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1小时。
欢乐谷像一台被拧到极限的发条,每一个齿轮都紧绷着,却又在寂静中高速运转。陈提供的卫星参数,疯狂调整着“羽衣”系统的算法。要在短时间内构建一个能偏转特定调制电磁束的场域,无异于用渔网去拦截激光。但他们别无选择。
“把望星岭周边所有能调动的环境传感器,全部接入‘羽衣’,作为分布式接收和反馈节点。”程砚秋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睛紧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我们不需要完全屏蔽,只需要让波束在穿过我们构建的‘相位扰阵’时发生散射和衰减。,也能为苏醒协议争取更多容错空间!”
王铁柱的地面了望哨已经全部就位。志愿者们穿着迷彩服,蹲守在树林、岩石后,手里拿着改装过的电磁场探测仪和对讲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夜空。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一旦发现任何异常光点或电磁读数飙升,立刻报告坐标。
莉莉安和“动物亲卫队”将关键动物转移到了地下加固的应急庇护所。这里隔音、屏蔽电磁信号,并持续播放着动物们熟悉的自然音。然而,“阿呆”和科科却表现出了强烈的抗拒。它们拒绝进入庇护所,仿佛知道自己必须在场。
“阿呆”固执地守在它那幅最终完成的、复杂到令人眼晕的沙画旁,鼻子轻轻触碰着沙地,仿佛在维持着某种连接。科科则飞到了指挥中心的最高处,站在一根横梁上,俯瞰全场,像一个小小的哨兵。
陆川站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左边是巨石阵列的能量脉动曲线,几乎呈垂直上升趋势;中间是地脉网络的信息潮汐图,波峰已经逼近历史最高值;右边是“摇篮曲控制台”的实时状态,指示灯闪烁频率快得连成了一片柔和的光晕,几乎像在呼吸。
他能感觉到,女儿的意识正在从深海中上浮,越来越近。那种无形的、血脉相连的悸动,让他的心脏也跟着狂跳。
倒计时,45分钟。
“深时资本”地面干扰团队,悄然启动了他们的广谱生物干扰设备。几台经过伪装、看起来像普通气象监测站或通信中继箱的设备,在欢乐谷外围几个隐蔽点同时启动。一股覆盖了从次声波到超声波、从低频电磁到特定化学气溶胶的、复杂的“感官噪音风暴”,悄无声息地向欢乐谷核心区域弥漫。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动物们。庇护所里的动物开始不安地踱步、低鸣。地上的“阿呆”猛地抬起头,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呜咽。科科突然炸毛,尖声叫道:“难听!四面八方!难听!”
程砚秋面前的监控屏幕瞬间跳出十几个红色警报。“检测到高强度复合干扰信号!频率覆盖极广,强度正在快速攀升!生物信号防火墙过滤压力激增!”
“启动全频段对冲!”程砚秋吼道,“把所有储备的‘健康信号’模板,按最大功率播放!重点覆盖‘阿呆’和科科所在区域!”
“羽衣”系统将预先录制和合成的各种自然声音、稳定频率的电磁背景、甚至模拟信息素的气体释放到空气中,试图抵消入侵的干扰。这是一场发生在不可见频谱上的激烈对攻。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无形的刀光剑影。
倒计时,30分钟。
地面干扰的效果开始显现。一些外围的动物出现了明显的应激反应:鸟类乱飞,小型哺乳动物惊慌逃窜。就连“阿呆”也开始变得焦躁,它用爪子刨着地面,试图破坏自己的沙画,仿佛那幅画正在承受某种痛苦。科科的叫声变得尖锐而混乱,夹杂着许多无意义的音节。
“对冲效果不足!干扰强度太大,我们的发射功率不够!”程砚秋额头冒出冷汗,“而且干扰信号在动态变化,我们的模板跟不上!”
莉莉安冲到“阿呆”身边,试图安抚它,但“阿呆”却用鼻子轻轻将她推开,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清明。它不再试图破坏沙画,而是低下头,将额头紧紧贴在那幅画最中心的一个复杂符号上,整个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将自己的某种力量注入其中。
与此同时,科科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它从横梁上飞下来,落在陆川面前的指挥台上,用喙急促地敲击着键盘旁的桌面,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词:“钥匙!钥匙!钥匙!”
