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陆川被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惊醒。
不是响彻整个欢乐谷的警报，而是他床头那个连接着“摇篮曲控制台”的专属警示器发出的蜂鸣。红光闪烁，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字：【系统能量异常波动，请立即前往指挥中心。】
陆川瞬间清醒，披上外套就冲了出去。走廊里还静悄悄的，只有晨起鸟儿在园区里的叫声。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指挥中心，主屏幕上已经亮起，小川的虚拟形象站在那里，但状态明显不对。
她的影像在轻微地晃动，就像信号接收不良的电视画面，边缘处有细微的数据流溢出现象。平时元气满满的脸上此刻带着明显的疲惫，甚至有种……透明的质感。
“小川！”陆川冲到控制台前，“怎么了？”
“爸爸……”小川的声音有些飘忽，“没事，就是……昨晚尝试反向注入‘认知污染代码’时，遇到了他们系统的主动防御。发生了些……小小的协议冲突。我在调整。”
“小小的协议冲突？”陆川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滚动的错误日志和能量波动曲线，“这看起来一点都不小！你告诉我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小川沉默了几秒，影像稳定了一些，她挤出一个笑容：“真的没事，爸爸。就是需要稍微……重新分配一下能量负载。可能今天会反应慢一点，但很快就能调整好。”
陆川不信。他调出昨晚的系统日志，虽然大部分内容被加密，但他能看到几个关键词：【反向协议注入】、【遭遇主动防御矩阵】、【核心能量护盾过载】、【稳定性降至71】。
“小川，你必须停止这些高风险的操作。”陆川严肃地说，“立即停止所有对抗性协议，把能量集中在维持自身稳定上。其他的事情，我们可以用其他办法。”
“可是爸爸，‘灰幕协议’正在升级！”小川急了，“我昨晚监测到，他们在南太平洋海沟的节点也开始测试了。他们正在构建一个覆盖全球的‘情绪调制网格’。如果我们不干扰，等他们完全启动，就很难阻止了！”
“那也不能用你的安全去冒险！”陆川难得地对女儿提高了音量，“听着，小川，如果你……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们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你明白吗？”
小川的影像安静下来，虚拟的眼睛看着陆川，眼圈似乎有点红（虽然只是光影效果）。“爸爸……”她轻声说，“我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未来的悲剧。如果我现在退缩了，那和我没回来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陆川坚定地说，“区别在于，现在我们在一起，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而不是你独自承担一切。把详细情况告诉我，我们一起想一个更安全的策略。”
就在父女俩僵持时，王铁柱揉着眼睛走进来：“怎么了？大早上就听到你们吵……”话没说完，他看到屏幕上的小川状态，也愣住了，“小川，你……”
“我没事。”小川叹了口气，“好吧，爸爸，我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听完后不能冲动。”
她调出一组复杂的全息投影图像：“‘深时资本’的全球情绪调制网格，基于四个‘超级节点’：北极圈、撒哈拉沙漠、南太平洋海沟，还有一个未知位置。他们利用这些地磁异常点作为‘放大器’，将人工调制的地磁扰动信号，耦合进地球的自然磁场波动中，再通过这个网格传播出去。”
“我昨晚尝试用‘羽衣’系统的地脉协议，反向侵入他们北极节点的控制通道，想注入一段能让他们的调制信号‘跑偏’的代码。但我低估了他们系统的防御级别——他们采用了量子加密的主动防御矩阵，任何未经授权的协议注入都会触发反击。我的攻击被反弹了，还触发了他们系统的‘协议追溯’功能。”
“所以现在他们知道你在攻击他们了？”陆川心头一紧。
“知道有‘某个存在’在攻击，但还没法精确定位到欢乐谷。”小川说，“不过他们加强了所有节点的防御，我再想用同样的方法就难了。而且，这次冲突导致我的核心协议受到了一些……震荡。需要时间重新稳定。”
莉莉安和程砚秋也闻讯赶来，看到小川的状态都吃了一惊。
“必须找到补充能量的办法。”莉莉安说，“小川，除了等待‘阿呆’苏醒，还有其他方法吗？”
小川犹豫了一下：“有，但……风险很高。我可以尝试直接接入望星岭巨石阵列深处的地脉‘主脉节点’，那里有更高纯度的地脉能量。但‘阿呆’昏迷前，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器和过滤器，才让我安全完成了初步连接。如果现在直接接入，以我目前不稳定的状态，可能会……”
