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向格陵兰冰盖的“协议共鸣信号”，如同向深邃宇宙投掷的一颗裹着蜂蜜与数学公式的玻璃珠。团队知道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但至少，他们尝试回应了那遥远而古老的哭泣。发射完毕后，指挥中心陷入一种疲惫而紧张的沉默，只有设备低鸣和远处动物依稀的叫声。
分析格陵兰节点“沉默观察者”求救信号及其背景噪音的工作交给了程砚秋。他试图从中剥离出“深时资本”强行“校准”攻击的技术特征，以及节点自身防御协议的运作模式。与此同时，王铁柱强化了方舟所有对外通讯渠道的监控，提防对手因信号发射而定位或反制。莉莉安则带着精心调制的“安抚蜜膏”，去慰问那些在之前攻击和紧张氛围中显得格外敏感的动物，尤其是“森林贤者”区域的蚁群和鸟群。
“布鲁图斯”和科科的“貘语翻译器”游戏，在莉莉安的建议下，推迟了向游客开放的计划。当前气氛微妙，任何额外的刺激都需谨慎。不过，私下里的游戏仍在继续。科科似乎对这项新挑战上了瘾，它发展出了更复杂的“音串”，甚至开始尝试模仿“布鲁图斯”哼哼声中的某些微妙起伏。而“布鲁图斯”，在最初的困惑后，似乎也把这项活动当成了某种智力锻炼或娱乐，当科科成功“调谐”灯光变蓝时，它会发出一种近似满意的、悠长的鼻息，并奖励自己一口额外的新鲜蔬菜。一种基于声光反馈的、跨物种的“工作-奖赏”循环悄然建立。程砚秋记录着这些互动数据，隐约觉得这种极简的“协作-反馈”模式，或许比任何复杂算法都更接近生命网络间最基础的“协议”本质。
发射信号后的第三十六小时，当所有人以为这次豪赌石沉大海时，第一个微弱的“回音”出现了——并非来自格陵兰，而是来自方舟内部，或者说，来自方舟地下的网络。
首先察觉到异样的是莉莉安。她在“森林贤者”橡树林边缘进行日常的“倾听”冥想时，感觉到树林的“絮叨”背景音中，混入了一段极其微弱、断续、但结构异常规整的新“韵律”。这韵律不像树林自身那种充满生命感的随机波动，更像是一种……外来的、经过压缩和衰减的重复性信号。她立刻将这种感觉描述给程砚秋。
程砚秋调取橡树林区域所有传感器的历史数据，进行高精度频谱分析和模式匹配。几小时后，他有了惊人的发现：在向格陵兰发射信号后的第十二小时起，“森林贤者”区域背景电磁场中，一段特定的、代表“信息处理活动”的有序频率成分，其强度和调制模式，出现了以大约四小时为周期的、极其微弱的规律性起伏！这种起伏的数学结构，与他向格陵兰发射的“协议共鸣信号”学结构，存在高达78的逆相关相似性！
“这不可能是巧合！”程砚秋指着屏幕上两条看似无关、但经过数学变换后几乎镜像的曲线，“我们发给格陵兰的信号，它的‘影子’或‘回声’，被‘森林贤者’节点接收并产生了响应！虽然响应强度极弱，但规律清晰！这说明两点：第一，我们的信号确实触动了格陵兰节点，或者至少触动了节点所在的‘网络信道’；第二，‘森林贤者’作为次级处理节点，与格陵兰节点之间存在某种极微弱的、我们之前未探测到的‘背景连接’或‘协议信道’！这个信道平时几乎沉寂，但在特定信号激发下，会显现出来！”
“这意味着……我们的共鸣信号可能起作用了？哪怕只是让格陵兰节点感知到了‘回应’，从而可能延迟了它的休眠判定？”莉莉安问。
“可能，但无法证实，”程砚秋谨慎地说，“这种微弱的周期性响应，也可能只是‘森林贤者’在‘学习’或‘模拟’我们发射的信号特征，与格陵兰节点无关。我们需要更多证据，或者……等待格陵兰那边有更直接的反应。”
虽然无法确认是否真正帮到了格陵兰节点，但这个发现本身价值巨大。它首次实证了方舟节点（森林贤者）与另一个遥远节点（格陵兰）之间可能存在协议层面的微弱连接！这为“全球地脉网络”假说提供了关键的数据支持，也意味着方舟并非孤岛，而是庞大网络上一个可以与其他节点产生微弱“对话”的活跃点。
他们将这个发现命名为“跨节点协议背景共振初步观测”，并加密记录。同时，他们决定继续以四小时为间隔，向格陵兰重复发射经过微调的“协议共鸣信号”，观察“森林贤者”的响应是否持续或变化。这是一场基于微弱信号的“远程协议赌博”。
然而，外部世界的压力并未因这微小的科学发现而减轻。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fws）和州环保署要求的报告提交截止日逼近，王铁柱带领一个小团队昼夜赶工，编写那份厚达数百页、充满了数据和照片的“全面回应”。那边传来了美联储内部关于bis报告的最新动态，以及一个更令人意外、也更富有黑色幽默的“合作提议”。
