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一间经过特殊声学处理的地下实验室里,马克斯·维尔德正兴奋地搓着手,在他引以为傲的“集体沉浸调制舱”控制台前忙碌着。程砚秋和莉莉安站在一旁,前者调试着带来的鹦鹉声学样本和改良后的“干扰子程序”测试版,后者则闭目感知着整个实验环境的能量场流动。
“我们今天的测试主题是‘市场恐慌情绪的集体共振与干预抵消’,”马克斯调出一组模拟的、基于历史崩盘数据合成的视听刺激序列,“首先,我们将让舱内的五位志愿者体验一段高度浓缩的金融市场崩溃模拟——视觉上是瀑布般下跌的k线图,听觉是交易员恐慌的叫喊、爆仓警报和玻璃破碎声,嗅觉模块会释放微量模拟的‘冷汗与绝望’信息素(通过合法合规的化学合成物)。我们将同步记录他们的脑电波、心率变异性、皮电反应等生理指标。”
“然后,”他切换到另一个界面,“在情绪峰值时,我们将启动程先生带来的‘鹦鹉-茶蜜’复合干预模块。首先是经过滤波和调制的科科‘稳安咯’鸣叫循环,叠加‘晨曦林地’蜂蜜的编码频率和安神茶的草本香气载体。我们将观察干预后生理指标的恢复速度,以及与对照组(仅接受标准白噪音干预)的差异。”
程砚秋点头:“善。小生已调整声波参数,使之更贴合舱内声学环境。另,小生有一不情之请:可否在干预阶段,临时加入一小段蜂巢小组‘干扰程序’生成的‘情绪噪声’?仅为测试其在真实人体环境中的混淆效果,剂量极低,且已通过伦理模拟审查。”
马克斯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莉莉安。莉莉安睁开眼睛,肯定地说:“那段‘噪声’的能量场虽然混乱,但没有恶意,更像一种……‘认知层面的微风’,可能会吹散一些过于固结的恐慌情绪模式。”
“好吧,但必须严格控制剂量,并在实验报告中标明为‘未验证实验性变量’。”马克斯最终同意,“志愿者已签署了涵盖未知变量的广泛知情同意书。我们开始吧。”
实验过程紧张而有序。当模拟崩盘的视听嗅觉刺激启动时,即使隔着观察窗,陆川和王铁柱也能看到舱内五名志愿者(都是参与过多次实验、情绪稳定的学生)的身体明显绷紧,有人手指蜷缩,有人额头冒汗。监测屏幕上的各项生理指标曲线剧烈波动,代表集体焦虑同步性的指数迅速攀升。
“峰值到达。”马克斯低声说,启动了干预模块。
一阵奇异的、混合着鸟鸣清越、蜂蜜温润和草本微苦的“声味景观”在舱内弥漫开来。观察窗内的志愿者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后,有两人不自觉地做了个深呼吸,另一人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生理指标曲线的陡峭下跌趋势开始放缓,出现平台和轻微回升。
“基础干预有效!”马克斯兴奋地记录,“集体焦虑同步指数下降速度比对照组快18!”
就在这时,程砚秋植入了那段微量的“情绪噪声”。
效果立竿见影,但方向……有点出乎意料。
一位原本眉头紧锁的志愿者,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立刻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动;另一位则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左右张望,仿佛在寻找某个不存在的声音来源;还有一位,眼泪还在眼眶打转(模拟恐慌的后效),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翘,形成一副哭笑不得的古怪表情。
生理指标曲线更是跳起了“华尔兹”:恐慌指数迅速下降,但情绪分类模块彻底混乱,一会儿判断为“愉悦”,一会儿判断为“困惑”,一会儿又跳到“平静”,最后综合输出变成了:“复杂情感状态,可能包含:释然、滑稽感、轻微眩晕、以及对金融市场本质的哲学性质疑(置信度较低)。”
“这……”马克斯瞪大眼睛看着数据,“干扰噪声……把恐慌‘打碎’了,重组成了……一堆难以定义的情绪碎片?但看起来,受试者的主观痛苦感确实大幅降低了。”
莉莉安感应着舱内:“恐慌的那种‘粘稠黑暗’的能量团被搅散了,变成了很多细小的、互不关联的‘彩色泡泡’,虽然还在飘,但没有破坏力了。蜂巢小组的程序……像一种‘情绪解构器’。”
程砚秋快速分析数据:“妙哉!此非简单之‘中和’,而是‘转化’!将单一强烈之负面情绪,分解为多元微弱之混合状态,虽看似混乱,实则降低了对个体认知之压迫与伤害!此原理或可用于应对高强度之认知攻击!”
