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科用蜂蜜画出的那个粗糙六边形图案,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在陆川团队内部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程砚秋将照片放大到像素级别,用自创的“生物符号形态拓扑分析算法”对比了蜂巢小组的logo、系统底层结构图(从早期备份中恢复的碎片)、以及老约翰爷爷养蜂日记里模糊手绘的“蜂路图”。
“此非模仿,更似……无意识之‘共鸣复现’!”程砚秋兴奋得光笔在空气中划出残影,“科科长年浸润于‘积极频率声学汤’,其神经系统可能已对这些特定频率结构产生适应性敏感。而‘晨曦林地’蜂蜜本身含有艾琳娜编码的‘清晰’与‘生长’频率,两者结合,可能在特定时刻(或许与瑞士这边蜂巢小组或系统的活跃期同步),触发了科科某种……基于生物本能的‘符号表达冲动’!如同鸟类求偶舞蹈或筑巢模式,是基因与环境信息共同作用下的固定行为释放!”
莉莉安则有更感性的解读:“科科在‘说’它看到或感觉到的东西。用它能找到的材料(蜂蜜),以它的方式(爪子和喙)。那个图案,是它从我们这里,从空气里,甚至从更远的地方,‘听’到的‘声音’的形状。它在翻译频率。”
王铁柱的关注点更实际:“这蜂蜜是纽约本地能买到的‘晨曦林地’测试装。说明艾琳娜的产品流通网络比我们想的广。如果蜂蜜能携带编码信息,那么任何购买者都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成为这种‘频率信息’的接收者或中转站。这是一个潜在的、分布极广的隐秘通讯或影响网络。”
陆川盯着照片上那粘稠的图案,又看看手边艾琳娜给的“共鸣之语”蜂蜜罐。蜂蜜……信息载体……生物共鸣……分布式网络……克鲁格顾问对“认知噪声”和“自主算法”的兴趣……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某种无形的引力下,缓慢拼凑成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苏杭,”陆川对着重新架设的、不含系统核心的备用通讯终端说,“尝试分析市面上能买到的‘量子蜂蜜计划’所有产品,尤其是不同‘风味’对应的频率残留特征。同时,监控艾琳娜工作室及其关联企业的原材料采购、生产和分销数据,看看有没有异常模式。另外,查一下老约翰爷爷那本养蜂日记的电子版有没有可能找到,里面提到的‘蜂路图’到底是什么。”
苏杭的虚拟形象闪烁了一下,声音带着处理多线程任务的轻微延迟:“分析任务已加入队列。蜂蜜产品初步扫描显示,不同种类确实有可测量的频谱差异,但需要更长时间收集样本进行模式匹配。采购数据表面正常,但部分高端原料(如特定野花花粉)的来源追踪到一些位于‘非标准解决方案孵化器’网络活跃地区的生态农场。养蜂日记电子版已通过图书馆网络找到模糊扫描件,其中‘蜂路图’是描述野生蜂群在不同季节、根据蜜源变化而形成的传统飞行路径图,常被老派养蜂人用来预测蜂群行为和最佳安置地点。有趣的是,这些路径图在某些区域与早期的民用低功率无线电中继站分布有微弱的地理重合。”
无线电中继站?陆川想起蜂巢小组那利用民用物联网设备进行数据跳转的手法。难道艾琳娜的蜂蜜网络,不仅在物理层面传播编码频率,还可能利用类似的、基于自然路径(蜂路)和人工基础设施(无线电网络)重合的隐蔽信道,进行更深层的数据交换?
