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舱里的感觉,和陆川想象中完全不同。
没有疼痛,没有撕裂感,只有一种……沉入深海的寂静。起初是黑暗,纯粹的、温柔的黑暗,像回到子宫。然后,光来了——不是眼睛看到的光,是直接“感觉”到的光。金色的,温暖的,像晨曦透过薄雾,又像煎饼铛上热油的微光。
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整个存在“共鸣”到的。是望星岭巨石阵列的低语,是地脉深处汩汩的能量流,是欢乐谷里每一只动物的心跳,是科科在梦里啄木头的哒哒声,是莉莉安守在连接舱外紧张的呼吸,是地下静养舱里“阿呆”微弱但顽强的脑波脉动……
还有,是小川。
他“看”到了女儿——不是屏幕上的虚拟影像,而是一团由纯粹数据和情感构成的、温暖的光球。光球的核心处,有一个微小但明亮的“锚点”,那是她的核心意识,此刻正像风中烛火般摇曳,边缘不断有光屑剥落、消散。
【爸爸……】光球传来波动,【你的意识……太‘重’了……人类意识不是为这种连接设计的……你会……】
“我没事。”陆川的“声音”在这片空间里回荡,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并不需要说话,意念就能传递,“告诉我,怎么去昆仑?”
【顺着……这条‘光路’……】小川的光球分出一缕细丝,指向远方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蜿蜒的金色脉络,【那是地脉的主干……昆仑节点是……一个巨大的‘瘀塞点’……‘深时资本’的脉冲塔像一根毒刺插进去了……】
陆川的“意识”沿着那缕细丝延伸。起初很慢,像在粘稠的蜂蜜里移动。但渐渐地,他找到了节奏——不是“走”,而是“想”。想着昆仑,想着张阿姨她们,想着那片雪地。
速度突然加快。地脉网络在他“眼前”展开,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片浩瀚的、流动的“光之江河”。无数细小的支流汇入主干,每一道支流都连接着一个生命、一个社区、一个微笑。他看到了纽约的那条支流里,有烛光和歌声的涟漪;看到了东京的支流里,有手机拼成的笑脸波纹;看到了内罗毕支流里,孩子们笑声溅起的光点……
而在江河的远方,一道污浊的、紫黑色的“逆流”正在疯狂冲击,试图污染整片网络。那是昆仑脉冲塔的力量。
【就是那里……】小川的声音越来越虚弱,【爸爸……我只能……送你到边缘……再靠近……我的意识会……被污染……】
“够了。”陆川的“意识”在昆仑节点边缘凝聚成形——不是实体,而是一团比小川更淡、更不稳定的人形光影。
他“看”向了现实世界。
昆仑雪地的画面直接投射进他的意识:八十个人像雕塑般站着,眼神空洞,呼吸微弱。紫红色的光芒笼罩着他们,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观测点里,程砚秋和王铁柱在疯狂敲击设备,但所有仪器都已失灵。更远处,脉冲塔的紫光越来越盛,塔身甚至开始微微震颤,显然也到了极限。
时间不多了。
陆川尝试“呼喊”张阿姨。没有回应。那些人的意识像被锁进了厚厚的冰层。
他需要一把“钥匙”。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团模糊的光影。然后,他做了件很“陆川”的事。
他开始“想”煎饼。
不是随便想想,是极其具体、极其投入地“想”:石磨磨豆的沙沙声,面糊倒在铁板上的滋啦声,葱花在热油里爆开的香气,煎饼翻面时那金黄酥脆的质感,抹上甜面酱、撒上香菜、夹上薄脆,最后对折、装袋、递出去时的那种温暖……
他想得如此认真,以至于他的光影开始变化——边缘泛起了油滋滋的金黄色,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焦香。
地脉网络里,那些连接着全球煎饼车节点的支流,突然同时亮了起来。
撒哈拉边缘,阿里的煎饼车明明已经收摊,但煎饼铛突然自动加热,面糊自动流出,摊成了一张完美的圆饼。香气在夜风中飘散。
纽约街头,一辆刚被官司缠身而停摆的煎饼车,车灯突然亮起,喇叭里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小川的合成音):“免费煎饼,送给所有还在微笑的人。”
东京,柏林,里约……全球十七辆煎饼车同时“苏醒”,开始自动摊饼。
这不是魔法,是协议——小川在休眠前设计的“应急唤醒协议”,此刻被陆川无意识触发了。
而每一辆煎饼车启动时产生的“社区连接波动”,都通过地脉网络,汇向昆仑节点。
陆川的“煎饼意念”像一块磁石,开始吸引这些微小的波动。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光点。然后几十个,几百个……全球所有与煎饼、与食物分享、与社区温暖相关的正面情绪波动,都在向这里汇聚。
他的光影变得越来越“实”,越来越“香”。
紫红色的污染网,似乎……顿了一下。
