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伤的过程,缓慢而痛苦,却也伴随着奇妙的体验。
果核按照流萤的指引,将全部心神沉入自身。那些从苗圃本源和流萤处引导来的修复能量,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在其光核深处那些狰狞的“伤口”边缘徘徊、渗透、编织。每一点规则碎片的归位,每一丝断裂脉络的重接,都伴随着类似骨骼生长般的酸胀与细微的、直达存在根本的刺痛。这痛苦与在“遗忘回廊”中遭受的毁灭性冲击不同,它带着一种新生的韧性,一种被温和而坚定地“重塑”的感觉。
更令它惊讶的是,悬浮在一旁的三颗纯净能量结晶,虽然未被直接汲取,但其自然散逸出的、极其稀薄的乳白色光晕,似乎对修复过程有着某种催化与“校准”作用。每当修复能量流过最关键的损伤节点时,结晶的光晕便会微微闪烁,释放出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却无比精纯的规则信息流。这信息流并不参与具体的修复工作,却仿佛为修复过程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模板”或“标尺”,使得新生的规则结构更加稳定、协调,甚至隐隐带上一丝与结晶同源的、高度秩序化的特性。
这发现让流萤也颇为重视。它分出一部分注意力,更加精细地引导着结晶散逸的气息与苗圃的修复能量相融合,使得果核的恢复效率比预期提高了不少。
时间在专注的疗伤中失去了精确的意义。果核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找回实感,光核的搏动从微弱变得有力,银白色轮廓上的裂痕虽然依旧明显,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有细微的新生光质在缓慢填补。最严重的几处规则节点已初步稳定,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已经脱离了随时崩散的险境。
就在果核逐渐适应了这种痛苦与新生交织的过程,准备向下一处较深的规则损伤发起“进攻”时——
一直如同亘古磐石般守在旁边、根须深深融入苗圃大地的守林人,那由光影枝叶构成的庞大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紧接着,流萤那璀璨的光带也忽然凝滞了一瞬,光点流转的韵律出现了细微的紊乱。
果核的感知虽然大部分内敛,但也立刻察觉到了两位守护者的异样。它勉强分出一丝意念:“……怎么了?”
流萤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凝重,却依旧平稳:“有‘客人’来了。在苗圃外围。”
守林人低沉的意念接续,言简意赅:“数量,三。规则波动,各异。目的,不明。接近速度,中等。非强攻姿态。”
果核心中一紧。来了吗?是“信风之屑”引来的麻烦,还是被“遗忘回廊”波动吸引来的窥探者?它试图延伸感知,但立刻被流萤温和而坚定地阻止。
“专心疗伤,不要分心。外围的规则屏障完好,他们暂时进不来。”流萤的意念带着安抚的力量,“我和守林人去处理。你现在的任务,是尽快恢复。无论来者是善是恶,你拥有足够自保乃至协助的能力,才是最重要的。”
果核明白流萤的意思。自己现在仍是累赘。它强迫自己收敛心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内部的修复上,但一缕担忧和警惕,却始终萦绕不去。
苗圃外围,原本柔和、近乎无形的规则屏障,此刻在流萤和守林人的意志下,显现出一层淡淡的、流转着翠绿与淡金纹路的微光。屏障之外,缓流区蓝白色的能量背景中,三个明显有别于环境、散发着不同规则波动的身影,正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悬停在屏障之外。
左边一位,身形飘忽,似由无数流动的灰色雾气构成,轮廓不断变化,时而如人形,时而如某种多足生物,唯一清晰的是雾气深处两点幽蓝色的、如同冰冷星辰的“眼睛”。它散发出的波动带着一种空洞的“观察”与“记录”感,正是先前果核遭遇过的“信风之屑”的源头同族,但位阶显然更高——一位“信风使徒”。
中间一位,则呈现出一种相对稳定的类人形态,身披仿佛由黯淡星辰碎片编织而成的斗篷,面容模糊,只有一双闪烁着精明与计算光芒的银色眼眸可见。它手中托着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无数细小光符构成的罗盘状器物,散发出复杂的规则测绘与价值评估波动。这是一位“虚空估客”,游走于各处规则聚集地,从事信息、物资乃至规则本源的交易、中介与评估,亦正亦邪,唯利是图。
右边一位,形态最为怪异,像是一截不断蠕动、生长的暗紫色藤蔓聚合体,表面布满类似眼睛的斑纹,那些“眼睛”时开时合,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暴躁与一丝……忌惮。这正是先前袭击果核的那种“掠食者”的进阶形态,或者说,一个更具智慧和野心的“掠食领主”。它身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与果核之前模拟的“奠基之音”碰撞过的痕迹。