这个推测让蜂蜜的甜味都仿佛带上了一丝金属和代码的冰凉气息。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禁系统再次响起。莫雷诺本人,她独自前来,面色比上次更加凝重,手里没提食盒,只拿着一个薄薄的公文袋。
“珍妮弗女士,请进。”陆川将她让进客厅,心中警铃微作。米娅是信使,珍妮弗亲自上门,通常意味着更正式、更棘手的事务。
珍妮弗没有寒暄,直接坐下,将公文袋放在桌上:“长话短说。两件事。第一,关于你们参加‘监管沙盒’试点项目的申请,初步审核通过了。但附加条件非常严格:所有实验数据必须实时同步到沙盒监管平台;不得进行任何涉及‘潜意识层面’或‘情绪引导’的主动干预实验;所有对外通讯和合作需提前报备;并且,”她顿了顿,直视陆川,“项目期间,你们的核心团队成员(她目光扫过程砚秋和莉莉安)未经批准,不得离开瑞士。”
软禁?陆川眉头皱起:“这条件是否过于苛刻?我们的研究需要多方合作,尤其是与纽约的基础数据……”
“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珍妮弗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克鲁格顾问在伦理委员会和项目评审会上,明确表达了担忧。他认为你们的研究方向‘潜在风险极高’,尤其是涉及到‘非标准信息载体’(她看了一眼桌上科科图案的照片,显然米娅已经汇报过)和‘可能的自主算法应用’。他主张直接暂停你们的所有活动,进行全面安全审查。是我和穆勒博士极力斡旋,才换来了这个‘受控实验’的机会。沙盒项目至少能为你们提供一个合法的保护壳,在规则内行事。”
她将公文袋推过来:“里面是初步协议草案和监管条款。你们有48小时考虑并回复。如果不接受,理事会将很难再为你们提供庇护,届时你们可能需要独自面对来自‘沉浸叙事科技’、以及可能的其他方面的压力。”她话中暗示的“其他方面”,显然包括克鲁格可能调动的资源。
“第二件事,”珍妮弗的语气更加严肃,“联邦经济事务秘书处那边,收到了一份来自美国某些‘商业利益团体’的非正式质询,关注点正是你们的‘香菜奶茶币’以及与之相关的‘社区情绪价值实验’。质询虽未点名,但措辞暗示这类实验可能涉及‘非法金融活动’和‘对消费者心理的不当影响’。秘书处希望理事会能就此给出评估。这给克鲁格顾问提供了更多口实。”
内外夹击。婚礼的余波还在扩散,奶茶币这个他们相对独立的“实验田”也开始被盯上。陆川感觉一张网正在收紧。
“珍妮弗女士,感谢您的直言和努力。”陆川接过公文袋,没有立刻翻开,“我们会认真考虑沙盒协议。至于奶茶币,它只是一个极小范围的社区互助凭证,所有交易自愿透明,与我们的声学研究在法律和财务上完全独立。”
“我相信你。”珍妮弗站起身,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别人不一定相信。穆勒博士让我转告:蜂巢很美,但工蜂也需要知道蜂房的边界在哪里。在风暴眼里,有时候静止比飞舞更安全。”她留下这句充满隐喻的话,告辞离开。
珍妮弗走后,公寓里一片沉寂。监管沙盒像个镀金的鸟笼,提供安全,也剥夺自由。不接受,就可能直面克鲁格和“量化先知”的围剿。
“老王,纽约奶茶币社区那边情况怎么样?”陆川问。
王铁柱调出监控数据:“近期交易量平稳,但社区论坛和聊天群组内,出现了数个新注册账号,提问方式专业且带有诱导性,试图探究‘情绪价值锚定’机制和与哈德逊河谷研究的关联。苏杭已标记为可疑,并引导社群管理员注意。目前尚未发生实际攻击。”
对方在收集情报,尚未动手。但结合珍妮弗的消息,攻击可能随时升级。
程砚秋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宿主,诸位!小生有一大胆设想!”
众人看向他。程砚秋的光笔在空中快速勾勒出一幅复杂的示意图:“既然蜂蜜可作信息载体,鹦鹉可共鸣复现,蜂巢小组可利用民用网络跳转……何不将计就计?吾等可设计一套基于‘蜂蜜-鹦鹉-特定声学环境’的‘被动式分布式信息感知与缓释网络’!”