这个玩笑般的提议，不知怎的被美联储内部一个新成立的、任务模糊的“长期战略风险与非常规情景应对跨部门工作小组”听到并当真了。该小组正苦于找不到既符合“创新”要求又不触及核心政策红线的项目，方舟这个被bis报告“背书”过的案例，恰好成了一个安全又有话题性的选择。
于是，一份以该工作组名义起草的、名为《关于探索“生态-文化叙事资产”作为极端压力下局部稳定性补充要素的初步概念验证合作邀请（非拨款性质）》的提案，通过理查德·p的渠道，发到了陆川面前。提案的核心内容是：美联储（纽约分行）愿意以“非官方、非资金、技术咨询与有限数据共享”的方式，与迷雾山方舟团队合作，设计一个极度简化、完全虚拟的“生态债”模拟实验。
所谓“生态债”，灵感显然来自方舟的“布鲁图斯石头银行”和“故事标签”实践。提案建议，在美联储内部一个完全隔离的模拟沙盒环境中，创建一个基于“虚拟迷雾山方舟生态贡献度”的“数字权益单位”（暂称“绿意点”）。美联储的研究员可以提供一些历史环境数据、经济压力情景模型作为输入；方舟团队则提供关于“动物行为与土地响应关联”、“社区意义生产活动”的定性描述和非敏感数据，用于定义“绿意点”的“发行规则”和“价值波动逻辑”。然后，在沙盒里运行这个模型，观察“绿意点”在不同压力情景下的表现，并与传统资产价格进行对比分析，纯粹作为理论研究。
提案强调，这绝不是什么“新货币实验”，而是“探索非传统价值评估框架在极端情境下的潜在行为学与心理学启示”的“学术合作”。美联储不提供任何资金，不承担任何责任，所有数据匿名化处理，成果仅供内部研究参考。
“他们想用我们的‘故事’，给他们的金融模型‘增加一点人性化调料’？”王铁柱看着提案，哭笑不得，“还要我们免费提供‘配方’？”
“这也是一种变相的认可和绑定，”程砚秋分析，“把我们纳入他们的‘研究视野’，既能获取独特的‘田野数据’，又能在某种程度上‘规范’或‘引导’我们的实践，使其更符合他们的‘安全研究’框架。而且，一旦合作，我们和美联储之间就有了正式的（虽然是虚拟的）项目联系，这对我们应对fws之类的官僚压力，或许是一层保护。”
“但风险是，我们可能不得不披露更多关于我们内部运作机制的非敏感细节，”莉莉安担忧，“而且，‘生态债’这个概念一旦被美联储这样的机构正式提出（哪怕是模拟），可能会被外界曲解或利用。”
陆川权衡利弊。这无疑是一个与旧金融体系核心进行更深入、更正式“互动”的机会，虽然是以一种极其边缘和虚拟的形式。它能带来一定的合法性光环和潜在的信息渠道，但也意味着更深的卷入和更严格的审视。
“有条件地接受，”陆川最终决定，“但必须明确几条红线：第一，我们提供的所有数据必须是已经公开或高度脱敏的定性描述，不涉及具体动物个体、精确地理坐标、能量场读数等敏感信息。第二，模型的设计必须有我们的充分参与和否决权，不能任由他们曲解我们的理念。第三，合作过程和任何衍生成果，必须明确标注其‘高度简化模拟’和‘非政策性’性质。第四，争取将‘应对fws调查的技术咨询’作为合作的一项非正式附加内容。”
就在团队分头应对格陵兰信号、fws报告和美联储提案时，科科与“布鲁图斯”的游戏，意外地催化了另一个层面的“协议履行”。
持续几天的“貘语翻译器”游戏，似乎让“布鲁图斯”获得了一种新的“表达欲”。某天下午，它不再满足于仅仅用哼哼声回应灯光，而是开始主动用鼻子推动围栏内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石头，将其排列成简单的图案——有时是一条线，有时是一个松散的圈，有时是两堆石头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它还会在排列时，配合发出不同音调、节奏的哼哼声，仿佛在“解说”。
莉莉安和程砚秋被这个新行为吸引。他们尝试解读这些石头图案和声音组合的含义。经过多次观察和记录，他们发现了一些初步的、尚不确定的规律：当“布鲁图斯”将光滑的白色石头排成直线并伴随短促哼声时，往往对应着它想要新鲜水果；当它将粗糙的深色石头堆成小堆并发出悠长鼻息时，似乎表示对当前环境（阳光、温度）的满意；而当它把一块特别的、带有水晶纹路的“镇馆之石”单独放在一堆普通石头旁边，并发出一种犹豫的、断续的哼哼声时……莉莉安感觉到一种混合了“担忧”和“分享”的情绪。