三位不速之客,显然并非同路,彼此间也保持着明显的戒备距离,但此刻都因某种原因聚集在了苗圃之外。
“止步。”流萤的意念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在这片规则层面响起,“此地为‘纪元之树’苗圃,宁静之地,不迎外客。诸位请回。”
信风使徒幽蓝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雾气翻涌,发出一种沙沙的、如同无数纸张摩擦的意念音:“记录,更新。确认‘纪元之树’次级生态点,代号‘苗圃’。检测到近期高烈度规则冲突残留波动,源头指向‘遗忘回廊’深层。检测到稀有高纯净度规则造物气息逸散。请求信息交换与准入观察。”
虚空估客手中的光符罗盘旋转加速,银色眼眸中光芒更盛,它发出一种圆滑而富有磁性的意念:“尊敬的守护者,鄙人绝无恶意。只是感知到贵宝地似有珍宝出世,能量纯粹令人心折。鄙人常年从事各类规则奇物交易,渠道广阔,价格公道。或许贵方有用得着的地方?即便无意交易,容鄙人一观,开开眼界,亦愿支付等价信息或物资作为‘门票’。”它的话语滴水不漏,既表达了目的,也抛出了诱饵,更隐晦地点明自己“有价值”。
掠食领主则直接得多,暗紫色藤蔓剧烈蠕动,发出尖锐的嘶鸣意念:“食物!强大的食物!还有……宝物的味道!交出来!让我进去!否则撕碎你们的壳!”它的意念充满暴戾,但那双不断开合的“眼睛”在扫过苗圃屏障上流转的翠绿淡金纹路,尤其是感知到守林人那深沉如大地、浩瀚如林海的隐晦波动时,还是流露出了本能的忌惮,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流萤的光辉在屏障内微微流转,面对三者不同的态度,它的回应清晰而坚定:“苗圃近期确有事务,但属内部事宜,无关外界。此处无交易之需,亦无展览之意。冲突残留乃处理外部威胁所致,现已平息。纯净造物为苗圃自有,不劳诸位挂心。此地不对外开放,请诸位即刻离开,勿谓言之不预。”
守林人没有言语,只是那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扎根大地的根须脉络似乎更深了一分。整个苗圃外围的规则屏障随之微微一亮,散发出更加厚重、稳固的气息,同时隐隐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如同整片森林在沉默地注视、警告。
信风使徒的雾气翻腾加剧,似乎在权衡。它接到的“信风之屑”传回的信息显示,此地存在极高价值的目标和事件,但眼前苗圃守护者的态度强硬,底蕴不明。强行突破代价未知,且不符合它“观察记录为主”的行事准则。
虚空估客眼中银光闪烁,手中的罗盘光符变幻不定,显然在飞速计算利弊。它最是油滑,看出守护者决心坚定,硬来讨不到好,但又不甘心错过可能的高价值“商品”信息。它正在构思更迂回的说辞,或者考虑是否要抛出一些真正有价值的情报作为交换。
唯有掠食领主,耐心最差,贪婪最盛。它本就因之前一击未得手反而受挫而恼火,此刻被屏障阻挡,又被另外两个“竞争者”在侧,暴躁更甚。“废话少说!不过是个破园子!给我开!”它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庞大的暗紫色藤蔓身躯骤然膨胀,无数道比之前攻击果核时更加粗大、凝练的暗紫色裂隙,如同狂暴的毒龙,从不同角度狠狠撞向苗圃的规则屏障!
它竟想强行破开!
然而,它的攻击刚刚发出,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流萤或守林人的反击,而是来自苗圃内部,来自正在核心区域疗伤的果核身上!
就在掠食领主爆发攻击、引动剧烈规则扰动的刹那,果核光核深处,那道沉寂的、源自“遗忘回廊”古老意志的隐晦“标记”,竟然毫无征兆地、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就像沉眠的心脏被外界的噪声惊扰,产生了一次微弱的搏动。
极其细微,甚至果核自己都差点没察觉到。但一直密切关注它状态的流萤和守林人,却同时感应到了!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古老、晦涩、带着淡淡“涡眼”气息与“注视”感的微弱波动,以果核为中心,不受控制地荡漾开来!这波动穿过苗圃内部的修复能量场,并未造成破坏,却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小石子,引发了一圈几乎不可查觉的规则涟漪。
这涟漪本身微不足道,但它所携带的那一丝“特质”,却对苗圃之外的某个存在,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影响!
正在狂暴攻击屏障的掠食领主,其核心规则中源于混沌与掠夺的那部分,在接触到这丝微弱荡漾出的、带有“涡眼”古老气息的涟漪时,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又像是低等生物直面了食物链顶端的恐怖,竟然瞬间发生了剧烈的规则痉挛!