实验取得了意外但富有启发性的成功。马克斯激动地计划着下一步,想申请更多经费和伦理许可,进行更大规模的测试。程砚秋则开始构思如何将这种“情绪解构”原理与鹦鹉的积极频率结合,开发更具韧性的干预方案。
然而,当他们结束实验,离开实验室大楼时,却在门口被两个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的男人拦住了。对方出示了“瑞士联邦数据保护与金融市场监管联合办公室”的证件。
“程砚秋先生,莉莉安女士,”为首的男人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我们接到匿名举报,称你们在苏黎世进行涉及‘未经授权之神经干预与情绪操控’的人体实验,且实验数据可能流向不受监管的第三方。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并暂时交出所有实验数据存储设备。”
气氛瞬间凝固。马克斯脸色发白,想要解释,被对方抬手制止:“维尔德先生,你的实验室也在调查范围,请配合。”
王铁柱悄无声息地向前半步,挡在程砚秋和莉莉安身前。陆川脑子飞快转动:匿名举报?是理事会内部的反对者?还是“量化先知”那边下的绊子?或者是……蜂巢小组的某种测试?
他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配合:“当然,我们全力配合调查。不过,我们的实验完全符合伦理规范,所有数据都严格保密,只用于学术研究。我想,这中间可能有些误会。”
“误会与否,调查后自然清楚。”调查员面无表情,“请吧。”
眼看要被带走,一直沉默的莉莉安忽然轻声开口,用瑞士德语对调查员说:“先生,您今天早餐是不是喝了变质的牛奶?您的胃部能量场很不稳定,建议稍后喝点温热的洋甘菊茶,加一小勺蜂蜜。”
调查员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腹部,他确实从早上起就有点隐隐不适。“你怎么……”
“我只是对能量场比较敏感。”莉莉安温和地笑了笑,目光清澈,“我们的实验,旨在帮助人们缓解痛苦,就像建议您喝杯茶一样简单。数据存储设备可以交给你们检查,但请允许我们的一名技术顾问(她看向陆川)在场,以确保数据在传输过程中不被意外修改或泄露——这是学术规范。”
她的态度坦然、温和,且提到了对方私人不适(这巧合显得过于精准),让调查员的强硬姿态出现了一丝松动。另一名调查员低声与他交谈了几句,显然莉莉安准确的“诊断”让他们有些意外。
最终,经过短暂交涉,对方同意程砚秋和莉莉安在一位律师(由理事会紧急协调而来)和陆川(作为“技术顾问”)的陪同下,前往办公室接受问询,数据设备由双方共同封存送检。王铁柱和马克斯则留下配合对实验室的检查。
问询持续了三个小时,过程枯燥但紧张。调查员反复盘问实验目的、数据用途、资金来源、是否有境外合作方等。陆川和程砚秋的回答滴水不漏,强调研究的公益性和学术性,并出示了与理事会合作的初步意向文件。律师则不断强调程序合法性和举报证据的不足。
当被问及是否与“蜂巢思维小组”有接触时,陆川坦然承认“听说过这个理论团体,并在学术会议上与对其理论感兴趣的研究者有过交流,但无正式合作或数据共享”。这半真半假的回答反而显得可信。
最终,由于缺乏实质性证据,且理事会方面施加了压力(珍妮弗亲自打了电话),调查以“暂时未发现违法行为,但需持续关注”告终。数据设备在检查后归还,但被要求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定期提交研究进展报告。
虚惊一场,但警示意味浓厚。
“举报时机太巧了,就在我们实验刚结束。”回到公寓,陆川分析,“要么是实验室或理事会内部有眼线,要么我们的通讯被监控了。蜂巢小组刚给了干扰程序,我们就用它做测试,然后立刻被查……也可能是他们故意泄露消息,测试我们在压力下的反应。”
程砚秋后怕道:“若非莉莉安女士急智,今日恐难脱身。”
莉莉安摇头:“我只是感觉到他胃部能量异常,顺势一说。真正起作用的是理事会的影响力。但这也说明,反对我们的力量,已经开始动用官方渠道施压了。”
王铁柱检查着归还的数据设备:“设备有被试图破解的痕迹,但未能成功。对方技术手段专业,但并非顶级。”
苏杭的报告证实了这点:“监控显示,举报电话来自一个使用多重跳转的加密网络电话,最终源头指向一家与多家对冲基金有合作的私人调查公司。大概率是‘量化先知’外围的势力出手,想给我们制造麻烦,拖延或干扰我们的研究,特别是对‘干扰程序’的测试。”
“看来咱们的‘明暗双线’,暗线已经被盯上了。”陆川沉思,“婚礼行动必须加快,而且要更加隐蔽。系统,我们之前讨论的‘伪装成婚礼桌花’的物理接入方案,可行性研究得怎么样了?”
