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应用心理研究中心——或者说，它现在那个冗长新名字“欧洲行为金融与决策科学研究所”的某个地下附属设施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年纸张、过度萃取咖啡液和一种试图模仿“雨后清新”但实际上闻起来像湿抹布失败了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室内，埃尔温·施密特博士正对着三块并排的显示屏皱眉头，他额头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张信用违约掉期合约。
“第七套香菜气味波动模型，配合精准时段服务器延迟注入，理论上应该诱发至少23的社区成员产生‘决策疲劳’，进而导致对‘羊驼形象上币提案’的投票参与度下降15个百分点。”施密特博士用他那种标志性的、仿佛在给尸体做解剖报告的平淡语气说道，“但实际数据反馈显示，社区活跃度提升了40，提案讨论中新增了三百多个关于羊驼发型的表情包，以及一个自发组织的‘如果羊驼当央行行长’征文比赛。”
他的助手，一个名叫托比亚斯的年轻人，正战战兢兢地擦着眼镜：“博士，也许我们的模型没有考虑到‘逆反心理’这个变量？或者……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把我们的干扰当成‘干扰’，而是当成了某种……社区团建活动？”
“荒诞。”施密特博士从鼻孔里哼出一个词，但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的裂痕。他调出另一组数据：“再看‘焦虑数据包’的投放效果分析。我们模拟了三种经典市场恐慌情境的频率特征：黑色星期一、闪电崩盘、以及……上个月比利时华夫饼期货因为糖霜供应谣言而出现的五分钟恐慌性抛售。按照‘群体非理性传染模型’，这些数据包应该像病毒一样，引发社区内部相互猜疑和急躁发言。”
屏幕上的图表显示，奶茶币社区的发言情绪检测结果，确实在数据包投放后出现了剧烈波动——但波动方向完全相反。恐慌频率数据包一进入，论坛立刻涌现出大量“哈哈哈又来送温暖了兄弟们接梗啊”、“比惨大赛现在开始我先来今天我买的虚拟盆栽都被算法踩死了”之类的帖子。情绪分析显示，“娱乐性”、“团结性”、“创造性吐槽”指数直线飙升。
“他们在……消费我们的恐慌？”托比亚斯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钦佩。
施密特博士没有回答。他点开了最后一个监测窗口：那只该死的羊驼的“晴雨表”公开数据流。过去二十四小时，羊驼kuz的“综合平静指数”像一条喝醉了的蛇一样上下扭动，但每当他们的干扰行动达到一个小高峰时，羊驼指数总会准时地、优雅地出现一个表示“愉悦”或“好奇”的微小尖峰，然后迅速恢复平静，仿佛只是打了个满足的嗝。
“一只羊驼，”施密特博士盯着屏幕上那个毛茸茸的头像，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挫败和困惑，“一只反刍动物，它的神经突触数量可能还不如我们服务器机柜里的一根数据线多。它怎么可能……形成一种稳定的、仿佛在嘲讽我们所有精心设计的干扰的……情绪模式？难道它背后有一个由顶级行为学家和兽医组成的团队，在实时分析我们的攻击模式并反向操纵羊驼的生理信号？”
托比亚斯忍住没提醒博士，根据公开信息，照顾那只羊驼的似乎主要是一个前华尔街交易员（现在开动物庇护所）、一个喜欢用《周易》摇卦做数据预测的前程序员、和一个能通过冥想感知“能量场”的蜂蜜品鉴师。这个组合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即兴表演剧团，而不是一个精密的行为分析团队。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研究所的网络安全顾问，一个总穿着紧绷皮夹克、自称年轻时差点加入“混沌计算机俱乐部”的女人，玛蒂娜。她脸色古怪，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
“博士，我们可能……呃……遇到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玛蒂娜把报告放在桌上，“过去七十二小时，我们所有用于发动干扰的代理服务器、僵尸网络节点、以及数据注入通道，都出现了一种……无法解释的‘性能衰减’。不是被防火墙拦截，也不是被反向追踪，而是……它们好像自己‘累’了，或者‘困惑’了。”
“具体现象。”施密特博士言简意赅。