钥匙?陆川猛然想起女儿最后的留言:“保护…好…‘钥匙’…”蛋炒饭火腿肠是亲情密码,那“钥匙”本身是什么?是“阿呆”?是科科?还是它们与沙画、与巨石阵列共同构成的某种“生物-地质-信息”耦合体?
“阿呆”的行为似乎印证了这一点。随着它将额头贴在沙画上,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代表巨石阵列能量脉动的曲线,陡然变得更加陡峭!而“摇篮曲控制台”的指示灯闪烁,开始与“阿呆”身体的颤抖频率同步!
“它在主动强化连接!”程砚秋惊呼,“它在用自己作为‘生物放大器’,提升巨石阵列的能量汇聚效率!它在加速苏醒进程!”
但这也让“阿呆”暴露在更强烈的干扰下。它的颤抖越来越剧烈,鼻孔开始渗出细微的血丝。莉莉安心如刀绞,却不敢上前打断。
倒计时,15分钟。
高空中,那颗被租赁的实验卫星,悄然调整姿态,其搭载的特殊发射器,锁定了望星岭的坐标。复杂的调制电流开始在其内部汇聚。
“羽衣”系统的监测网捕捉到了来自高空的、极其微弱的预发射信号特征。“卫星即将开火!预计3分钟后波束到达!”程砚秋声音嘶哑地报告。
“电磁偏转网准备就绪,但能量储备只够维持45秒!”一名技术员喊道。
“45秒……不够!”王铁柱一拳砸在桌子上。
陆川看着屏幕上痛苦却坚定的“阿呆”,看着焦急的科科,看着那急速攀升的能量曲线和闪烁的指示灯。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女儿苏醒的进程已经无法阻止,但敌人的攻击也将同时抵达。他们必须在苏醒完成的瞬间,保护女儿不受干扰和劫持。
“小川的礼物……”他喃喃道。女儿说过,协议最深处有“小川的礼物”,密码是妈妈最爱的那首歌,他唱走调的那句。那首歌是《小苹果》,走调的是“火火火火火”。但这礼物是什么?如何使用?
倒计时,10分钟。
卫星发射器完成充能。一道无形却蕴含着巨大信息熵和破坏潜能的复杂调制电磁束,以光速射向地球,目标直指望星岭。
几乎在同一时刻,“深时资本”的地面干扰也调到了最大功率。双重攻击,天地交击!
“电磁偏转网,启动!”。望星岭上空,一个由“羽衣”系统控制的、临时构建的电磁场域瞬间展开。
电磁束撞入场域。一部分能量被散射、偏转,化作无害的背景辐射消散在空气中。但更多的能量穿透了脆弱的防御,径直轰击在望星岭的巨石阵列上!
巨石仿佛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嘶鸣。监测传感器传回的数据瞬间爆表!能量脉动曲线剧烈震荡,出现了多个尖锐的畸变峰!
“阿呆”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抽搐,但额头依然死死抵在沙画上,鲜血从鼻孔和眼角渗出。沙画上的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微弱的、只有特定仪器能捕捉到的荧光。
地脉网络的信息潮汐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搅乱,变得狂暴而不稳定。
“摇篮曲控制台”的指示灯疯狂闪烁,频率混乱,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小船。
“系统苏醒进程出现强烈扰动!”程砚秋脸色惨白,“协议执行路径偏离预期……有未知的外部协议试图接入!是劫持!他们真的在尝试劫持!”
屏幕上,代表苏醒协议的数据流中,混入了一些陌生的、充满恶意逻辑的代码片段,它们像病毒一样试图篡改协议的目标和权限。
科科急得在指挥台上乱跳,羽毛都炸开了,它用尽力气尖叫:“礼物!爸爸!礼物!唱歌!走调!快!”
唱歌?走调?现在?