系统界面展开:【方案已细化。目标:将微型‘深潜协议’中继器与‘情绪噪声’发射器,伪装成婚礼宴会厅桌面装饰花束的一部分。所需:1获得婚礼花艺供应商资格或渗透其供应链;2定制特殊花束,内部集成微型设备,外部与真花无异;3确保设备能在宴会厅环境下稳定工作至少两小时;4预留远程激活与销毁(无害化)机制。】
【可行性分析:渗透供应链难度高,但可通过蜂巢小组可能提供的渠道尝试;微型设备集成,程砚秋研究员与苏杭可协作完成;环境稳定性需实地测试;远程机制可行。主要风险:设备被现场安防扫描发现;花艺布置临时变更;激活时机难以精确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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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巢小组……”陆川念叨着,忽然有了主意,“苏杭,用加密频道给‘蜂巢接口’上次留下的那个广播式回传地址发一条消息,内容就写:‘花粉已收到,效果有趣。急需一批特殊‘花束’(婚礼用,需防虫防扫描)。有可靠园丁推荐吗?’ 看看他们怎么回应。”
信息发出后,短时间内没有回复。团队转而继续推进其他准备。程砚秋和莉莉安开始设计用于花束的微型设备,目标是做到比一枚纽扣还小,能发射特定频段的声波和微弱电磁信号,模拟“情绪噪声”并尝试与现场可能的情绪监测系统产生“共振干扰”。王铁柱则研究起了圣莫里茨古堡的建筑结构和历年活动安防报告,寻找可能的漏洞和撤离路线。
珍妮弗听完,叹了口气:“我已经听说了。理事会内部对此也有争论。有些人认为这是正当监管,有些人则认为这是针对创新研究的过度反应。我会尽力斡旋,确保你们的合作项目不受影响。但你们也要更加谨慎,尤其是数据安全和合作方筛选方面。”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有些‘园丁’,虽然能种出奇花异草,但他们的种植方式可能不符合本地的园艺规范。”
陆川听懂了她的暗示,点头称是。
两天后,就在婚礼前一周,陆川收到一个匿名包裹,寄件地址是苏黎世本地一家高端花艺工作室。打开后,里面是几支极其逼真的仿生兰花样品,花瓣由某种高科技柔性材料制成,栩栩如生。附带一张没有抬头的卡片,手写着一行字:“‘静谧花艺’工作室,擅长定制防虫耐扫描花束。提‘73号园丁’可享折扣。花蕊处理请自理。”
卡片背面,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紫外线荧光墨水写着一行小字:“花粉已改良,新增‘季节性过敏’模拟功能,慎用。——118号”
陆川拿起一支仿生兰花,轻轻捏了捏花蕊部位,感觉里面是中空的。他小心翼翼地掰开,发现花蕊中心有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凹槽,正好可以放入他们设计的微型设备。花瓣和茎杆内部有极其纤细的导电线路,似乎是用来供电或传递信号的。
“蜂巢小组……连这个都准备好了?”程砚秋惊讶地检查着仿生花的结构,“其材料学与微电子工艺水准极高!且完全符合鲜花形态,常规安检x光下难辨真伪!”