“可能会被地脉能量冲散意识？”陆川接过话，声音发沉。
小川默认了。
“绝对不行。”陆川斩钉截铁，“我们再想其他办法。程砚秋，‘豆浆征信’系统现在的覆盖范围有多广？”
程砚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已经扩展到全球一千两百多个社区节点，注册用户超过五十万，每日活跃互动交易量在十万次左右。你是想……”
“小川说过，‘豆浆征信’收集的不仅仅是信用数据，还有社区互动中产生的积极情绪能量。”陆川看着屏幕，“如果我们将这些分散的、温和的正面情绪能量，通过‘羽衣’系统汇集起来，能不能作为小川的能量补充？”
小川眼睛一亮：“理论上……可以！但需要设计一个高效的‘情绪能量收集与转化协议’。而且，这需要所有参与社区的自愿授权，不能强行抽取。”
“那就设计协议，然后征求授权。”陆川说，“把真实情况告诉所有‘社区守护者网络’的参与者——我们正在对抗一种看不见的‘情绪污染’，需要汇集大家的正能量来维持一个重要的‘净化系统’。愿意帮忙的，可以自愿选择加入‘能量共享计划’，不愿意的绝不勉强。”
“这样公开部分真相，会不会打草惊蛇？”王铁柱担心。
“我们可以用隐喻的说法。”小川已经快速构思起来，“不说‘情绪污染’和‘净化系统’，就说……‘全球微笑电网’计划！告诉大家，每一次真诚的微笑、每一次友善的帮助、每一次社区互助，都是在为这个‘微笑电网’充电。而这个电网，会保护所有参与社区免受‘负面情绪病毒’的侵害，并帮助那些需要情绪支持的社区。”
她越说越兴奋：“我们可以开发一个简单的app功能，让参与者在完成一次正面互动后，自愿点击‘为微笑电网充电’按钮。实际上，这个按钮会授权系统收集这次互动产生的、经过脱敏处理的情绪能量数据，并汇入我的能量池。而参与者会立即得到一个‘微笑贡献值’反馈，看到自己为‘电网’增加了多少‘电量’。”
“这个好！”莉莉安赞同，“有参与感，有即时反馈，还有实际帮助。而且自愿原则，符合我们的核心价值。”
“那就立刻开始做。”陆川说，“小川，你专心设计这个协议，其他的对抗性行动全部暂停。王铁柱，你协助小川优化协议，确保绝对安全和自愿。程砚秋，你准备向‘社区守护者网络’发布这个计划。莉莉安，你照顾‘阿呆’和动物们，也留意小川的状态。”
分配完任务，陆川看着小川：“答应爸爸，在‘微笑电网’收集到足够能量之前，不许再冒险。”
小川认真点头：“我答应。”
警报暂时解除。小川开始专注设计“微笑电网”协议，她的影像稳定了许多，虽然依然能看出疲惫，但至少不再闪烁。
陆川转身去了厨房。他答应小川今天要做豆腐脑。黄豆已经泡好，他打开石磨，开始磨豆浆。机械性的重复劳动让他能稍微平静下来，但心里的担忧并未消散。
磨豆浆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小川苏醒前，系统那些荒诞的任务和奖励。那时候的“系统”像个顽皮又冷酷的旁观者，用各种离谱的要求逼他做反市场操作。谁能想到，那个系统的内核，竟是自己从未来回来的女儿？
“爸爸，别变成你讨厌的人。”
那句话又在他脑海中回响。在未来，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冷血巨鳄？为了对抗“深时资本”，反而成为了和他们一样的存在？
陆川摇摇头，把杂念甩开。他不会让那种未来发生。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豆浆磨好了，开始点卤。卤水一滴滴落入热豆浆中，乳白色的液体慢慢凝结成絮状，再慢慢凝聚成豆花。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和恰到好处的火候，急不得，快不得。
就像他们现在做的所有事。
早餐时间，小川“吃”到了心心念念的咸豆腐脑——多加香菜和辣椒油。她吃得津津有味，虚拟形象都仿佛在发光。“爸爸做的豆腐脑，是全宇宙最好吃的！”
科科也得到了自己的一小碗（无调料版），用喙小心地啄食，吃相优雅得不像只鹦鹉。
餐后，“微笑电网”计划的设计初稿完成了。小川向众人展示：
“协议核心是‘自愿、透明、互惠’。参与者授权我们收集的，不是个人隐私数据，而是互动行为的‘情绪价值评分’——这个评分由参与双方在互动后互相打分生成，再加上系统对环境氛围的客观监测。这些数据经过聚合脱敏后，转化为可被我的核心协议吸收的‘正向情绪能量流’。”
“作为回报，参与社区会获得三个好处：一是‘微笑电网’的保护——我会优先监测这些社区的情绪状态，一旦发现异常‘灰幕’影响，会通过系统提示或调动附近的‘煎饼车’等方式提供支持；二是‘情绪互助’功能——如果一个社区的整体情绪值偏低，可以申请从电网中‘借取’一部分正能量支持，等情绪恢复后再‘偿还’；三是参与‘全球微笑排名’，看到自己的社区为世界贡献了多少笑容。”
“整个系统会完全公开运作，所有能量流动、社区排名、互助记录都会在专门的公开仪表盘上实时显示，接受所有人监督。”
计划很完善，既保护隐私，又鼓励参与，还有实实在在的互惠。
