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高考”两个字,杨晓晓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
她脸上的那丝平静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窘迫和苦涩的复杂表情。
她低下了头,嘴唇紧紧抿着,半晌都没有说话。
餐桌上刚刚缓和了一点的气氛,骤然变得凝滞尴尬了起来。
许正将杨晓晓这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咯噔一下,之前的猜测似乎得到了某种印证。
看来,在杨晓晓的身上的确发生了许多事。
他放下筷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点压力,都可能让杨晓晓彻底封闭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杨晓晓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艰难地抬起头,目光闪铄,不敢与许正对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书书还在看,只是最近有些事,耽搁了”
这话说得含糊其辞,底气不足,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言不由衷。
许正的心沉了下去。
他认识的那个杨晓晓,目标明确,怎么可能因为“有些事”就轻易耽搁决定命运的高考复习?
这“有些事”,绝非小事。
他看着杨晓晓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有同情,有关切,也有几分无奈。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迂回。
既然碰上了,既然看出了对方有难处,作为故人,他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他目光诚恳地看向杨晓晓,沉声开口。
“杨老师。”
“咱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虽然你后来离开了,但在我心里,你始终是那个认真负责,教了我家几个丫头的好老师,也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他顿了顿,观察着杨晓晓的反应,见她眼神波动,似乎有所触动,便继续沉声了起来。
“我看得出来,你这次来县城,恐怕不单单是‘探亲’那么简单,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杨晓晓的嘴唇颤斗了一下,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但她迅速垂下眼睑,强行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摇了摇头,声音愈发低哑。
“没没有,许正同志,你真的想多了。我我挺好的。”
“杨老师!”
许正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你别骗我了,也别骗你自己。如果真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儿,你说出来。只要是我许正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尽力!钱财方面,还是其他什么难处,你尽管开口。多一个人想办法,总比你一个人硬扛着强。你别忘了,当初在小鱼村,你也帮过我们不少。”
这番话,许正说得情真意切。
他确实是真心想帮忙。
一方面是基于对故人的情谊和一份感激,另一方面,也是不忍心看到一个曾经充满朝气的女子,被现实压垮。
杨晓晓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挣扎,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她看着许正坦诚的眼睛,嘴唇颤斗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马上就要倾泻而出。
许正屏住呼吸,等待着。
然而,最终,那即将决堤的情绪还是被杨晓晓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她猛地别开脸,迅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强行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真的没事。许正同志,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真的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是就是最近有点累而已。”
她说着,慌乱地拿起放在旁边的包,站起身。
“那个时间不早了,我我亲戚家那边还有点事,我得先走了,今天今天谢谢你的午饭。”
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明显是借口的说辞,让许正愣住了。
他看得出来,杨晓晓是在逃避。
“杨老师,我送你”
许正也站起身,还想再说些什么。
“真的不用送了!”
杨晓晓打了断他,语气带着一丝急促和坚决,甚至有些慌乱。
“我自己走就行!”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朝着饭店门口走去,脚步跟跄,背影单薄而仓皇,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口熙攘的人流中。
许正站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放下,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饭店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依旧浓郁,但许正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对面那碗没吃完的饭和几乎没动几筷子的菜,心里象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难受。
他知道,杨晓晓一定遇到了极大的难处,而且这难处,让她自尊心极强的她难以启齿,甚至宁愿独自承受,也不愿接受他人的帮助。
她比之前更加沉默,眉宇间那份化不开的愁绪,始终牵动着他的心。
可是,她不说,他终究是个外人。强行介入,或许只会让她更加难堪。
“唉”
许正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既是惋惜,也是无奈。
故人相逢,本该是件高兴事,却没想到是以这样一种沉重的方式收场。
他结了帐,推着自行车,载着那堆给孩子们新买的文具和书包,心事重重地离开了饭店。
回去的路上,,许正骑得很慢,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杨晓晓仓皇离去的模样。
骑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才回到了小鱼村。
刚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孩子们嬉戏打闹的欢笑声和哗啦啦的水声。
他收拾了一下心情,脸上努力挤出笑容,推开院门。
只见院子里,向清鱼正挽着袖子,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两个大木盆,里面泡满了孩子们换下来的衣服。
她正用力搓洗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几个女儿则在院子里追逐嬉戏,二妹在跳格子,三妹在安静地看小人书,四妹和五妹绕着院子你追我赶,小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爸爸回来啦!”
眼尖的四妹第一个看到许正,欢呼着跑了过来。其他孩子也围了上来。
“阿正,回来啦?东西买好了吗?”
向清鱼停下手中的活计,用骼膊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问道。
“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