惊恐，也吓到了唐景志。
“你清醒了？那，我们下楼晒太阳吧！”唐景志笑着说。
他揽着她就去了医院下面的小花园，“叶佩兰，你当年拿我做局，就没想过有今天吗，其实，你和你的女儿一样，都自以为聪明绝顶，实则做的每件事，都是大错特错的蠢事儿！”
叶佩兰打个哆嗦。
“那三个强奸你的混混儿，早在第二次严打时就被枪毙了。”
叶佩兰的腿软得走不了路，她祈求地看着唐景志。
“你说你惹谁不好，非惹我，惠雅对你实心实意地好，你却那么对她，你不配做人。不说她是我唐景志的妻子，就冲她是齐有志的妹妹，这个仇我也必须得报！”
唐景志站住了，双手扶着叶佩兰的双肩，外人看来，完全就是一幅老夫老妻深情对望的场景。
“你，什么时候下去跟惠雅磕头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