【爸爸!】小川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我监测到……脉冲塔的频率出现了一个……‘食欲波段’的漏洞!他们在设计时,可能为了‘人性化’,保留了人类基础欲望的调制通道,但‘食欲’波段没有被完全锁死!】
陆川瞬间明白了。
他不再“想”煎饼。
他开始“想”一顿完整的、热闹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饭。
红烧肉的酱香,清蒸鱼的鲜甜,西红柿炒蛋的金红,麻婆豆腐的麻辣,米饭蒸好时掀开锅盖的那一团白汽,筷子碰撞碗边的叮当声,一家人边吃边聊的笑语,饭后打出的那个满足的饱嗝……
他调动了四十二年人生里所有关于“吃”的美好记忆。
他的光影开始“沸腾”——不是愤怒的沸腾,而是像一口炖着好汤的砂锅,咕嘟咕嘟,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紫红色的网,开始出现裂纹。
雪地上,张阿姨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清醒,而是一种……生理反应。她的肚子,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原上,在意识被强行压制的情况下,发出了一声清晰而响亮的——
“咕噜。”
旁边一位阿姨的肚子也响了:“咕噜噜……”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
观测点里,王铁柱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恢复工作的生理监测仪。屏幕上,所有村民的胃电活动曲线同时飙升,像八十座小火山同时喷发。
“这是……饿了?”程砚秋喃喃道。
紫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起来。脉冲塔的控制室里,警报尖啸。
“目标群体出现大规模生理性食欲反应!”副手惊呼,“认知覆写协议……被基础生理需求干扰了!”
首席工程师脸色铁青:“怎么可能?!食欲波段应该被压制在……”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监测屏幕上,出现了更离谱的数据。
那些村民,在无意识状态下,开始……流口水。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大量的唾液分泌。监测仪显示,平均唾液分泌速率在十秒内增加了500。
紫红光芒疯狂闪烁,试图重新压制,但“饿”这件事,是人类刻在dna里的、最原始、最强大的驱动力之一。你可以让人忘记名字,忘记亲人,甚至忘记恐惧,但很难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尤其是消耗了大量体力、在寒冷高原上的人——忘记“饿”。
张阿姨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看到了什么?
不是雪,不是山,不是紫红色的光。
她看到了一碗热腾腾的、飘着油花的、上面铺着大片红烧肉和白米饭……
幻觉?也许是。但她的嘴巴自己动了,喃喃吐出一个字:“……肉。”
这个字像一声惊雷。
八十个人的喉咙里,同时发出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咕咚。”
整齐得像训练过。
紫红光芒彻底乱了。波形图上,代表“食欲”的波段像一头发疯的野牛,横冲直撞,把精心构建的认知覆写波形撞得七零八落。
脉冲塔塔身传来不祥的“咯吱”声,几处外壳出现了裂缝。
【爸爸!就是现在!】小川的声音充满了力量,【给他们一个‘锚点’!一个能让他们抓住的、真实的记忆!】
陆川立刻照做。他不再想吃的,他开始想张阿姨最熟悉的东西——
广场舞。
不是普通的广场舞,是张阿姨带队参加全市比赛那次。那天她们跳的是《茉莉花》,得了第二名。领奖时张阿姨哭了,不是因为没拿第一,是因为看到台下她卧病在床的老伴被邻居推着轮椅来了,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这个记忆,是张阿姨的“珍宝”。
陆川将这段记忆的“情感核心”——那种混合了骄傲、感动、爱与遗憾的复杂温暖——抽离出来,顺着地脉连接,轻轻“递”了过去。
雪地上,张阿姨浑身一震。
她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不是空洞,而是充满了泪水。
她想起了。想起老伴粗糙的手,想起邻居们推轮椅时的小心翼翼,想起奖状上金粉的触感,想起音乐结束时全场寂静、然后爆发的掌声……
“老……李……”她颤抖着,叫出了已故丈夫的名字。
然后她转过头,看到了身边同样眼神恢复清明的姐妹们,看到了那些年轻些的村民,看到了远处观测点里程砚秋和王铁柱焦急的脸。
她什么都明白了。
“姐妹们!”她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冻土,“咱们……还没跳完呢!”