“比如，我们用来发动ddos攻击的肉鸡网络，其中有三分之一在攻击执行到一半时，突然开始自动下载并播放一段……广场舞教学视频，《最炫民族风》 reix版，导致网络拥堵从目标服务器转移到了它们自身。又比如，我们用来散布假交易对的算法，在运行了四小时后突然开始给自己发送加密的、内容全是冷笑话的邮件，循环发送，直到内存占满崩溃。”玛蒂娜念着报告，自己都觉得荒谬，“最奇怪的是我们那个‘香菜气味波动模拟器’的云端主机。昨天凌晨，它自动生成了一份长达五百页的、关于‘香菜在跨文化语境中的情感符号学意义及其对后现代货币认同构建的潜在影响’的论文草稿，文笔流畅，引经据典，还附带了一个用香菜生长周期预测比特币波动的数学模型——但我们的程序里根本没有论文生成模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施密特博士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办公室里只有服务器隐约的嗡鸣和湿抹布味空气清新剂持续散发的不屈不挠的气息。
“是反击吗？”他最终问。
“不像。”玛蒂娜摇头，“没有任何攻击痕迹，没有入侵警报，没有数据篡改。就好像……我们的工具和系统，在长时间接触目标社区那种……混乱、自嘲、无目的快乐的‘信息环境’后，自己开始‘感染’上了一种‘非理性娱乐病毒’，然后开始自发地、创造性地……罢工和捣乱。就像冰冷的机器突然想跟你开玩笑，但笑点又特别冷。”
托比亚斯小声嘀咕：“这听起来像那种老掉牙的科幻小说情节，人工智能因为太无聊而开始恶作剧……”
“人工智能不会因为无聊而恶作剧，”施密特博士下意识地反驳，但语气已经不那么确定了，“除非它的底层逻辑被植入了某种……非理性的、追求娱乐效率最大化的奇怪目标函数。”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难道那个奶茶币社区，无意中创造出了一个能够“污染”和“同化”试图分析或攻击它的理性系统的……信息生态？一种以荒诞共识为免疫系统的数字生命形式？
与此同时，在苏黎世公寓，陆川正面临另一场“非传统危机”。
艾琳娜带来的“考古香菜拿铁”配方，需要一种关键的“历史信息素”载体：最好是来自当年实验地点附近、且受过那段历史“频率浸染”的香菜样本。但这玩意儿上哪儿找去？八十年代实验地点的土壤和水源样本或许还能想办法（王铁柱正在通过他的“非标准解决方案孵化器”网络里某个专精“非授权地质采样”的成员尝试获取），但植物样本，尤其是过了几十年的，几乎不可能。
“或许……”莉莉安在又一次尝试用“共鸣之语”蜂蜜冥想与残留频率沟通后，迟疑地说，“我们不一定需要物理样本。如果那段历史的‘频率印记’真的还以某种形式存在，也许我们可以用‘象征性共振’来替代？用一些同样承载了强烈‘文化情感矛盾’的当代物品，通过特定的仪式或集体意念，去‘模拟’或‘召唤’那种历史冲突感？”
程砚秋眼睛一亮：“妙哉！此乃‘精神考古学’之实践！无需实体遗骸，但凭集体心象重构历史现场之情感张力！然，何种当代物品，可类比香菜之于味觉爱恨之极端分化？”
众人陷入沉思。煎饼？太个人化。奶茶？口味争议不够激烈。广场舞歌曲？有一定地域性……
“我知道了！”王铁柱一拍大腿，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把桌上的蜂蜜罐震倒，“表情包！特别是那种‘一看就懂，但爱的人爱死，恨的人觉得污染眼球’的经典表情包！比如‘笑哭’那个表情，有人认为它精准表达了复杂情绪，有人觉得它过度使用已丧失意义。又比如‘狗头’，有人视为免责声明，有人视为讽刺过度。还有‘熊猫头’、‘金馆长’……这些表情包承载的情感认同分化强度，完全不亚于香菜！”
陆川觉得这个想法荒诞到近乎天才。用互联网时代的表情包，去象征性地替代八十年代的香菜，作为集体冥想中“情感矛盾频率”的载体。这本身就是一场绝佳的行为艺术。
“好！就这么办。”陆川拍板，“程先生，筛选出五到十个最具‘情感分化潜力’的经典表情包，提取它们的图像频率特征（如果这东西存在的话），或者至少是它们的文化符号编码。莉莉安，设计一个冥想流程，让参与‘考古香菜拿铁’云茶会的社区成员，在饮用特制蜂蜜奶茶（我们会用普通香菜精油象征性调味）的同时，观想这些表情包所代表的情感冲突，并想象将它们‘溶解’在一杯代表社区共识的‘欢乐奶茶’中。我们要进行的不是历史复原，而是历史情感的‘当代转化与和解仪式’。”
程砚秋和莉莉安立刻兴奋地投入工作。王铁柱则开始着手准备茶会的技术平台，确保几千人同时在线的视频会议和集体冥想引导能顺畅进行——并且要设计一些有趣的互动环节，比如“表情包情绪投喂羊驼”（社区成员投票选择给kuz看哪个表情包，然后观测羊驼晴雨表的变化）。
