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灭了,发动机也停了。沙漠的夜晚很安静,能听见沙子摩擦车身的声音。季延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手还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有点发白。他把车停在一个背风的坡后面,轮胎压出两道印子,一直通到一块歪斜的路牌下。路牌上写着“加油站”,但只剩下一个“油”字还挂着。
白幽靠在副驾驶的位置,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她的右手一直贴在腰边的箭袋口,拇指时不时碰一下第一支箭。阿澈在后座蜷着身子,头枕着背包,睡得不安稳,嘴里偶尔发出一点声音,像是喘不过气。
仪表盘上的gps还在闪红点,方向是西南。可三个小时前警报响的时候,能量源明明在东南。
季延低头看表。表上的数字是23:47。他按了一下按钮,屏幕亮了,出现一行小字:“检测到未知能量波动,距离约两公里。”这不是变异体的信号,也不是旧设备启动的频率。方舟系统没有反应,好像这个信号不存在。
他打开车门,冷风吹进来。地面硬邦邦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声。他走到车尾,打开工具箱,拿出热源探测仪。刚开机,东南方向就出现一团红色斑点,边缘一直在跳动。
“不对劲。”他说。
白幽已经站到他身边,手里拿着弓,正在拆卸。“有多远?”
“两公里,偏南十五度。”
“阿澈呢?”
“还在车上。”
白幽点点头,把弓装好,卡扣“咔”地一声锁紧。她抬头看了看天,云裂开一条缝,露出几颗星星。星光照在她左臂的机械鹰图案上,一闪一闪。
这时,后座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回头,看见阿澈跪在座位上,双手紧紧捂住胸口。他的木牌正往外冒光,从星形缺口里透出淡蓝色的光。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像蒙了一层雾,反射着和木牌一样的光。
“它在叫。”阿澈张嘴,声音不像他自己,“那里……有东西在叫。”
季延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孩子的身体绷得很紧,额头全是汗,呼吸急促。他摸了摸脖子,心跳很快,但体温正常。
“你能听到什么?”他问。
阿澈没回答,只抬起手,指向东南方向。木牌的光顺着他的动作拉出一条线,在空中晃了一下,然后稳定地指着远处的一片低矮建筑。
“加油站。”白幽说,“废墟。”
季延看着手表。方舟系统还是没反应。他试过扫描那片区域,结果显示“无科技残片”,但阿澈的状态是真的。他又看了眼车顶的太阳能板,确认干扰器正常工作——没人能操控这孩子。
“我们得去看看。”他说。
白幽皱眉:“设备识别不了的东西,最好别碰。”
“但他知道。”季延看着阿澈的手指,“他不是乱指。”
阿澈突然吸了口气,整个人软下来,靠在座椅上喘气。木牌的光慢慢收回,眼睛恢复了黑色。他眨了几下眼,抬头看季延:“我……做了什么?”