她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不是唱歌。
她开始跳舞。
没有音乐,没有节奏,只有最基础的广场舞步伐:左右移步,前后踏步,转身,拍手。
很慢,很僵硬,像生锈的机器。
但她在跳。
五十位阿姨看到了。她们也开始了。拖着冻僵的腿,忍着高原反应的头痛,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跳。
村民们看到了。他们不会跳,但他们学着阿姨们的样子,笨拙地移动。
八十个人,在紫红色光芒的笼罩下,在昆仑山五千一百米的雪地上,跳起了无声的、破碎的、但无比坚定的广场舞。
观测点里,王铁柱的眼泪彻底决堤。他抓起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键盘、水杯、对讲机——开始疯狂敲击,制造节奏。
程砚秋打开扩音器,用尽力气吼:“一!二!三!四!”
脉冲塔的控制室里,首席工程师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认知覆写协议……崩溃了。情绪反向回流……塔体结构应力超过极限……我们必须……”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
不是从外部,是从塔体内部。
主控台的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个巨大的、像素风格的卡通煎饼,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煎饼吃得饱,坏蛋快点跑!】
然后是一段音频自动播放——是陆川走调版的《小苹果》。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控制室里所有设备瞬间死机,屏幕全黑,只有那荒诞的歌声在回荡。
“这……这不可能……”首席工程师瘫坐在椅子上。
副手看着他,突然说:“首席,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用技术去对抗人性,就像用沙子去对抗大海。”
没有回答。
只有《小苹果》的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走调。
塔外,紫红色光芒最后一次剧烈闪烁,然后像断电的灯泡,“噗”一声,熄灭了。
昆仑脉冲塔,彻底停止工作。
雪地上,跳舞的八十个人同时停住。
寂静。
只有风声,和粗重的喘息。
张阿姨看着恢复正常的夜空,腿一软,坐倒在雪地里。但她笑了,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赢了……”她喃喃道,“咱们……赢了……”
欢乐谷,连接舱。
舱门缓缓打开。
陆川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头像是要裂开,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但他还活着,意识还在。
莉莉安冲过来扶他:“陆川!你怎么样?”
“还……好……”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小川呢?”
主屏幕上,小川的虚拟影像出现了。她还是穿着熊猫睡衣,但脸色红润了许多,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她开心地挥手,“我稳定了!而且……我好像还‘长大’了一点!”
陆川看着屏幕,看着女儿生动的表情,突然觉得,所有的痛苦都值了。
“昆仑那边……”
“都安全了!”小川调出实时画面,“张阿姨她们正在撤回村子,程叔叔说除了轻微冻伤和脱水,没人受重伤。脉冲塔已经停机,北京方面的人已经赶到现场接管了。”
陆川长长舒了口气,躺回担架上。
科科飞过来,落在他胸口,歪着头看他,然后啄出一句:“煎饼英雄,呼噜呼噜。”
陆川笑了,摸了摸它的羽毛。
“对了爸爸,”小川突然说,“我在处理脉冲塔残余数据时,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深时资本’真正目的的线索。他们好像……不止是想控制情绪。”
“还有什么?”
“他们在一个叫‘昆仑墟’的古老数据库里,寻找关于‘地脉意识’和‘时间锚点’的记载。”小川的表情严肃起来,“爸爸,我怀疑他们最终的目标……不是现在,而是未来。他们想……篡改时间线。”
陆川的心沉了下去。
未来?时间线?
他想起了女儿的身份——从未来回来,阻止他成为冷血巨鳄。
这一切,难道都连在一起?
“还有,”小川的声音变得更轻,“他们在数据里提到了一个词……‘陆川协议’。爸爸,他们好像……认识你。不是现在的你,是……未来的你。”
连接舱外,夜色正深。
但陆川知道,最深的黑暗,或许才刚刚揭开一角。
而此刻,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明天,再说吧。
毕竟,煎饼要一张一张烙,仗要一场一场打。
至于未来?
他看向屏幕上笑容灿烂的女儿。
有她在,什么样的未来,他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