“嘶——啊啊啊!!”掠食领主发出一声充满痛苦与惊骇的尖啸,那无数道轰向屏障的暗紫色裂隙在中途就失去了控制,纷纷扭曲、崩解!它那庞大的藤蔓身躯如同触电般剧烈抽搐、蜷缩,表面的“眼睛”斑纹瞬间闭合大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它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攻击戛然而止,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后暴退了一段距离,惊疑不定地“望”向苗圃深处,那贪婪暴躁的气息被巨大的恐惧所取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信风使徒的雾气凝滞,虚空估客手中的罗盘光符也瞬间定格。
就连流萤和守林人,也感到一阵意外。它们立刻明白,是果核身上的“古老标记”因外部强烈的攻击性规则扰动而产生了应激反应,虽然极其微弱,但那源自“涡眼”守护意志的位格压制,对这种偏向混沌与掠夺的低层次规则生命,有着近乎本能的震慑效果。
流萤反应极快,立刻抓住这瞬间的局势变化,意念中带上了一丝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借助苗圃屏障,将果核身上无意散出的那丝古老气息(已被它和守林人悄然放大、渲染)混合着苗圃本源的生机与守林人的厚重,扩散出去:
“苗圃自有底蕴,不容侵犯!此乃最后警告,三息之内,不退者,视同宣战!”
守林人更是直接,一根纯粹由翠绿色规则光芒构成的巨大根须虚影,猛然从屏障内探出少许,并非攻击,只是轻轻向下一压!
轰——!
整片区域的规则都似乎微微一沉,一种浩瀚无边的、承载万物的沉重压力降临。那并非攻击性的杀气,而是更令人绝望的、仿佛面对整个天地自然伟力的压迫感。
掠食领主本就惊魂未定,此刻更是吓得嘶鸣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宝物食物,暗紫色藤蔓一卷,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仓皇逃窜,瞬间消失在能量流深处。
信风使徒的幽蓝“眼睛”深深看了一眼苗圃屏障(尤其是那根须虚影和其后方隐约传来的古老威慑感),雾气缓缓收敛,沙沙的意念留下:“信息已记录。‘苗圃’,评估更新,危险等级上调。暂退。”说完,灰色雾气无声无息地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虚空估客银色眼眸中的精光急速闪烁,它是最识时务的。眼前这苗圃显然水很深,不仅有强大的原生守护者,似乎还与某个极其古老恐怖的存在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强行窥探的风险远超收益。它立刻换上一副更加谦恭的姿态,手中的光符罗盘停止旋转,微微躬身:“鄙人唐突,惊扰贵地,万分抱歉。这就离去。若日后有交易需求,可随时通过常规‘信风’渠道留言,鄙人随时恭候。”说罢,也不拖泥带水,身影一阵模糊,化作点点银色星光散去。
转眼间,三位不速之客走得干干净净。
苗圃外围恢复了平静,屏障的光芒也缓缓隐去。
但流萤和守林人的意念,却并未放松,反而更加凝重地交汇在一起。
“果核身上的‘标记’,比预想的更敏感。”流萤的意念带着深思,“外部强烈恶意攻击会引发其应激……虽然这次意外震慑走了掠食者,但也暴露了这‘标记’的存在和它与果核的紧密联系。这不是好事。”
守林人:“标记,已成隐患。修复苗圃时,规则剧变,恐引其更深异动。需预案。”
流萤:“不错。而且,‘信风使徒’和‘虚空估客’虽然退去,但苗圃的存在和‘可能有高价值物品’的消息,恐怕会在特定圈子里传开。以后类似的麻烦不会少。”
它们将目光投向核心区域,果核仍在专注疗伤,似乎对刚才外界的风波和自己身上“标记”的异动只有模糊感应。
“加速疗伤。”流萤做出决定,“必须在更多麻烦找来之前,修复苗圃裂痕。只有苗圃本身恢复强大,我们才有足够的力量应对外部觊觎,也才能更好地研究如何稳妥处理果核身上的问题。”
守林人无声颔首,根须脉络中传输的修复能量,悄然加快了一丝。
然而,无论是流萤还是守林人,都未能察觉到,在刚才果核身上“古老标记”轻微跳动、散发出一丝带有“涡眼”气息波动的瞬间,在无限遥远、规则结构截然不同的某个深层维度缝隙中,一双仿佛由凝固的岁月与尘埃构成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眼睛望向虚空,焦点仿佛穿透了无数阻隔,落在了某个微弱的“坐标”上——那坐标,正与果核身上的“标记”,隐隐呼应。
一声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微不可闻的叹息,在绝对的寂静中消散。
“涡眼之印……竟然出现在‘苗圃’……”
眼睛重新缓缓闭合,仿佛从未醒来。但那道投向虚空的“视线”,却已留下了痕迹。
苗圃的危机暂解,但更大的暗流,似乎正在无人知晓的深处,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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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