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清晨六点,特罗卡德罗广场还笼罩在薄雾中,陆川已经带着几个志愿者在搭建临时厨房。五十个便携式燃气灶整齐排开,旁边堆着成袋的面粉、鸡蛋、葱花——这些都是马克斯通过本地华人商会连夜筹集的,新鲜得还带着晨露。
“陆先生,您确定要现场做五百份煎饼?”安娜看着那些食材,有点担忧,“人手够吗?”
“够。”陆川系好围裙,指了指陆续赶到的志愿者们——除了欢乐谷的团队,还有二十多位巴黎本地的华人留学生和华侨,都是看到社交媒体上的消息后主动报名来帮忙的,“大家都有做中餐的基础,我教他们简化版的流程。”
他设计了一个“流水线作业法”:一人调面糊,一人摊饼,一人打鸡蛋撒葱花,一人刷酱料放薄脆,一人折叠装袋。五个步骤,五个人一组,就像个小型的煎饼工厂。
“但味道能保证吗?”一位戴着眼镜的留学生问,他是索邦大学食品科学专业的研究生。
陆川笑了:“做给自己吃,要精益求精;做给几百人分享,要的是心意和温度。只要是用心做的,就错不了。”
七点,晨雾散尽,阳光洒在埃菲尔铁塔上。第一批好奇的巴黎市民开始出现在广场——有些是看了地铁快闪视频来的,有些是被“免费品尝中国煎饼”的告示牌吸引,还有些纯粹是晨练路过。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但当第一缕煎饼香气飘散开来时,人群开始聚集。
张阿姨带着艺术团的阿姨们也在七点半准时到达。她们换上了统一的舞蹈服——不是艳丽的演出服,而是素雅的浅蓝色绸衫配白色长裤,看起来清爽又有精神。阿姨们没有立刻开始跳舞,而是自然地融入了志愿者队伍,帮忙维持秩序、分发煎饼、用简单的中文或手势与领煎饼的人们交流。
“bonjour!(你好!)”张阿姨对一位牵着狗的老太太说,然后递上一份煎饼,指指狗狗,“pourvoetvotrechien!(给您和您的狗!)”她还特意准备了一小份无盐无酱的给宠物。
老太太惊讶又感动,连声道谢。狗狗嗅了煎饼,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这一幕被许多手机镜头捕捉。开始出现新的话题标签:煎饼与狗巴黎清晨的温暖。
八点半,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两三百人。煎饼摊前排起了不短的队伍,但秩序井然。人们边等边聊天——有当地居民在问这是什么食物,有游客在打听下午的表演,还有几个美食博主在直播。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餐车缓缓驶入广场侧面的停车区。车身上印着优雅的法文:“crêperiedoleil(太阳可丽饼屋)”。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正是昨天在国际煎饼联盟代表团中的法国代表皮埃尔。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套了件整洁的厨师服,头上戴着传统布列塔尼风格的帽子。
“陆先生!”皮埃尔笑着走过来,“不介意我也来‘摆摊’吧?我想让巴黎人看看,煎饼的‘法国表亲’是什么样的。”
陆川有些意外,但立刻欢迎:“当然不介意!正好可以做个对比。”
皮埃尔的餐车很快支起。他的设备更专业——定制的铜质可丽饼铛,各种口味的酱料瓶排列整齐,还有新鲜的草莓、香蕉、巧克力碎等配料。他的动作优雅得像在表演:舀一勺面糊,手腕一转,铛子上瞬间出现一张薄如蝉翼的圆饼,翻面,抹酱,折叠,装盘。全程不到一分钟。
广场上的人们被这“东西方煎饼对决”吸引了。不少人既排中式的队,也排法式的队,想比较一下。
九点,马克斯带着几位西装革履的人来到广场。他们看起来与周围悠闲的氛围格格不入——是几位欧洲金融媒体的记者和几位对冲基金的分析师,都是马克斯“邀请”来“观察社会实验”的。
“看到了吗?”马克斯对一位分析师说,“零广告投入,纯靠口碑和社交媒体传播,两小时内聚集超过三百人,参与度极高。这比任何品牌营销活动都高效。”
分析师盯着手中的煎饼和可丽饼:“所以你的‘广场舞区块链’,就是想量化这种……‘温暖传播效率’?”