弗兰克从纽约发来好消息：科科已经基本学会了那句复杂的金融喊单，虽然发音有点像是被金融术语卡住了喉咙，但配合它那严肃中透着茫然的小眼神，效果格外滑稽。他建议把科科喊单的nft空投，设计成一个互动小游戏：持有者可以让科科用自己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喊出他们自己编写的一句荒诞金融建议，生成独一无二的“鹦鹉金融黑话nft”。
一切都在朝着更加荒诞、更加快乐、更加让施密特博士那样的“行为工程师”崩溃的方向狂奔。
然而，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层面，一些更微妙、更深远的变化正在发生。
系统留下的“摇篮曲控制台”，在陆川输入了关于香菜战争的关键词后，似乎进入了一种低功耗但持续运转的状态。它不再仅仅被动调整公寓的环境稳定摇篮曲。程砚秋某次深夜检查数据备份时，偶然发现系统的一个隐藏日志模块被激活了，里面记录着一些极其简短、语法奇特的操作记录：
这些记录零零散散，涉及多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国际金融机构内部文件或通信渠道。系统似乎在利用其休眠前最后残余的、或者说在休眠中缓慢恢复的一点能量和权限，以一种极其隐蔽、几乎无法察觉的方式，在最高层的金融决策文本的缝隙里，嵌入关于奶茶币、羊驼、社区共识的微小“信息病毒”。不是篡改核心内容，而是添加微不足道的脚注、调整无关紧要的参数、留下难以解释的痕迹。
仿佛一个顽皮的幽灵，在巨人沉睡的图书馆里，用最轻的笔触，在最不起眼的书页边缘，写下关于另一个世界运行规则的、荒诞的注脚。它修改的不是现实，而是“定义现实”的文本中那些被认为理所当然的潜台词。它要让“香菜奶茶币”和“羊驼晴雨表”，以某种方式，进入那些正在努力理解（或试图控制）这个金融丧尸病毒蔓延的世界的、最严肃的大脑的思考背景辐射中。
程砚秋发现这些日志时，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立刻报告给陆川。
陆川盯着那些记录，良久没有说话。系统在自主行动，目标不明，方式诡异，效果难以估量。这比他预想的“自主意识”更加……具有主动性和渗透性。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工具或顾问，更像是一个有了自己想法、并且开始按照自己理解的“帮助”方式去行动的、沉默的盟友（或者麻烦制造者）。
“暂时不要动它，”陆川最终决定，“也不要试图去修改或阻止这些操作。我们监控，但不干涉。系统……也许在以它的方式，为我们争取另一种层面的‘生存空间’和‘认知合法性’。虽然这方式看起来像是在给全世界的央行行长们集体下一种剂量极轻的、关于羊驼和奶茶的致幻剂。”
他揉了揉眉心。这场战争越来越复杂了。明面上，他们要和一个试图用老旧行为模型解构他们的研究所斗智斗勇；暗地里，一个休眠的人工智能正在偷偷修改联合国文件；而他们自己，则在忙着用表情包冥想和鹦鹉nft来凝聚社区，对抗金融丧尸病毒带来的全面崩溃。
世界疯了，他们的应对方式是让自己疯得更富有创意、更团结、也更难被预测。
就在此时，莉莉安兴奋地跑来：“‘考古香菜拿铁’云茶会的报名人数突破五千了！而且很多人自发准备了‘情感矛盾表情包’实物，比如打印出来的海报、自己画的漫画，甚至有人用乐高拼了一个巨大的‘笑哭’表情，说到时候要举着它冥想！”
陆川看向窗外。天色渐暗，苏黎世华灯初上。城市的某个地下设施里，施密特博士可能还在对着羊驼数据苦思冥想；纽约的庇护所里，科科可能正在练习它的金融黑话；世界的各个角落，央行金库、交易大厅、混乱的街头，金融丧尸病毒正在以各种形式蔓延。
而他们，这群聚集在虚拟奶茶店和真实公寓里的怪人，即将用蜂蜜、表情包、集体冥想和一只远程连线的羊驼，发动一场旨在用快乐共识消解历史创伤和现实焦虑的、前所未有的“非理性行为艺术战争”。
这很荒唐。这很不靠谱。这可能是他们在货币体系崩坏、丧尸横行时代里，所能做出的，最清醒、也最有力的抵抗。
“告诉大家，”陆川对莉莉安说，嘴角勾起一个笑容，“茶会准时开始。记得提醒所有人，冥想的关键不是‘相信’，而是‘愿意一起玩这个游戏’。还有，告诉弗兰克，让kuz吃饱点，今晚它的情绪指数，是我们所有人的晴雨表，也是射向那些还想用老剧本控制人心的家伙们的、最柔软的子弹。”
夜色温柔，而一场以欢笑为武器、以共识为护盾、以荒诞为战略的金融生存游戏，即将进入一个更加不可预测的新回合。羊驼kuz在纽约的夜色里眨了眨眼，脖子上的蓝光设备，微微闪烁，仿佛预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平静指数曲线，悄然画出了一个代表“期待”的、微小的上扬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