他指着示意图:“第一步,利用吾等现有资源,在纽约哈德逊河谷、苏黎世公寓、乃至艾琳娜工作室等关键节点,设置经过改良的‘共鸣器’装置,这些装置不主动发射信号,只持续监听环境中的特定频率谱(包括但不限于蜂蜜编码频率、鹦鹉鸣叫特征、以及可能的异常数据流噪声)。第二步,通过加密但低功耗的间歇性数据同步(可利用‘监管沙盒’允许的数据上报通道做掩护),将这些节点的‘频率快照’汇总。第三步,利用小生正在完善的‘生物符号转换算法’,尝试将这些频率数据‘翻译’成更直观的符号或图案(就像科科做的那样),从而间接‘看到’那些平时不可见的‘信息气候’变化,比如蜂巢小组的活动迹象、‘量化先知’情绪调控网络的强度波动、甚至……系统君可能残留的‘电子痕迹’!”
他越说越兴奋:“此网络完全被动,符合‘沙盒’监管要求(仅记录环境数据)。其输出是抽象符号,外人难以解读,但吾等或可从中察觉端倪!更重要的是,若艾琳娜之蜂蜜网络确实存在且被他人利用,吾等亦可反向监控其异常流动!”
这是一个将劣势转化为优势的绝妙想法!把被迫的“数据上报”,变成主动的“环境监听网络”;把监管的视线,变成窥探更广阔信息战的窗口!
莉莉安眼睛发亮:“我能感觉到不同地方的能量场‘质地’是不同的。如果能把这种感知‘数据化’,或许真的能发现模式!而且,蜂蜜和鹦鹉都是‘自然’的一部分,用它们作为网络的‘传感器’,可能比纯电子设备更隐蔽,更难被传统反监测手段发现!”
王铁柱思考着可行性:“技术实现需细化,尤其是低频加密同步和符号转换算法。需在48小时内完成初步原型,以纳入沙盒项目申请,获得合法外衣。”
陆川用力一拍程砚秋的肩膀:“干得漂亮,程先生!就这么办!老王,你协助程先生搞定硬件和加密。莉莉安,你负责提供能量场感知的参数化描述,帮助优化‘翻译’算法。我来起草新的沙盒项目提案,把‘环境频率生态监测与社区韧性评估’作为核心课题,把蜂蜜、鹦鹉、声景全打包进去,搞得又学术又公益,让克鲁格那帮人挑不出刺!”
行动力瞬间爆棚。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公寓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实验室兼作战室。程砚秋和王铁柱拆解改装着各种设备,将“穆勒共鸣器”小型化、低功耗化,并集成苏杭设计的隐蔽数据模块。莉莉安则在一遍遍冥想中,尝试用语言描述她感知到的不同能量场特征(如“紧绷如弦”、“粘稠如蜜”、“清澈但冰冷”等),程砚秋则试图将这些主观描述转化为可量化的频率参数组合。
陆川则对着电脑屏幕,绞尽脑汁地将他们疯狂的计划,包装成一份看起来严谨、前沿且充满社会责任感的项目计划书:《基于多模态环境频率感知的社区情绪韧性动态评估与干预策略探索——以纽约哈德逊河谷及苏黎世城市社区为例》。计划书里大谈特谈“生物启发式传感”、“环境心理学”、“社区自组织理论”,并巧妙地将“监管沙盒”描绘成验证这些跨学科理念的“理想试验场”。他甚至引用了最新版联合国经济白皮书中那段关于“鼓励对情绪等非物质要素进行政策考量”的模糊表述,作为项目合法性的高层背书。
就在截止时间前两小时,计划书和初步技术方案终于完成并提交。同时,程砚秋也成功组装了第一个“节点”原型——一个书本大小、外壳伪装成普通无线音箱的设备,内部却集成了微型共鸣器、频谱分析模块、加密存储和低功耗数据发射器。
“此原型可连续监听并记录72小时环境频率数据,每隔6小时通过伪装成普通网络诊断请求的数据包,将加密摘要发送至预设的中继点。”程砚秋演示着,“中继点设在艾琳娜工作室附近——我们以‘合作研究需要同步环境数据’为由,已获她口头同意。她似乎乐见其成。”
