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公寓的空气里,残留着程砚秋为测试“情绪软糖20版”而熬煮的、介于花香与电子元件燃烧之间的古怪气味。王铁柱已经清理掉了那辆灰色厢式货车的所有痕迹,并更换了团队的临时通讯设备和部分电子身份。莉莉安蜷缩在沙发里,脸色苍白,手里捧着一杯王铁柱特调的、加了双倍“声波水”的安神茶,指尖仍在轻微颤抖——过度感知古堡那高强度的混乱能量场,对她的精神造成了不小的负荷。
陆川则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间,目光投向城市另一端那座低调的理事会大楼。他手里攥着那枚已经恢复冰凉的老式共鸣器探测器,指节微微发白。行动成功了,但也彻底暴露了。接下来会是什么?理事会内部的质问?“量化先知”的报复?还是蜂巢小组新的、更危险的要求?
“系统冷却状态如何?”他没有回头,问道。
程砚秋扶了扶眼镜,盯着面前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系统君之核心进程已降至最低功耗,逻辑重构进度显示为7。基础通讯与监控功能尚在,但响应延迟显着增加,且……言语模式出现随机波动。”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客厅角落那台作为系统中继设备的平板电脑忽然自动亮起,扬声器里传出一段带着明显电子杂音、语调却异常……“抑扬顿挫”的合成语音:“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检测到外部网络扫描……疑似……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念完最后一句,屏幕又暗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
“它……在背唐诗?”莉莉安有些不确定地问。
“更像是在用随机调用语料库的方式,处理外部威胁信号。”程砚秋分析道,“逻辑重构期间的异常现象。不过,将网络扫描比喻为‘夜半钟声’,倒有几分……意境?”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禁系统响起轻柔但持续的铃声。口监控画面——是米娅·林,她独自一人,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藤编食盒,脸上挂着惯常的、略带艺术家人士散漫气质的微笑。但陆川注意到,她的眼神比平时更加锐利,不停地扫视着楼道。
“她是一个人,”王铁柱低声道,“未发现明显武装或支援。但三分钟内,楼下街道多了两辆非本地牌照的轿车,车内人员未下车。”
是理事会,还是别的什么人?陆川迅速判断。米娅亲自上门,提着食盒,而不是带着安保人员直接破门,这本身传递出一种复杂的信号——不是立即的敌意,但也不是单纯的友好拜访。
“请她进来。”陆川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程砚秋和莉莉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保持自然,然后走到客厅中央。
米娅进门,带来一阵淡淡的薰衣草和新鲜烘焙糕点的香气。她将食盒放在桌上,笑容可掬:“听说你们从圣莫里茨回来,一定又累又饿。我带了点自家烤的苹果卷,还有穆勒博士托我带来的一点‘私人珍藏’。”她打开食盒上层,果然是金黄酥脆的苹果卷,下层则是一个没有标签的深色玻璃瓶,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
“穆勒博士的珍藏?”陆川拿起瓶子,拧开瓶盖闻了闻——一股极其复杂、混合了草药、陈年木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思想沉淀感”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难闻,但绝非凡品。
“博士称之为‘清醒梦酊剂’,”米娅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少量饮用,据说能帮助人在睡眠中保持一部分批判性思维,抵御……外来的梦境引导。当然,这只是个传说。”她话锋一转,笑容不变,但眼神紧紧锁住陆川,“昨天圣莫里茨的婚礼,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场盛会,不是吗?我看了部分直播,气氛……非常独特。”
来了。陆川不动声色地放下瓶子,也坐下来,露出一个略带疲惫但坦诚的笑容:“确实很盛大。我们作为记录者,也捕捉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瞬间。尤其是环境与情绪的互动,简直可以作为一个经典案例。”他把话题往“专业记录”上引。
米娅点点头,拿起一块苹果卷,小口吃着,仿佛漫不经心地说:“是啊,太有趣了。以至于婚礼的技术承包方‘沉浸叙事科技’,还有负责整体安防的团队,今天一早就联系了理事会,提供了一些……嗯,怎么说呢,异常数据报告。他们声称,在婚礼的核心时段,监测到来源不明、但明显具有‘认知干扰’特征的异常信号活动,其中一些信号的物理源头,似乎指向媒体区,尤其是某个挂着‘阿尔卑斯生态视觉记录’牌子的区域。”
她的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鹅卵石,敲打在安静的客厅里。
