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芝山一带的林子,在近暮时分总浮着一层湿漉漉的青灰色。
山岚从谷底慢慢爬上来,缠在两人一驴的腿脚间,湿了半旧的衣摆和下裳。
季凛勒住驴缰,抬头望了望前面半山腰那片被暮色晕开的、疏疏落落的灯火。
“前头就是野店了。山脚这片村子不大,也就这一家能落脚。再往前,今夜怕是赶不到镇子了。”
他回头对孟尘光说,声音里带着走了一天山路后的微哑,却依旧是平和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温和得没有棱角。
孟尘光跟在他侧后方半步,正将腰间水囊的塞子重新按紧,闻言只“嗯”了一声,没什么多余的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唇习惯性地抿着,目光扫过前方隐约可见的屋脊轮廓,又很快落回脚下泥泞的石板小径。
他的右臂不太自然地垂着,肩膀处衣料颜色略深。
伤口是前两日那场遭遇留下的,不算太深,但横在肩臂连接处,动作大了便扯着疼。
季凛给他用的伤药很灵,止血生肌有奇效,只是换药时总不免要解开衣襟,露出那片皮肉。
每回那时,孟尘光便格外沉默,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眼神要么盯着虚空,要么就只看着季凛捣药的手指,绝不移到季凛脸上。
两人一驴踩着湿滑的石头路,吱呀一声推开客栈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
门楣矮,季凛微微低了头才进去,孟尘光跟在他身后。
堂屋里光线昏沉,只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
一个挽着松散发髻的妇人正倚在柜台后头打哈欠,听见动静,懒懒地抬眼望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溜,先被季凛那身即便沾了尘土也看得出料子不错的青衫和温文眉眼引住,停了停,又扫过他身后背着刀、个子更高、神色冷峻的孟尘光,以及孟尘光肩头那点不寻常的僵硬。
“哟,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妇人直起身,脸上堆起笑,眼角细纹里藏着生意人特有的打量。
“住店。”季凛上前一步,将驴缰放在门边,语气温和,“烦劳老板娘,可有干净房间?”
“有,有。”老板娘从柜台后绕出来,手里拎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铜钥匙,身上一股劣质脂粉混着灶间油气。
“住几间啊?”
季凛几乎是习惯性地,侧头看了一眼孟尘光。
孟尘光正解下背上用布裹着的长刀,靠在门边墙上,动作间右肩微微一滞,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垂着眼没看季凛。
出门在外,为省银钱也图个互相照应,这一路下来,两人多是同住一屋。
季凛没觉得这有什么,孟尘光也从没提过异议。
于是他转回头,很自然地答:“哦,一间就行。”
老板娘那双精明世故的眼睛,在两人之间又飞快地打了个来回。
季凛神态坦然温和,孟尘光虽冷着脸,可方才季凛看他那一眼,和他此刻垂眸不语立在季凛侧后的姿态……
她脸上的笑容忽然添了点别的意味,拖长了声调,目光黏糊糊地刮过孟尘光的侧脸,又溜回季凛身上,嗓音压低了些,带点促狭:“哎——一间哪?你们两个……是一对儿吧?”
堂屋里霎时静了一瞬。
门外的山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柜台上的油灯火苗猛地一窜,光影在孟尘光骤然收紧的下颌线条上跳动了一下。
他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那红晕甚至要往他苍白的颈侧蔓延。
他喉结滚动,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堵在喉咙口,带着点窘迫的热气。
季凛却比他快。
“老板娘说笑了。”季凛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点无奈的温和笑意,清晰地在狭小的堂屋里响起,将那点微妙的寂静和老板娘意味深长的目光一起冲淡了些,“我们是搭档,结伴赶路而已。”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没有丝毫的迟疑或暧昧。
孟尘光张开的嘴,无声地闭上了。
那股刚涌上来的热气,倏地退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被山风吹透了的凉,从耳根那点残存的温度里渗进去,一路凉到心口。
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再开口时,声音低低的,没什么起伏,只是顺着季凛的话尾,干巴巴地补了两个字,像是为了完成一个必需的确认:
“对。搭档。”
老板娘“哦——”了一声,拉得长长的,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讪讪,又有点无趣,大约觉得这俩客人没意思。
她甩了甩手里的钥匙串,叮叮当当一阵响:“行吧。楼上右拐,第四间,清净。被褥都是今早新晒过的。热水厨房灶上温着,要用了自个儿提。”
季凛道了谢,摸出些铜钱放在柜台上,拿起其中一把钥匙。
他转身,很自然地伸手想去帮孟尘光拿靠在墙边的长刀——这动作一路上他也做过许多次,孟尘光有时让他拿,有时自己执意拿着。
但这次,孟尘光的手比他更快地握住了裹刀的布条。
“我自己来。”孟尘光说,声音比刚才更沉哑一点。
他没看季凛,拎起刀,径直走向通往上楼的木梯。
木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咯吱作响,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紧绷。
季凛看着他的背影,脚步顿了顿,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又释然。
尘光这人,面冷,话少,心思却重,大约是老板娘刚才那玩笑开得唐突,让他不自在了。
季凛摇摇头,没说什么,牵了驴去后院简陋的棚子拴好,又从驴背上取下两人的小包袱,这才上了楼。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看得出时常擦洗但边角仍有些磨损的木床,床上被褥果然蓬松,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爽气味。
窗子支开一半,能看见外面黑沉沉的、树影幢幢的山峦轮廓。
孟尘光已将刀靠在了床边墙角,正站在桌边,就着桌上油灯的光,解自己右肩的衣襟。
动作有些笨拙,左手去扯右肩的系带总不得劲。
季凛放下包袱,走过去。
“我来吧。”
孟尘光动作停了一下,没拒绝,松了手,微微侧过身,将受伤的右肩朝向季凛的方向,脸却转向另一边,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季凛靠近,他身上有山野间行走沾上的草木清气,也有一种极淡的、似乎与生俱来的、令人心静的冷冽药香。
他的手指很灵活,小心地解开系带,将衣襟慢慢褪到孟尘光手肘处,露出裹着伤口的干净布条。
布条上沁出一点淡淡的黄褐色药渍,没有新鲜的血迹。
季凛仔细看了看,指尖轻轻按压边缘:“恢复得不错,没发红,也没肿。今晚再换一次药,明早应该能松快不少。”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扁瓷盒,打开,里面是气味清苦的褐色药膏。
他用指尖挑了些,另一只手去解那旧布条。
动作很轻,但布条黏连着结痂的边缘,撕开时难免牵扯皮肉。
孟尘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呼吸也屏住了片刻,唇抿成一条更直的线,下颌骨那里微微动了一下。
“疼了?”季凛抬眼看他,油灯暖黄的光映在他眼里,是一片温润的关切,“忍一忍,很快。”
孟尘光没吭声,只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仍旧固执地投向窗外,仿佛那一片漆黑里有什么极吸引人的东西。
只有那截露出的脖颈,在昏光下显出玉一般的色泽,喉结在季凛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肌肤时,轻轻滑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