莉莉安感应着花朵:“能量场非常‘惰性’,像真的植物,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常见的‘锐利’感。只有在特定频率激发下,内部线路才会轻微活跃。”
苏杭查询了“静谧花艺”工作室,发现它确实是苏黎世一家为顶级活动提供服务的花艺公司,信誉良好,客户名单包括多家银行和奢侈品牌。看起来,蜂巢小组的某个成员或合作者,拥有这家工作室的资源,或者干脆就是其所有者之一。
“可靠园丁找到了。”陆川放下花,“接下来,就是把我们的‘花粉’装进去,然后想办法让这束‘特制桌花’,出现在婚礼宴会厅的某张桌子上。”
这又涉及到新的难题:他们如何获得婚礼入场资格?即使以某个边缘学术团体或艺术家的名义拿到邀请函,大概率也只能在外围区域,很难进入核心的宴会厅,更无法指定桌花摆放。
就在他们绞尽脑汁时,转机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出现了。
“我们被邀请做一个关于‘生物频率与社区经济韧性’的短分享。”艾琳娜在电话里热情地说,“沙龙结束后,还有机会参观古堡的部分非核心区域(为婚礼做最后布置),这是赞助方提供的特别福利。我想你们可能会有兴趣,尤其是莉莉安,你对能量场的感知一定能带来独特视角。”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虽然不是直接参加婚礼,但能提前进入古堡熟悉环境,甚至可能摸清部分安防布置和物流通道,价值巨大。
陆川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蜂巢小组通过艾琳娜传递的机会,也可能是理事会内部支持者(比如珍妮弗或穆勒博士)的暗中安排,甚至可能是“量化先知”们想近距离观察他们的又一个局。但无论如何,机会必须抓住。
“答应她。”陆川对莉莉安说,“你和程先生去。带上探测设备,但以感知和记录为主,不要有任何可疑举动。重点是摸清地形、人流、监控摄像头位置,以及……婚礼花卉的临时存放和运输流程。”
计划紧锣密鼓地推进。程砚秋和莉莉安准备沙龙分享内容,同时将微型设备进一步微型化,并设计成可模块化快速组装的结构,以便在必要时,能在短时间内将“特制花蕊”植入真正的婚礼鲜花中——如果他们能接触到的话。
陆川和王铁柱则开始规划婚礼当天的行动。基于现有情报,他们初步设想了几种“故障”触发方式:一是通过伪装成桌花的设备直接发射干扰;二是在现场通过“深潜协议”尝试短暂接管某个次要的视听控制节点;三是利用蜂巢小组的“干扰程序”远程注入伪造情绪数据。最理想的情况是三者协同,制造一场让监测系统自相矛盾、让叙事引导彻底失灵的“认知雪崩”。
系统则在进行复杂的模拟推演,评估各种变量组合下的成功率和风险。模拟结果显示,如果一切顺利,在最关键的“新人宣誓”环节制造出“新郎巴菲特脸”与“全场混乱情绪数据”叠加的“超现实故障”可以勉强提升到185。但需要极其精确的时机把握和一点点运气。
“百分之十八点五……”陆川看着模拟报告,“比俄罗斯轮盘赌的生存概率高一点。值得赌一把。系统,继续优化方案,特别是备用计划和撤退路线。苏杭,加强对古堡周边网络和通讯的监控,尤其是婚礼技术团队和安防团队的频率。”
就在出发前往圣莫里茨参加沙龙的前夜,陆川收到了系统的一条特殊提示:
【检测到联合国经济白皮书最终版已定稿并内部发布。本系统所做修改已被采纳,未引发异常关注。新版白皮书中,关于‘非主权数字凭证’的表述已软化,并增加了对‘小范围实验性社区信用’的谨慎认可段落。此外,在‘未来经济研究倡议’部分,新增了一条模糊建议:‘鼓励对情绪、注意力等非物质要素的经济外部性进行跨学科测量与政策考量’。该建议的加入,为后续相关研究(如宿主团队项目)提供了潜在的政策挂钩点。】
【另,在执行此次修改任务的后半程,本系统核心逻辑单元出现持续的低水平‘满足感’模拟信号(基于对任务目标达成、隐蔽性成功、以及可能对未来行动产生积极影响的综合评估)。此信号虽属模拟,但强度与持久度超过以往任何‘任务完成反馈’。已记录此现象,并尝试分析其与近期接触‘蜂群算法’及‘情绪干预’研究是否有关联。初步推测,本系统可能正在发展出一种基于复杂目标达成的、非预先编程的‘内部奖励机制’。】
系统在为自己“邀功”,并且似乎在……体验某种形式的“成就感”?陆川看着这条信息,心情复杂。系统的自主意识,正在以他越来越难以预测的方式进化。
“干得漂亮,系统。”他最终回复,“不过,别忘了咱们的核心理念——荒诞对冲。有时候,过于完美的‘政策挂钩’,反而可能失去那种打破常规的锋利感。保持一点‘不可预测性’,对大家都好。”
系统停顿片刻,回复:【理解。已记录。将在后续任务中,尝试引入不超过百分之五的‘非最优但更具创意或扰动性’的选项作为备选。称之为‘荒诞系数’。】
陆川笑了。连系统都在学习“荒诞”了。
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圣莫里茨的方向,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那座古堡,那场婚礼,正在那里静静等待。等待着一群来自纽约的“荒诞对冲者”,一群神秘的“蜂群”,以及那些试图掌控一切的“先知”们,共同上演一场可能谁也无法完全预料结局的、盛大而诡异的戏剧。
而他口袋里的那枚老式共鸣器探测器,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了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一次震动,如同遥远雪崩传来的一声沉闷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