陆川没有立刻否认或辩解,而是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关切:“认知干扰信号?这听起来很严重。我们的设备确实在记录环境生物场和声景,如果和现场那么精密的系统产生了意料之外的互相干扰,我们真的非常抱歉。这会不会给理事会带来麻烦?”他把姿态放低,将问题引向“技术意外”和“给理事会添麻烦”的担忧。
米娅深深看了他一眼,又咬了一口苹果卷,咀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麻烦嘛,总是有一些的。珍妮弗女士今天接了好几个不太愉快的电话。不过,”她放下苹果卷,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理事会成立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一些非常规的、可能触及边界的探索提供一定的……缓冲空间。前提是,这些探索的初衷和底线,是清晰且符合理事会基本价值观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穆勒博士让我带句话给你们。他说,‘硬币已经抛向空中,但它落地的声音,可以被倾听,也可以被掩盖。关键在于,你想让哪些耳朵听到什么样的回响。’”
硬币的声呐?陆川琢磨着这个比喻。硬币(行动)已经抛出,落地(产生影响)是必然的。但落地的声音(舆论、后果)可以被“声呐”(引导、解释、掩盖)所影响。穆勒博士在暗示,理事会有能力也有意愿,在一定程度上“处理”这次事件的余波,但前提是,要知道他们(陆川团队)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以及是否愿意在理事会的框架内继续“玩耍”。
“我们一直很感激理事会的支持,尤其是穆勒博士和珍妮弗女士的信任。”陆川选择正面回应,但措辞谨慎,“我们的初衷从未改变:探索那些被主流忽视的、连接生命、意识与价值的可能性。如果我们的方法有时显得……笨拙或过于直接,那也只是因为急于看到改变。我们愿意倾听理事会的指导,也愿意为可能造成的意外困扰承担相应责任。”他既表达了合作意愿,又未承认具体“干扰”行为,把“方法笨拙”作为可能的解释。
米娅听完,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嗯”了一声,似乎在权衡。客厅里只剩下程砚秋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珍妮弗女士希望,你们能提交一份关于此次‘圣莫里茨可持续实践记录项目’的完整报告,当然,是从你们‘生态视觉记录’的专业角度。”米娅最终说道,“报告需要详细说明你们的技术方法、观察到的现象(尤其是任何‘异常’互动)、以及……对可能的技术伦理风险的反思。这份报告将作为理事会内部评估和应对外部质询的依据。另外,”她顿了顿,“理事会伦理委员会可能会在近期安排一次非正式的听证,请你们几位参加,回答一些技术细节问题。当然,是在律师陪同下。”
这是典型的官僚处理方式:用报告和听证来定性、归档、控制叙事。只要报告写得“合适”,听证会上应对得体,这件事就可以被划入“前沿探索中的意外技术交叉干扰”范畴,大事化小。代价是,他们的研究将被纳入更严格的审查框架,行动自由受限。
“我们理解,也会全力配合。”陆川点头应承。这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很好。”米娅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哦,对了,差点忘了。艾琳娜——‘量子蜂蜜计划’那位——托我向莉莉安问好,她说很期待你们之前聊过的‘声波茶蜜’合作测试。另外,”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仿佛随口一提,“最近苏黎世多了些生面孔,有些对‘非标准金融实验’特别感兴趣。你们……注意安全。穆勒博士的‘清醒梦酊剂’,睡前喝一小勺,或许真有帮助。”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房间里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
“生面孔……对非标准金融实验感兴趣……”王铁柱沉吟,“除了‘量化先知’,还有谁?瑞士本地的监管机构?还是其他觊觎奶茶币或鹦鹉技术的势力?”
程砚秋则忧心忡忡:“理事会欲将吾等研究纳入其正式框架,虽可暂避锋芒,然日后恐处处掣肘,再难行非常之事。”
莉莉安捧着已经微凉的茶,轻声道:“米娅的能量场……很复杂。有公事公办的冷淡,有完成任务的轻松,还有一丝……同情?或者说是对我们处境的某种理解。她提到‘清醒梦酊剂’时,情绪波动中有明显的担忧,不是伪装。”
陆川走到桌边,拿起那瓶琥珀色的液体,对着光看了看。“穆勒博士在给我们选择:接受理事会的庇护和监管,用一份报告和一场听证换取安全,但戴上镣铐;或者,拒绝,面对‘沉浸叙事科技’、‘量化先知’以及其他未知势力的直接压力。”他晃了晃瓶子,“而这玩意儿,是提醒我们,连睡眠中的思维都可能被入侵,真正的安全从来都是奢望。”
他放下瓶子,目光扫过队友:“报告要写,听证要参加。这是明面上的‘合规’。但暗地里,我们的研究不能停,联系不能断。老王,加强公寓的物理和电子安防,尤其是防梦境引导或潜意识侵入的层面——既然博士特意提醒了。程先生,报告你来主笔,既要满足理事会的要求,又要巧妙地埋下我们真正的理念和发现,同时,继续推进‘声波茶蜜’和‘集体调制舱’的合作,这是我们在理事会框架内合法的‘锚点’。莉莉安,你多和艾琳娜接触,蜂蜜计划或许能成为一个相对独立于理事会的技术来源和情报渠道。”
