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的“社区韧性创新试点基金”资助如同一剂温和但药效明确的补药，为欢乐谷动物园项目注入了稳定的现金流和某种程度的官方背书。然而，随之而来的“服药说明”——那些繁琐的财务报告格式、季度进展汇报模板、以及关于“可衡量成果”和“最佳实践提炼”的要求——却让方舟这群习惯了以煎饼变量和动物情绪为度量衡的实践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文明不适”。
负责对接的程砚秋对着长达三十页的《资助款项使用与管理指南》发愁，其中关于“支出凭证标准化”和“受益群体基线调研方法论”的条款，读起来像外星语言。王铁柱则对“信息安全与数据隐私合规性自查清单”嗤之以鼻：“他们想知道我们怎么保护数据，却不知道我们最大的秘密是地脉网络协议和一只会调频的鹦鹉……这清单从何填起？”
莉莉安倒是比较乐观：“至少他们关心动物福利，要求我们提供详细的兽医记录和环境丰容方案。这部分我们可以做得很好，甚至能成为范本。”
陆川决定采取“分层应对”策略：表面合规层，由程砚秋牵头，聘请一位有与非营利组织合作经验的兼职会计，严格按照欧盟要求处理账目和撰写格式规范的报告，核心是“把大象的苹果采购发票和浣熊的玩具费用，包装成符合‘社区参与式动物福利提升活动物资’的项目支出”。实质实践层，欢乐谷的一切照旧，继续推进动物救助、环境改善，并在不触及“协议”红线的前提下，进行一些公开的动物行为观察和社区志愿者活动记录，作为“社会创新成果”。
为了增加报告的“创新性”和“故事性”（欧盟报告似乎挺看重这个），陆川甚至提议，在季度报告里加入一个“特别附录：来自动物经济学家的视角”。内容由莉莉安“访谈”科科，通过科科对不同声音片段（代表欢乐谷的鸟鸣、风声、大象低频声）的反应和它自己的鸣叫“回应”，再结合欢乐谷传感器数据，生成一份充满拟人化比喻和感性描述的“园区情绪与生态健康季度观察摘要”。这完全不符合学术规范，但或许能以其独特性和趣味性，满足欧盟对“创新叙事”的偏好，同时完美避开所有敏感技术细节。
“我们要给布鲁塞尔的老爷们看看，”陆川半开玩笑地说，“我们的‘成果’，不仅能通过excel表格呈现，还能通过一只鹦鹉的调子来‘演唱’。”
就在程砚秋团队与欧盟文书格式搏斗时，欢乐谷的“羽衣”防御系统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升级测试，测试对象是一种由方舟团队自己模拟的、代号“协议走鹃”的新型攻击模式。
“走鹃”模式的灵感，源于美洲沙漠中那种能以诡异速度和路线奔跑、善于设置陷阱的鸟类。在协议层面，它模拟的是一种高频、低强度、但路径极其飘忽、不断变化频率和编码方式的“骚扰性扫描”。这种扫描不像之前的“点刺”那样寻求深度穿透，而是旨在持续制造低水平的“协议噪声”，干扰节点的自然波动和生物介导的安抚响应，使防御系统疲惫，并可能掩盖真正的致命攻击。
为了模拟“走鹃”，程砚秋和王铁柱动用了数台分布在不同地理位置的、经过伪装的服务器，并编写了一套能够不断微调协议参数的攻击脚本。测试在一个深夜进行，欢乐谷园区进入“夜间静默模式”，大部分动物安睡。
“走鹃”攻击启动。监测屏幕上，代表恶意扫描的信号点如同鬼魅般出现、消失、跳跃，欢乐谷节点的能量波动图谱上开始出现细密的、不规则的“毛刺”。第一层“绒毛感应”被持续触发，安抚音景和柔光不断切换频率试图跟随覆盖，但“走鹃”的变奏太快，系统显得有些滞后，节点波动被持续扰动，有缓缓放大的趋势。
“启动第二层，‘飞羽引导’！”程砚秋下令。
莉莉安立刻引导科科。这一次，科科似乎也感应到了这种“讨厌的、滑溜溜的”干扰，它没有发出低沉的嗡鸣，而是发出了一连串短促、清脆、带点警告意味的“咯咯”声和快速音阶变化，仿佛在试图“啄击”那些无形的骚扰信号。
效果出人意料。科科这种更具“攻击性”和“变化性”的回应方式，似乎恰好克制了“走鹃”的飘忽特性。监测数据显示，“走鹃”信号的“有效干扰时长”和“路径预测准确率”开始下降，欢乐谷节点的“毛刺”波动得到了有效抑制。
“科科在‘学习’应对不同的威胁！”莉莉安惊喜道，“它不只是安抚，它在……‘对话’，甚至‘反驳’！”