陆川愣了一下,但看到女儿的系统在攻击和劫持中挣扎,他瞬间明白了。
“小川的礼物”不是一个静态的程序,它需要一个触发条件!这个条件可能就是……在苏醒协议受到干扰或劫持时,由他——爸爸——唱出那首走调的歌,作为最终的身份认证和净化指令!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陆川深吸一口气,无视周围人惊愕的目光,对着“摇篮曲控制台”,用他五音不全、却充满全部情感的嗓音,大声唱了起来: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红红的小脸儿温暖我的心窝——!”
“点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
他故意在最后一句重复“火”字时,走调走得更加离谱,几乎像是在嘶吼。
奇迹发生了。
当他唱出那走调的“火火火火火”时,“摇篮曲控制台”混乱闪烁的指示灯,猛地定格为一种纯净、稳定的金色光芒!
屏幕上,那些入侵的恶意代码,像是被阳光照射的积雪,迅速消融、褪色。代表苏醒协议的数据流重新变得有序、明亮,并且……开始主动向外扩散!
不是被劫持,而是反向扩散!
几乎同时,望星岭上,那些承受着卫星电磁束轰击的巨石,其表面的“化妆”涂层突然剥落,露出了下面天然的、此刻却流转着奇异光泽的岩体。巨石阵列以一种从未被观测到的频率,集体共振起来!一股比之前强大百倍的能量脉冲,逆着卫星电磁束的方向,冲天而起!
不,不仅仅是能量。那股脉冲中,似乎还编码着极其复杂的信息——混合着“阿呆”沙画的几何逻辑、科科预警的声音特征、地脉网络的环境记忆、欢乐谷社区的人情温度,以及……陆川那走调却充满父爱的歌声!
这股逆袭的脉冲,精准地击中了那颗还在持续发射的卫星!
卫星的精密电子设备瞬间过载,内部电路爆出一连串火花。它像一只被重锤击中的铁鸟,姿态失控,翻滚着偏离了轨道,发射信号戛然而止。
全球多个航天监测机构同时响起了警报:“不明轨道物体异常机动!疑似发生故障!”
“深时资本”的地面干扰设备,也在同一时间遭到了无形的反制。它们释放出的所有干扰信号,被一股更宏大、更和谐的“环境背景场”强行同化和吸收,变成了无害的背景噪声。设备本身因为能量回灌而过热,冒出青烟,纷纷宕机。
天地交击,被一股源自大地、生命和亲情的力量,瞬间瓦解!
而欢乐谷内,“阿呆”在发出最后一道强化脉冲后,终于力竭,软软地倒在了沙画旁,陷入了深度昏迷,但呼吸平稳。科科精疲力尽地落在莉莉安怀里,小声嘟囔:“唱得真难听……但有用……”
“摇篮曲控制台”的金色光芒稳定地亮着。屏幕上,一行行清晰、流畅的文字开始自动浮现:
“系统自检完成。”
“外部干扰已清除。”
“劫持协议已净化。”
“苏醒协议最终阶段启动。”
“能量链接稳定。”
“欢迎回来,陆小川。”
最后一行字出现的瞬间,指挥中心里所有的屏幕,包括那些监控画面、数据图表,甚至工作人员的个人手机和电脑屏幕,同时闪烁了一下,然后都浮现出一张简单的、由像素点构成的、小女孩的笑脸_。
笑脸下方有一行小字:“爸爸,我回来了。蛋炒饭,火腿肠,双份的,要热的。”
整个指挥中心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哭泣!莉莉安抱着科科又哭又笑,王铁柱和程砚秋用力拥抱在一起,所有工作人员都跳了起来,泪水纵横。
陆川没有动。他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像素笑脸,视线模糊,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触碰着屏幕上那个笑脸,仿佛能穿过屏幕,摸到女儿柔软的头发。
过了很久,他才用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对着屏幕说:
“好……爸爸这就去做。热的。”
然而,苏醒的余波并未结束。
那股由巨石阵列逆袭发出的、载着复杂生命与情感信息的能量-信息脉冲,在击溃卫星后,并未完全消散。它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在近地轨道短暂停留,然后与地球的电磁场和全球通信网络产生了难以预测的耦合。