“你给我们指了个方向。”季延伸手帮他把木牌塞回衣服里,“现在要去一趟。”
白幽没再说话。她检查了箭袋,三支“训”字箭都在,又拉紧斗篷挡住风。季延关掉车上所有电源,只留一个备用电池给警报器,然后从后备箱拿了强光手电和一把绝缘钳。
三人开始走路。
沙地越来越松,脚会陷下去一半。风从侧面吹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像是腐烂,也不像汽油,更像金属烧过后留下的气味,很难闻。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废墟终于近了。
加油站只剩个空壳。屋顶塌了一半,遮雨棚挂着断掉的钢索,随风轻轻晃。地面裂了好几道缝,最宽的那条横穿院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撑开的。
季延蹲下,用手电照裂缝。底部湿漉漉的,泛着暗紫色的光。他用钳子尖碰了一下,黏液粘上来,滑溜溜的,碰到空气就开始冒泡,发出“滋”的声音。
“别碰。”白幽拉了他一把。
她已经搭好了箭,箭头对准地面。她慢慢靠近裂缝,脚步很轻。忽然,她抬手示意停下。
黏液动了。
不是流,而是从裂缝深处往上涌,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接着,十条触手冲出来,呈扇形扑向他们。颜色是深紫,表面有颗粒,顶端张着一圈带倒刺的口器。
白幽射得很快。
第一箭钉进中间触手的根部,但箭杆立刻被腐蚀,冒出白烟。第二箭刚搭上,另外两条已经甩到面前。
季延猛地扑过去,把阿澈往后拽。白幽来不及射第三箭,直接抽出短刀横砍,刀刃砍进触手,却被缠住,整条手臂被拖得一沉。
就在第四条触手要打中季延后背时,阿澈突然冲了出来。
他双手张开,木牌爆发出强烈的蓝光。光变成一面半透明的盾,挡在他们前面。触手撞上去,发出烧焦的声音,整条迅速变黑、断裂,剩下的几条也在接触光盾的瞬间化成灰,掉落下来。
光盾只维持了不到三秒,就消失了。
阿澈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发青。季延立刻蹲下扶他,摸了摸后颈,烫得吓人。
“休息一下。”他说,“没事了。”
白幽拔出短刀,刀刃已经卷边。她盯着地上的灰烬,眉头没松。刚才那一击太准了,像是等触手扑到最近才爆发。
季延用手电照回裂缝。黏液退得很快,像是被吸回去。但在原来最粗的触手断裂的地方,留下了一个东西。
他用钳子夹起来。
是半枚银色徽章。十字形,边缘磨损严重,中间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像蛇缠着骨头。他翻过来,背面有编号:zs-07。
他看了两秒,低声说:“和周崇山戒指上的标记一样。”
白幽走过来,看了一眼,眼神冷了下来。她没说话,但手又摸到了箭袋口。
阿澈还在喘,跪在地上起不来。季延一只手扶着他肩膀,另一只手捏着那枚残徽,手指蹭过编号的刻痕。zs——这不是基地市的编号方式,也不是旧世界军队的格式。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没说。
风停了。
废墟里只有他们三人的呼吸声。远处的沙丘静静躺着,像一头睡觉的动物。手电光照在焦黑的地面上,映出一圈不规则的痕迹,正是刚才护盾出现的位置。
白幽看了看四周,弓还在手里,随时可以射击。她走到裂缝边,用刀尖拨了拨残留的黏液,发现底下还有轻微震动,像是某种心跳。
“没死。”她说。
季延点头。他把残徽放进工具袋,拉紧封口。阿澈缓过来一点,扶着墙想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别硬撑。”季延说,“坐着。”
孩子靠着断墙坐下,低着头,手还按在木牌上。他没哭,也没问问题,只是盯着自己的影子。
季延回到裂缝边蹲下。黏液虽然退了,但裂缝深处还有微弱的紫光一闪一灭,节奏稳定,像心跳。他再用探测仪扫一次,屏幕还是显示“无识别信号”。
但他知道,这东西认识他们。
白幽站到他旁边,声音很低:“下次它不会只派触手。”
“嗯。”
“阿澈撑不了几次。”
“我知道。”
两人不再说话。风又吹起来,沙子打在铁皮上,叮叮响。加油站的招牌晃了一下,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点灰尘。
阿澈抬起头,看向季延:“那东西……是不是跟着我们?”
季延没回答。他看着那道裂缝,想起白天李虎捡的那个握把,上面有干掉的血迹。他也想起沙丘下那双不动的眼睛,和现在这地底的跳动。
它们都看过他们。
也都记住了。
白幽把弓背好,站到阿澈身边,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她没说话,但站得很稳。
季延最后看了眼裂缝,站起身。工具袋里的残徽贴着大腿外侧,冰凉。
他拍了拍阿澈的肩,示意他别怕。孩子点点头,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三人站在废墟中央,围着那圈焦痕。风从背后吹来,掀起步兵裤的边角。远处,星星依然清晰,有一颗特别亮,光落在阿澈的木牌上,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