一切就绪,只等理事会批复。
等待批复的间隙,陆川再次尝试联系蜂巢小组,依旧石沉大海。系统也依然沉寂,只有偶尔从网络深处捕捉到的、疑似其“电子痕迹”的、毫无规律的乱码脉冲,像深海鱼类发出的微弱生物荧光,无法解读,但证明它或许还以某种形式“活着”。
纽约那边,弗兰克汇报说科科最近异常安静,大部分时间站在栖木上发呆,偶尔用喙梳理羽毛,动作缓慢得近乎禅定。但其他几只鹦鹉,尤其是“佩珀”和“船长”,鸣叫的频率和模式出现了新的变化,似乎在尝试更复杂的“词汇”组合,比如“生长-稳”或“安-牛市”,甚至有一次,佩珀清晰地模仿了莉莉安教过的一句梵语短句的音调(虽然完全不懂意思)。哈德逊河谷的动物们,仿佛在无人指令的情况下,自发地进行着某种“声学进化”。
而苏杭对蜂蜜网络的初步分析带来了一个意外的发现:几种“量子蜂蜜”产品中检测到的编码频率,与近期全球几个主要金融市场上出现的、无法用传统模型解释的“微小情绪化波动”(例如,某国债期货在无新闻面情况下突然的短暂恐慌性卖压,或某个科技股在财报公布前异常的乐观买入潮),存在统计上微弱的、但反复出现的时序相关性。这种相关性太弱,无法证明因果,但足以让人产生联想——是否有人,通过某种类似蜂蜜编码的、广泛分发的“情绪信息素”,在极其隐秘地测试或微调市场参与者的集体情绪基线,从而影响交易行为?
这个发现让“量化先知”的形象更加具体,也更加可怕。他们的触角可能早已深入日常消费产品,进行着大规模、长周期的“社会情绪工程”实验。
四十八小时最后时限,理事会的批复邮件抵达。项目有条件批准,监管条款比珍妮弗最初说的略有松动(例如,在沙盒平台监管下,可以进行有限度的、事先申报的“非侵入式情绪环境优化”测试),但核心的监控和出行限制仍在。同时,要求他们立即开始“环境频率基线数据”的采集,并在下周提交第一次周报。
笼子的门,打开了。他们走了进去,带着自己设计的、藏在羽毛下的监听器。
陆川站在公寓窗边,看着城市灯火。他们暂时安全了,但也进入了克鲁格(或许还有其他人)更直接的观察视野。蜂蜜网络、鹦鹉语法、失联的系统、隐匿的蜂巢、操控情绪的“先知”、以及那个深不可测的顾问……无数条隐形的线,在这个以精密和秩序着称的城市上空交织。
他想起穆勒博士关于“小筏子”的比喻。他们现在有了一条稍微结实点的筏子(沙盒项目),但风雨并未停歇,甚至可能更加猛烈。而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随风浪颠簸求生,还要想办法听懂风浪中的信息,甚至……学会制造一点属于自己的、微小的涟漪。
桌上,科科用蜂蜜画的六边形图案照片,在屏幕微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那只远在纽约的蓝色鹦鹉,用它简单的本能和沾染了频率的蜂蜜,无意中为他们指出了一个方向:信息无处不在,生命自有其解码语言。真正的对抗,或许不在于建造更高的墙,而在于学会更多元的“听”与“说”。
他拿起那罐“共鸣之语”蜂蜜,挖了一小勺放入口中。复杂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思维被轻柔梳理过的清晰感。耳边,似乎隐约传来蜂群遥远的嗡嗡声,以及科科那拖长了调子、永远带着点荒诞笃定的鸣叫:
“稳——安——咯——”
这次,陆川听出了不同的味道。那不仅仅是一个词汇,更像是一个密码,一句问候,一首来自生命网络深处的、关于抵抗与联结的、未完待续的歌谣的第一小节。而他们,才刚刚开始学习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