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洛阳城内,
鱼府深处的书房内,
窗外寒梅早已落尽,
秃枝疏朗如墨笔勾勒的残篆,
映着窗纸上簌簌摇曳的竹影,
更添了几分萧索寥落。
侍御史鱼承晔刚散朝归来,
一身藏青素袍还带着朝堂上的凛冽寒气,
他手捧一卷泛黄的《左传》,眉头蹙成了川字,
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之上,
只听着身侧立着的青年喋喋不休,
眉宇间的愁色愈发浓重,
连指腹摩挲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那青年正是他的独子鱼保家,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英气勃发,
一双眸子炯炯如炬,仿佛盛着漫天星河。
此刻他双手将一卷写满蝇头小楷的麻纸捧在胸前,
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父亲,太后近日颁下明诏,广开言路,
欲设民意簿收纳天下建言,
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儿子这铸铜匦之策,绝非纸上空谈,
一旦奉旨施行,便能让朝野内外的黎民心声直达天听,
革除壅蔽之弊,澄清玉宇,于国于民,皆是不世之功!
还望父亲念在社稷苍生,将这折子递与太后御前!”
鱼保家话音未落,鱼承晔便喟然长叹,
他缓缓放下手中书卷,
书卷与案几相触,打破了书斋的沉寂。
他抬眼看向儿子,
那双看惯了朝堂波谲云诡的眸子里,
满是无可奈何的怅惘与讳莫如深的忌惮:
“保家,
你自幼饱读诗书,
于经史子集之中采撷英华,
又精通器械营造之术,
于格物致知之学颇有建树,
为父岂不知你胸有丘壑,腹藏锦绣?
可你可知,
如今的朝堂早已是暗流汹涌?
太后临朝称制,权倾朝野,
李唐宗室心怀怨怼,暗藏反志,
元老大臣各怀鬼胎,勾心斗角,
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说着,缓缓站起身来,
步履沉重地踱到窗前,
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料峭的春风裹挟着残雪的寒意扑面而来,
吹得他鬓角的银丝微微颤动。
他望着庭院中那株光秃秃的梅树,
梅枝上还凝着些许未化的碎雪,
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声音低沉得如同古井投石:
“为父不过是一介侍御史,
官阶低微,言轻势微,
平日里唯有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方能保全阖家性命,护得你我父子周全。
你这铜匦之策,
看似是利国利民的良法美意,
可在那些奸佞之臣、宗室贵胄眼中,
何尝不是邀功取宠的险招?
万一触怒了权倾朝野的权贵,
或是惹得太后心生疑窦,
猜忌你我父子有攀龙附凤之心,
我鱼氏一族,怕是要万劫不复,宗庙蒙尘啊!”
鱼保家闻言,急得脸颊涨红如染丹砂,
他上前一步,深深躬身,
青布儒衫的衣角扫过案几上的砚台,
溅起几滴浓黑的墨汁:
“父亲!
儿子并非是为了一己之私,
更不是要邀功请赏,博取名声!”
他将手中的纸卷高高举起,
手臂绷得笔直,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儿子不肯参加科举,
并非是自视清高,不屑与俗人为伍,
而是看透了科场之中的迂腐不堪与朋党倾轧,
不愿同流合污,沾染那蝇营狗苟的污浊之气!
我钻研器械营造之术,
日夜苦思经世济民之策,
寒来暑往,未尝懈怠,
所求的不过是一展胸中所学,
为这天下苍生尽一份绵薄之力!
如今太后广开言路,虚怀纳谏,
正是我鱼保家大展拳脚的用武之时,
父亲怎能因一己之惧,
便让这安邦定国的良策埋没于尘埃之中?”
“你懂什么!”
鱼承晔猛地转过身来,
声色俱厉,
他伸出手指,指着鱼保家的鼻尖,
气得声音都在发颤,
“你只知经世济民,匡扶社稷,
却不知官场险恶,人心叵测!
一介布衣,竟敢直接上疏言事,
本就已是惊世骇俗,离经叛道,
你还要为父替你递折?
这折子一旦递上去,满朝文武会如何议论?
说我鱼承晔教子无方,
纵容儿子沽名钓誉,妄图一步登天?
还是说我父子二人,沆瀣一气,
妄图攀附太后,觊觎权位,图谋不轨?”
鱼保家闻言,非但没有半分退缩,
反倒将手中纸卷攥得更紧,脊背挺得愈发笔直,
目光灼灼地望向父亲,语气急切而更加恳切:
“父亲此言差矣!
太后如今广开言路,虚怀纳谏,
便是要打破门第之见,收纳天下贤才。三叶屋 庚歆最哙
儿虽是一介布衣,却也知晓‘匹夫有责’之理,
此番上疏,只为一展抱负,绝非沽名钓誉之举!”
他上前一步,声音柔和了些许,眉宇间满是笃定:
“我何尝不知官场险恶,人心叵测?
我这一身本事,若不能报销朝廷,岂不可惜了?
我求父亲代为递折,
并非是想借父亲的声名攀附权贵,
不过是为了让这折子能稳妥地递到太后案前,
免去中途被奸佞之徒拦截篡改的风险,
算是多添一层保险罢了。”
鱼承晔剧烈地喘息了几声,胸口起伏不定,
语气稍稍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坚决,
字字句句都透着舐犊情深的无奈:
“此事休要再提!
你若执意要献此策,便自己另寻门路,
或是投奔那些新进的寒门官员,
莫要连累了我鱼家满门!
为父半生宦海沉浮,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能护得你一时平安,已是竭尽全力,
断不会让你拿着阖家几十口人的性命,
去赌那虚无缥缈的前程!”
鱼保家怔怔地看着父亲,
那双方才还炯炯有神的眸子里,
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如同燃尽的烛火,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火星。
可转瞬之间,又复起一簇不屈不挠的火苗,灼灼燃烧。
他攥紧了手中的纸卷,目光灼灼望着鱼承晔,
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倔强执拗,又暗含痛心疾首失望:
“父亲既不肯相助,儿子也不敢强求。
只是这铜匦之策,儿子定要献于太后御前。
纵是前路坎坷,荆棘丛生,九死一生,
儿子亦无怨无悔!”
说罢,他毅然决然地转身,
便往外走去,
青布儒衫的衣袂在风中翻飞,
带着一股少年意气的孤勇。
“你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