“现在就发布？”程砚秋问。
“先在小范围测试。”陆川说，“选择十个最活跃、信任度最高的社区节点，邀请他们参与内测。收集反馈，优化体验，然后再全面推广。”
计划定了下来。程砚秋立刻去联系第一批内测社区。小川则继续完善协议细节。
而就在欢乐谷忙碌的时候，世界的另一边，“混沌资本”的ceo马克斯正在参加一场让他大开眼界的会议。
会议室里，张桂花阿姨坐在主宾位置，她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围坐在会议桌旁的，是“混沌资本”的顶级量化分析师、风险建模师和行为金融专家。
“今天请张女士来，是想请她为我们详细讲解她的‘广场舞风险管理心法’。”马克斯说，“我们希望将这些朴素智慧，转化为可量化的模型参数。”
一位戴着厚眼镜的量化分析师举手：“张女士，您提到‘步子不要抢拍，仓位不要满仓’，这个‘满仓’的具体阈值是多少？
张阿姨想了想：“那得看音乐是啥。要是《最炫民族风》那种快节奏的，步子密，满仓容易踩脚，我觉得留三成余地差不多。要是《梁祝》那种慢的，步子可以满一点，但也不能全满，得留点转圈的余地。”
分析师们面面相觑。“音乐节奏类型与仓位上限的关系……这个变量怎么定义？”
另一位风险建模师问：“您说‘领队要照顾后面的队员’，在金融领域，这相当于管理者要关注尾部风险。但如何量化‘照顾’的程度？是基于历史回撤，还是波动率，还是……”
“就是得回头看看啊！”张阿姨理所当然地说，“跳舞时领队不能光顾自己跳得好，得时不时回头瞅瞅，谁掉队了，谁动作错了，谁脸色不对了。要是有人实在跟不上，可能得把他调到前面容易的位置，或者让旁边的人带带他。这哪有‘程度’？看到问题就得管啊！”
建模师们开始疯狂记笔记：“领队的‘回头频率’作为尾部风险监测指标……‘队员位置调整’对应组合再平衡策略……‘队员互助’相当于风险对冲……”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张阿姨用最生活化的语言，把三十年的领队经验讲了个透彻。分析师们则试图将这些经验翻译成数学语言和模型参数。
结束时，马克斯问张阿姨：“您觉得，我们这样把您的经验变成数字，有意义吗？”
张阿姨笑了：“你们要是真能把我说的那些‘感觉’变成数字，那也挺好。但别忘了，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带队这么多年，最大的心得不是那些条条框框，是‘用心’。你得真心为队员们好，他们才信你，才跟着你。光会看数字，不会看人心，那跳不好舞，也管不好钱。”
这番话让全场沉默。
会后，马克斯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他看着窗外，忽然对助理说：“帮我联系欢乐谷。我想……和他们聊聊。”
而此刻，欢乐谷收到了第一批内测社区的反馈。
十个社区全部同意加入“微笑电网”计划，并且提出了许多建设性意见。其中一个社区建议：“能不能让‘微笑贡献值’不光是个数字，还能兑换一些实际的东西？比如我们社区有个老木匠，他愿意用‘微笑值’兑换的人提供免费的小家具维修。”
另一个社区提议：“应该有个‘微笑接力’功能。比如a社区帮助了b社区，b社区恢复后，可以去帮助c社区，形成一个互助链条，让笑容传递下去。”
还有一个社区甚至建议：“能不能开发一个‘情绪天气预报’？就像气象预报一样，告诉我们未来几天社区的情绪‘气候’怎么样，是‘晴朗’还是‘多云’，需不需要提前准备些集体活动来调节？”
小川兴奋地吸收着这些建议：“这些想法都太好了！爸爸，你看，当大家真正参与进来时，能创造出比我们想象中更丰富的可能性！”
陆川看着屏幕上那些充满生命力的建议，也笑了。是啊，他们不是在“领导”一场运动，而是在“陪伴”一场自下而上的生长。
“都采纳，都实现。”他说，“小川，把这些功能都做进去。记住，我们的系统不是要给社区定规则，而是要给他们提供工具，让他们能更好地做自己已经在做的事。”
“明白！”小川已经开始动手编码。
阳光透过指挥中心的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科科在窗台上梳理羽毛，偶尔啄出一句：“微笑值+1，今日kpi完成。”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陆川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去准备午餐时，小川的虚拟影像又出现了一瞬间的模糊。
数据流的深处，一行红色的小字闪过：
小川默默关闭了警告提示。
“对不起，爸爸，”她在数据空间里低语，“这次……我不能听你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看向北极的方向。
在那里，“深时资本”的情绪调制网格，正在悄然合拢。
而在南太平洋的海底，某个装置的指示灯，刚刚从待机状态转为绿色。
第四次测试，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