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压过冻土,发出咔嚓声。天很灰,风小了,但特别冷。季延紧紧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露出来。车子在冰地上滑了一下,他踩住刹车,没说话,低头看了眼手表——屏幕还是黑的。
白幽坐在副驾,弓放在腿上,手指碰了碰箭尾。她看了看后视镜,后面只有沙尘和远处烧焦的地,什么也没有。阿澈缩在后排,一只手抱着木牌,脸贴在车窗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变成白雾。
“快到了。”阿澈突然说,声音有点抖,“拉我的那个东西……就在前面。”
季延往前看。远处地面上露出一块东西,半埋在冰里。形状很方,边很直,不像自然形成的。他放慢车速,换低挡,慢慢靠近。
越往前越冷。车窗开始结霜,引擎声音也变闷。离那建筑还有百米时,车前轮掉进一条冰缝,动不了了。季延试了两次,没成功,最后关了火。
“只能走过去。”他说完打开后备箱,拿出工具包,又从废料堆里捡了几块金属片塞进衣服夹层。他把一根断线缠在手腕上,盖住手表。
三人下车。风吹过来像刀子,阿澈差点摔倒,季延伸手扶住他肩膀。小孩的脸发青,嘴唇发紫,但还是咬牙往前走。
“木牌……热了。”阿澈喘着气,把胸口的牌子拿出来。星形木牌发出淡淡光,虽然不亮,但能感觉到一点暖意。白幽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斗篷往他那边拉了拉。
他们一步步走向那座冰里的建筑。走近才发现,是一扇大得吓人的门,几乎有三层楼高,整个被冰封着。门框上有字,被雪盖住一半。季延擦掉冰渣,看清一行字:种子计划-终章。
白幽盯着那几个字,眼神冷了。“又是他的名字。”她说。
季延没回应。他蹲下检查门边的插口。那是老式数据口,里面全是冰。他从工具包里拿出几块废零件:电路板碎片、铜片、还有一截变形的继电器外壳。他一块块试,比对插口形状。
“你真能弄开?”白幽问。
“不是修。”季延头也不抬,“是骗系统。老系统有个毛病,只要数据流看起来对,就算没电也能启动一次自检。”他把最后一块铜片用力按进去。
咔。
一声轻响从冰里传来。接着整扇门震动起来,冰出现裂纹,蓝光从缝里透出。几秒后,“轰”地一声,冰炸开,门缓缓向内滑开。一股热浪扑来,带着金属和液体的味道。
三人本能往后退了半步。
热空气吹散雪花,脚下的冰也开始化。门内是一条长通道,灯昏黄,墙有裂缝,电线露在外面,滴着水。尽头能看到一个圆形大厅,中间有个平台。
阿澈站着没动,木牌在他手里持续发光,比刚才更烫。他皱眉,像在忍痛。
“你还好吗?”季延问他。
“能走。”阿澈点头,声音不大,但没抖。
白幽已经拉开弓,箭搭在弦上,眼睛盯着通道深处。她轻轻走了两步,鞋踩在融化的水上,没声音。
季延跟上,右手握紧工具钳,左手压了压手表,怕它突然亮。阿澈走在最后,一手扶墙,一手抱木牌,一步一步挪。
他们走进大厅。
中央平台上漂着一个椭圆容器,里面装满淡黄色液体。一个人影泡在里面。皮肤很白,能看到皮下有黑色的东西在动。他闭着眼,呼吸弱,但胸口会动。
季延停下。
白幽立刻拉满弓,箭尖对准容器。
这时,那人睁开了眼。
他看了三人一眼,最后盯住季延,嘴角慢慢扬起,像是早就等着他们。
“你们来了。”他声音轻,却听得清楚,“这个本体……是我最后的备份。”
没人动。
滴答。滴答。墙上漏水的声音特别明显。
季延站着不动,手捏紧工具钳,金属边硌进掌心。他看着这张脸——苍白,瘦,喉结动了下。和七号基地见过的“商人”一样,又不一样。这身体像被撑过,血管都发黑。
阿澈后退半步,靠墙站,木牌的光忽明忽暗。他没看容器,只盯着地面。
白幽没松弓,也没射。她眼神很静,像在确认眼前的是人还是鬼。几秒后,她低声问:“你到底有几个自己?”
那人没直接答。他慢慢抬手,贴在容器内壁。动作很慢,像没力气。但他笑了,笑得有点温和。
“我不需要很多。”他说,“我只需要一个能活下来的。”
季延终于开口:“你上传失败了。”
“是。”那人点头,“代码溢出,信号散了。碎片附在机器上,成了你们看到的沙虫。但我留了这里——最原始的培养舱,最完整的神经链路。只要它在,我就没输。”
他又看向阿澈,“你感觉到了吧?你在疼。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被选中的人。”
阿澈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慌乱。
“闭嘴。”白幽拉弓的手更用力,弓发出吱呀声。
那人不躲,轻轻摇头:“你们毁了那么多碎片,可你们知道吗?每毁一个芯片,我都醒一次。每一次,我都更确定——必须有人牺牲,才能换来新世界。”
“你算什么新世界。”季延声音低,“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所以我在这里。”那人看着他,“等你们。等最后一个能启动‘终章’的人。”
季延皱眉。
那人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角落的控制台。台子塌了一半,屏幕碎了,但按钮区还完整。其中一个键上刻着和门上一样的字:种子计划-终章。
“按下它的人,决定结局。”他说,“不是毁灭,也不是重生,而是选择——谁留下,谁被清除。”
白幽冷笑:“你还想选?”
“不是我想。”那人闭眼,再睁开时声音轻了,“是系统在等。等最后一个认证通过的人。”
季延不动。他看着控制台,又看手表。虽然屏幕黑,但他记得插芯片时闪过的数据:【残片数量:217|主体信号未锁定】。现在,信号锁定了。就在眼前。
阿澈忽然往前走一步。
“别过去。”白幽低声喝。
“他不是在叫我们。”阿澈声音紧,“他在叫那个东西。”他指着木牌,“它想出来。”
季延一把抓住他胳膊,把他拉回身后。
大厅安静下来。只有容器里的液体在响,嗡嗡的。热风吹乱阿澈的头发。他的手还在抖,但木牌的光稳了,照在地上,一片黄。
白幽的箭仍对着容器,手指发白。
季延站着,看着那个漂浮的人。对方也在看他,没有害怕,也没有生气,只有一种坚持的平静。
“你现在可以杀我。”那人忽然说,“但这身体死了,信号不会断。下次醒来的地方,可能就在你们身边。”
季延没答。他慢慢松开钳子,换了握法,像随时要动手,又像在想下一步。
阿澈靠墙站着,低头看木牌。光映在他脸上,一闪,又一闪。
白幽的箭尖微微偏了点,不是放下,而是对准容器的供能管。
季延抬起左手,按了按手表。
滴答。
水珠落下,砸在地上,溅起一朵小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