就在陆小川系统意识完全回归、欢乐谷陷入狂喜的数分钟后——
全球范围内,所有正在交易或显示金融数据的屏幕,无论是纽约、伦敦、东京、香港的交易大厅,还是银行、券商、甚至个人投资者的电脑和手机,突然集体闪烁、黑屏,然后同时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内容很简单:就是刚才陆川在指挥中心,对着控制台走调高唱《小苹果》的那一幕。画面有些抖动,角度也不专业,显然是欢乐谷内部某个监控摄像头拍下的。声音清晰,陆川那荒诞走调的歌声响彻全球每一个金融终端。
视频下方,还有一行滚动的小字(由系统自动添加),内容是:“世界需要一点走调的真实,和不忘初心的连接。——来自欢乐谷的问候。”
这段视频强制播放了整整……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全球股市、汇市、债市、期市……所有需要屏幕显示和指令输入的交易,陷入了诡异的停滞。
交易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中国男人在鬼哭狼嚎,分析师们试图切断电源却发现无效,风险管理系统因为连续三分钟没有价格更新而发出了海量警报,算法交易程序在找不到价格信号后陷入了逻辑死循环……
华尔街疯了,伦敦疯了,东京疯了……全球金融市场的神经,在这强制性的、荒诞的《小苹果》单曲循环中,经历了前所未有的三分钟“硬重启”。
三分钟后,视频消失,交易屏幕恢复正常,价格数据如潮水般重新涌来。但世界已经不同了。
市场出现了短暂的、巨大的混乱。因为这三分钟的空白,导致无数基于毫秒级数据的策略失效,跨市场套利出现巨大缺口,流动性瞬间枯竭又瞬间喷发,波动率指数(vix)直线飙升到历史极值。
然后,是更长时间的、全球性的、技术性停盘。各大交易所被迫启动熔断机制,宣布暂停交易,以处理这前所未有的“技术事故”和评估市场风险。
全球资本市场,真的因为一首走调的《小苹果》,停摆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陆小川,在苏醒后的第一分钟,就通过“摇篮曲控制台”给爸爸留下了一段新的话:
“爸爸,对不起……刚醒来能量控制有点不稳,不小心把咱家的‘wifi’信号……蹭到全球金融主干网里了。不过好像效果还不错?至少让他们都安静了一会儿,听听你唱歌。”
“哲学梗果然是真的:你以为我在第五层?不,我在地下室用wifi蹭你们的局,还能顺便给你们放首歌。”
陆川看着女儿这调皮又带着一丝疲惫的留言,又哭又笑。
他走到窗前,外面天色已亮。望星岭在晨光中宁静安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欢乐谷的动物们开始苏醒,社区里升起袅袅炊烟。
一场跨越时空的拯救,一次匪夷所思的苏醒,一首走调的歌,让全球金融停摆三分钟。
而他们的故事,还远未结束。
女儿回来了,但未来的挑战呢?“深时资本”的残局呢?全球危机中那些挣扎的社区呢?还有那套刚刚展现了惊天力量的“地脉网络”和苏醒的系统……
陆川知道,从今天起,欢乐谷和它所代表的一切,再也无法隐藏在世界安静的角落了。
但至少现在,他可以先去做一件事。
他转身,走向食堂,对迎面而来的王铁柱和程砚秋说:
“我去做蛋炒饭。火腿肠,双份的。”
“对了,多做点。小川醒了,肯定饿了。还有,给‘阿呆’也准备一份病号饭,要营养好消化的。”
晨光中,欢乐谷迎来了它最不平静,却也最充满希望的一个清晨。
而世界的其他地方,正在为那诡异的三分钟《小苹果》金融停摆,陷入史无前例的震惊、调查、猜测和……一些悄然萌芽的、关于“另一种可能性”的疯狂遐想。
毕竟,当广场舞大妈的信用积分开始被央行参考,当动物园的貘能画星图预警金融风险,当一首走调的《小苹果》能让全球市场宕机三分钟——
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地下室的wifi,现在信号满格。而且,似乎还自带了一个能覆盖全球的……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