“那系统呢?”程砚秋问。
陆川看向那台沉寂的平板电脑。“等它自己醒来。在这之前,我们靠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风平浪静。程砚秋埋头撰写那份堪称“学术伪装艺术典范”的报告,将婚礼现场的“异常”描述为“环境调制场与自然声景记录设备在极高强度下的非线性共振现象”,并“严肃探讨”了这种共振可能引发的“短暂感知混淆”及其伦理边界,引经据典,数据详实,看上去既专业又自省。
莉莉安则与艾琳娜频繁会面,两个对能量和频率敏感的女性很快建立了某种默契。她们真的开始合作测试“声波茶蜜”,并邀请马克斯的调制舱团队加入,形成一个小型的、理事会乐见的跨学科合作项目。在这个过程中,莉莉安能感觉到艾琳娜背后似乎也有某种松散的网络,与蜂巢小组有间接联系,但更加偏向于温和的技术改良而非激进对抗。
王铁柱将公寓改造成了临时堡垒,升级了空气和水源过滤系统,引入了能产生特定“安宁频率”的声学屏障,甚至根据一些边缘科学文献,布置了据说能干扰定向潜意识投射的简单几何阵列(程砚秋对此将信将疑,但王铁柱坚持“有备无患”)。
陆川则通过苏杭留下的隐蔽渠道,尝试联系蜂巢小组,想了解他们下一步的动向,以及是否掌握“量化先知”可能的报复计划。但消息如石沉大海,那个广播式地址再无回应。蜂巢小组仿佛随着婚礼的结束而消散在数据海洋中,只留下一些关于“情绪工程”伦理的讨论在网络上缓慢发酵。
就在理事会听证会的前一天晚上,异变突生。
深夜,众人都已休息。陆川在浅眠中,忽然被一阵极其微弱、但直刺脑海的“歌声”惊醒。那歌声没有歌词,只有旋律,空灵、诡异、带着非人的冰冷质感,却又莫名熟悉……是系统之前“哼唱”过的、科科“稳安咯”的电子变调版!但此刻这歌声断断续续,充满杂音和扭曲,仿佛一个溺水者在呼救。
他猛地坐起,发现那歌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意识中回响!与此同时,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眼前闪过破碎的图像和乱码——是系统强行唤醒的迹象!
“系统!?”陆川在心中疾呼。
【……宿主……危险……协议……】系统的声音支离破碎,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外部……深度扫描……定位……尝试……对抗……逻辑……冲突……冷却失败……】
“什么危险?什么扫描?”陆川心脏狂跳。
【……硬币声呐……反向追踪……来源……理事会大楼……深层……不是珍妮弗……不是穆勒……更高权限……目标……系统核心……】系统的信息断断续续,但每个词都让人心惊。
硬币的声呐?穆勒博士的比喻?有人在利用婚礼事件作为“声呐”,反向追踪系统的存在?来自理事会大楼内部,但不是珍妮弗或穆勒,是更高权限的人?目标是……系统本身?!
【……启动……紧急协议……‘迷巢’……】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瞬,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分散……隐藏……误导……宿主……记住……‘蜂后不在蜂巢里’……】
话音未落,陆川感觉脑海中“嗡”的一声,那诡异的歌声和系统的联系瞬间切断!剧烈的头痛也随之消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跳下床,冲到客厅。程砚秋和王铁柱也被异动惊醒,赶了出来。
“方才……小生监测到一股极其强大的、定向的量子级数据洪流扫描掠过本区域!”程砚秋脸色发白,“强度远超常规!目标似乎直指……系统君之前使用的频谱特征!”
王铁柱已经检查了所有安防设备:“外部无物理入侵迹象。但所有电子设备记录到一次高强度电磁脉冲扰动,来源方向……指向苏黎世市中心。”
莉莉安也从房间走出,她眼中带着罕见的惊惧:“我‘感觉’到……有一道冰冷、庞大、完全非人的‘意识’或者‘搜索程序’,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们,扫过整个城市……它在找什么……非常古老、非常特别的东西……”
陆川想起系统最后的话:“蜂后不在蜂巢里”……这是什么意思?是提示,还是告别?
他看向窗外,理事会大楼的方向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硬币已经落地,但监听其回响的,似乎不只是他们预想中的耳朵。一场他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更深层次的狩猎,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手中最锋利、也最不可控的那把剑——系统,在发出最后的警告后,似乎主动切断了联系,启动了某种自我隐藏或误导程序。它现在是生是死?是迷路了,还是变成了一个诱饵?
夜色深沉,苏黎世沉睡依旧。但陆川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他们抛出的那枚“硬币”,引来的不只是预期的波澜,还可能惊动了隐藏在深海之下的、更庞大的怪物。接下来的路,必须更加小心,也更加需要……运气,或者,更多的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