“它是不是在说：‘这块石头很特别，我感觉有点不对劲，给你们看看’？”莉莉安猜测。
他们将这块“镇馆之石”取出（经过“布鲁图斯”默许），进行仔细检查。石头本身并无特殊，但在程砚秋用高精度磁力计扫描时，发现石头内部存在极其微弱的、方向性明确的磁化异常，其指向……大致对准后山“空洞”方向！同时，莉莉安手持石头进行能量感知时，感到一阵轻微的、类似“空洞”基础脉动的“共鸣感”。
“这块石头长期放在‘布鲁图斯’身边，可能被它无意识地‘充能’或‘印记’了，成为了它与地脉网络（特别是‘空洞’节点）之间一个微型的‘个人信物’或‘情感锚点’！”程砚秋推测，“它现在把这个‘信物’展示给我们，并表达担忧，是不是因为它通过这个‘信物’，感知到了‘空洞’节点的某种……不稳定的变化？”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警觉。他们立刻加强了对后山“空洞”区域的监测。数据果然显示，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空洞”的基础脉动出现了一系列极其短暂、但幅度比以往更大的“涨落”，其“饥渴”感的平均水平也有微幅上升。与此同时，“森林贤者”区域对格陵兰信号的周期性响应，在最近两个周期中，强度也出现了同步的微弱增强！
“网络内部在联动！”程砚秋指着并排的三条曲线（空洞脉动、森林贤者响应、格陵兰信号发射时间），“格陵兰的压力，可能通过微弱的网络连接，传导到了我们这里，导致‘空洞’节点的不安加剧！而‘布鲁图斯’通过它的‘个人信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并试图‘报告’！”
动物再次成为了网络状态最敏感的“活体指示器”。“布鲁图斯”用石头和哼声进行的“图案-声音报告”，虽然原始，却可能提供了一种理解网络微观动态的新途径。他们将这种“貘语报告”纳入日常监测体系，并尝试设计更丰富的“石头-声音”编码组合，看看能否与“布鲁图斯”建立更精细的“状态通报协议”。
时间在紧张、忙碌和不断涌现的微小发现中流逝。格陵兰节点没有新的直接信号传来，“森林贤者”的周期性响应仍在持续，强度时强时弱，像一个遥远的心跳。fws的报告终于提交，接下来是等待可能的检查。美联储的“生态债”模拟项目开始了初步的线上讨论，双方在“价值定义”和“波动规则”上争论不休，充满了学术扯皮和黑色幽默。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系统的“摇篮曲控制台”条新日志：
系统再次提供了具体的操作建议（加入“布鲁图斯”石头频率），并报告了一个令人捧腹的“技术故障”——美联储的超级计算机，竟然因为模拟“动物行为随机性”而差点死机！这无疑是对旧体系僵化逻辑的绝妙讽刺。
陆川看着日志，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格陵兰的救援仍在继续，虽微弱但有希望；美联储的“生态债”游戏刚开场就出了洋相；而方舟内部，动物们正用它们的方式，参与着协议的书写与履行。
他批准了系统新的信号合成方案。下一次向格陵兰发射的“协议共鸣信号”，将不仅包含数学结构和善意意图，还将融入一块来自迷雾山老貘的、带着担忧与守护之情的石头的“频率指纹”。这或许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尝试用一块石头的“心情”，去安抚数千公里外、冰层之下另一个古老存在的“痛苦”。
夜风清冷，星光暗淡。方舟的灯光在夜色中勾勒出温暖的轮廓。后山的“空洞”不安地脉动，森林的“贤者”低语回应，貘在窝里守护着它的石头，鹦鹉在梦中编织着新的音串。而远方，格陵兰的冰层下，倒计时仍在滴答作响，旧金融殿堂的服务器刚刚从一次由“动物随机性”引发的轻微崩溃中恢复重启。
收购美联储？也许，真正的渗透早已开始，以一种他们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式——通过一块石头的频率，一只鹦鹉的游戏，一份被篡改的报告，和一次让超级计算机死机的“生态债”模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