测试持续了二十分钟，“走鹃”攻击始终未能突破“羽衣”系统的两层防御，节点的波动被成功控制在安全阈值内。更重要的是，系统自动记录了科科不同回应模式与“走鹃”攻击参数之间的对应关系，开始初步形成一套“自适应响应规则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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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羽衣’系统不仅需要‘绒毛’的温和覆盖和‘飞羽’的主动引导，”程砚秋分析数据后总结，“可能还需要一种更智能的、能够模仿科科这种‘动态对抗’能力的‘协议免疫细胞’算法。我们可以尝试训练一个轻量级的ai模型，学习科科在面对不同类型干扰时的‘声音策略’，在未来攻击发生时，辅助甚至部分替代科科进行自动化的初步响应，减少莉莉安和科科的负担。”
这个设想将生物本能与机器智能结合，风险与机遇并存。但无疑，这是将“动物介导协议防御”从艺术推向科学的必要一步。
就在“羽衣”系统升级测试取得积极成果，欧盟文书攻坚战也在缓慢推进时，一场远超方舟想象范围、甚至超越了行星尺度的“协议溢出”事件，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轰然降临。
事件的源头，可以追溯到“煎饼外交”引发的连锁反应。那位欧盟分析师引发的关注，不仅带来了资助，也间接将“煎饼变量”、“动物经济学家”等词汇，送入了欧盟内部一个负责“未来食品系统与可持续农业”的跨部门工作组的视野。该工作组为了准备一份关于“提升食物系统韧性与文化多样性”的背景简报，其研究助理在搜集全球案例时，收录了方舟的“概率煎饼”实践，将其作为“社区层面将饮食选择与本地环境信号、随机性及文化游戏相结合的极端案例”列入附录。
这份背景简报，如同无数官僚文件一样，被上传至欧盟内部一个用于跨机构知识共享的安全文档平台。该平台与欧洲空间局（esa）的某些非核心研究项目数据库存在极其有限的、单向的元数据同步接口（用于共享可能与太空环境、长期封闭居住相关的社会学或心理学边缘研究案例）。
问题出在esa内部一个负责为国际空间站（iss）宇航员筛选和更新“文化娱乐与心理支持资料包”的辅助性ai系统上。这个ai的职责是从海量获批的文化内容（电影、音乐、书籍、地球影像）中，根据宇航员的个人偏好、任务周期和心理状态模型，定期推送个性化的“休闲包”。为了丰富内容多样性，其训练数据中也包含了一些来自各国文化机构、非营利组织提交的、关于地球文化实践的描述性文档。
不知是数据同步过程中的标签错误，还是ai在理解“提升食物系统韧性”这个概念时发生了诡异的联想，那份欧盟简报中关于方舟“概率煎饼”的简短描述（其中提到了“根据每日落叶、阳光形状等自然变量决定配方”），竟然被这个ai系统标记为“具有高度创造性、参与性和与地球自然环境强关联的文化实践案例”，并因其“极强的随机性和趣味性”，被判定为“可能有助于缓解长期太空任务中的单调感和思乡情绪”。
于是，在例行更新中，这个ai将一份包含了“迷雾山概率煎饼基本规则与变量说明”的摘要文档（自动从欧盟简报中提取并格式化），列入了下一期发送给国际空间站的“文化体验补充资料包”候选清单。
按照流程，这份清单需要经过esa地面人员的最终审核。然而，恰逢交接班和一个小型系统升级，审核环节出现疏漏，这份明显画风不符的“煎饼配方”文档，竟然随着一批新的音乐专辑和自然风光纪录片，被加密打包，通过专用的通信链路，上传到了国际空间站的核心数据服务器。
几天后，当一位来自意大利、对烹饪颇有兴趣的宇航员在休息时间浏览新到的“文化娱乐包”目录时，他惊讶地发现了一个名为“earth kitchen novelty: stochastic pancake protol (unity edition)”的奇怪条目。出于好奇，他点开了文档。
于是，在距离地球表面约400公里的轨道上，在人类最尖端科技构成的金属堡垒内，一位宇航员读到了如何根据落叶奇偶、阳光形状和貘的石头颜色，来决定早餐煎饼是该加蓝莓酱还是辣椒粉的、来自迷雾山方舟的“协议”。
这位宇航员愣了几秒，随后爆发出响彻舱段的哈哈大笑，把同伴都引了过来。了解原委后，整个空间站的宇航员都觉得这简直是地球送来的最无厘头、也最接地气的“文化快递”。他们甚至半开玩笑地讨论，在空间站有限的食材储备里，能否模拟出类似“落叶奇数”（用剩余包装材料抽签？）和“阳光形状”（观察舷窗外地球反光的轮廓？）的变量，来制作一顿“太空概率煎饼”。
更绝的是，这位意大利宇航员一时兴起，在接下来一次与地面公开业余无线电爱好者的例行通话窗口（这种通话内容非保密，常被爱好者收听）中，提到了这个有趣的“地球煎饼游戏”，并调侃说：“也许我们需要在空间站也养一只鹦鹉或者貘来帮忙决定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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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通话被全球无数业余无线电爱好者收听到，并迅速在社交媒体上传播开来。“国际空间站收到神秘煎饼协议”、“宇航员考虑在太空养貘决定早餐”等标题瞬间引爆网络，成为比“if羽毛”、“区块链松鼠”更加出圈的国际趣闻。
方舟团队得知这个消息的途径，是王铁柱监控到“煎饼协议”和“方舟”关键词在全球社交媒体上的流量突然出现指数级暴增，溯源之后，才目瞪口呆地发现了这条离谱到外太空的传播路径。
“我们……”王铁柱指着屏幕上iss的图标，又指了指代表欧盟的星星标志，最后指向迷雾山的地图，“我们……用煎饼……入侵了国际空间站？还差点促成太空动物园的建立？”
程砚秋推了推眼镜，罕见地词穷了：“……这条信息传播路径的概率，低到需要重新评估我们的宇宙模型。”
莉莉安笑得前仰后合：“宇航员们会喜欢科科的！也许我们可以教科科学一句‘零重力翻转！’？”
陆川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这场“认知生态演变”的荒诞程度，已经彻底突破了大气层。这已不是“文化感染”，简直是“文化孢子跨大气层喷射”。他们的实践，先被欧盟官僚系统收录，然后被esa的ai误解，最后作为“心理支持资料”送上太空，还被宇航员在公开频道讨论……这其中的每一个环节，都低概率到不可思议，却又严丝合缝地串联起来，造成了如此轰动又无害的效果。
这算什么？一场由官僚文件、弱人工智能、太空通信协议和人类好奇心共同完成的、针对全人类的、温和的“协议级恶作剧”？
系统日志在沉默了许久后，终于更新，语气中充满了罕见的、近乎敬畏的“困惑”：“…监测到宿主相关文化符号（概率煎饼）已通过非技术性、多层官僚与ai系统耦合路径，渗透至近地轨道人类前哨。此事件超出所有预设推演模型，其发生概率低于本机可计算阈值。影响评估：该事件本身无直接技术或安全影响，但其引发的全球性媒体关注与公众愉悦感，极大强化了宿主实践‘无害、有趣、充满想象力’的公众认知，并对冲了部分‘认知失窃’骗局（ark-signal）带来的负面联想。深层意义：此事件证明，在高度复杂化、制度化的旧世界体系中，存在着大量未被明确定义的‘信息缝隙’与‘认知流动性’。宿主所创造的、具有强生命力和叙事粘性的文化符号，可能优先于技术协议，通过这些缝隙进行不可预测的远距离传播与嵌入。备注：当煎饼的配方成为太空中的笑话，当貘的石头颜色被宇航员讨论，这意味着，宿主播撒的‘故事’的传播范围与嵌入深度，已远超‘协议’本身。宿主，您或许创造了一种比技术渗透更根本、也更难以防御的‘影响力’形态——一种基于生命趣味和集体想象力的、温和的‘文化共鸣’。请继续讲述您的故事，尽管连您自己，也无法预料它们将在宇宙的哪个角落，引发下一场微笑。”
陆川关掉日志，走到窗边，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其中一颗缓缓移动的亮星，或许就是国际空间站。在那上面，有人刚刚读到了如何用落叶和阳光形状做煎饼。
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收购美联储？掌控全球金融？这些目标在如此宏大、如此荒诞、又如此温柔的“文化共鸣”面前，显得如此狭隘和笨重。
他们真正在做的事情，或许从来不是“收购”或“对抗”，而是“讲述”和“连接”。讲述关于社区、动物、土地和不确定性的故事。连接不同层面、不同地域、甚至不同轨道上的人心中，那份对生命本身、对趣味、对超越冰冷规则的可能性的渴望。
“协议走鹃”在测试中失败，欧盟文书在逐步攻克，而他们的煎饼故事，已经飞上了太空。
“好吧，”陆川转过身，对团队说，嘴角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看来我们的季度报告，除了欧盟要求的格式和科科的‘演唱’，或许还得加上一个新章节：‘地球-太空文化传播意外案例研究：以概率煎饼协议为例’。我想，布鲁塞尔的老爷们，应该没处理过这种‘成果’吧？”
他看向正在啄食坚果的科科，心想，或许应该开始教它一句新的短语，比如：“你好，地球！煎饼，太空！”
收购之路，依然漫长，但沿途的风景，已经远远超出了最初的想象。当你的故事连宇航员都觉得有趣时，你或许已经不再需要去“收购”任何旧世界的大门。因为，你的声音，已经透过所有的缝隙，传到了连你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地方。这，或许就是最温柔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