“对!”马克斯兴奋地说,“想象一下,如果每个社区的每一次温暖互动——无论是分享食物、教邻居跳舞、还是帮忙修屋顶——都能被记录、被验证、被‘计价’(不是货币价值,是社会价值),那我们就能建立一个基于真实互助的全球网络。这比任何gdp数据都更能反映社会的健康程度。”
记者们快速记录着。一位德国记者问:“但这会不会导致‘温暖作秀’?人们为了积分而做好事?”
“所以我们设计了‘行为验真’机制。”马克斯调出手机上的“煎饼验证码”游戏,“比如这个小游戏,它捕捉的不只是结果,是过程中的细微动作——真人会有自然的犹豫和误差,作秀者往往太刻意。类似的验证机制会用在区块链的每个环节。”
他们交谈时,广场上的氛围继续升温。皮埃尔在做完第十张可丽饼后,突然提议:“陆先生,我们来个‘联合创作’如何?我做可丽饼的饼皮,您来做中式填充物?”
陆川眼睛一亮:“好主意!”
于是,一张薄薄的法式可丽饼里,裹上了中式甜面酱、油条碎、香菜和葱花,最后撒上一点皮埃尔特制的焦糖碎。成品看起来有点怪,但香气诱人。
皮埃尔切了一小块尝了尝,眼睛瞪大了:“croyable!(不可思议!)甜与咸,脆与软,东方与西方……在嘴里打架,但又很和谐!”
陆川也尝了皮埃尔建议的组合:可丽饼皮卷着中式烤鸭肉和黄瓜条,蘸法式第戎芥末酱。味道意外地搭配。
两人相视而笑,击掌。这个画面被镜头捕捉,成为当天最受欢迎的图片之一:两位厨师,两种文化,在煎饼铛前握手言和。
上午十点,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的大会正式开幕。陆川和皮埃尔被请去作为“街头食物文化遗产”的代表发言。张阿姨她们则留在广场,继续与越来越多的人群互动。
但暗流开始涌动。
十一时许,三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广场边缘。车上下来十几位穿着时尚的年轻人,提着音响设备、摄像机、还有各种看起来像艺术装置的东西。领头的是一个扎着脏辫、穿着破洞牛仔裤的法国女孩,大约二十五六岁,眼神锐利。
她径直走向正在教几个法国孩子打太极拳的张阿姨。
“bonjour,ada(你好,女士。)”女孩的法语带着明显的巴黎口音,“我是克莱尔,现代舞团‘边界之间’的编导。我们看了昨天地铁上的视频,非常受触动。不知是否有荣幸,与您的团队做一个……即兴的合作表演?”
安娜立刻上前翻译。张阿姨听完,打量了克莱尔和她的团队几眼,爽快地说:“行啊!艺术就是要交流嘛!你们想咋合作?”
克莱尔眼睛亮了:“我们想将中国传统舞蹈的动作元素,解构、重组,与现代舞的肢体语言融合。不是简单的拼接,是真正的对话——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集体与个体。”
她说话时,手在空中比划着抽象的动作。张阿姨认真听着,虽然不完全懂那些术语,但她听懂了核心:对方想一起跳舞,但不是跳一样的舞。
“可以试试。”张阿姨点头,“但我们先得互相了解一下。你们先跳一段,咱们看看?”
克莱尔立刻让团队准备。音响里传出实验性的电子音乐,不是旋律,更像是各种环境声音的拼贴:地铁呼啸、键盘敲击、玻璃破碎、还有隐约的人声呢喃。
现代舞者们开始舞动。他们的动作破碎、扭曲、充满张力,像是在与无形的束缚抗争。没有整齐的队形,每个人都跳着不同的动作,但又奇妙地形成一种整体感。
广场上的人们被吸引了,围拢过来。
张阿姨和阿姨们站在一旁观看,表情从好奇到专注。几位阿姨小声议论:
“这跳的啥呀,跟抽筋似的……”
“但你看那个小姑娘,眼神里有东西。”
“像在讲一个很难过的故事……”
克莱尔跳完一段,气喘吁吁地走向张阿姨:“您觉得怎么样?”
张阿姨想了想,说:“你们在跳‘挣扎’。我们平时跳的,是‘欢喜’。可能……正好可以互补。”
她转身对阿姨们说:“姐妹们,咱们接下来跳《茉莉花》,但别按原来的跳。看着这些年轻人的动作,跟着感觉走——他们快,咱们就慢;他们挣扎,咱们就舒展;他们散开,咱们就聚拢。明白吗?”
阿姨们面面相觑,但点了点头。
音乐切换——还是《茉莉花》,但小川通过卫星做了实时混音,加入了刚才那段电子音乐的元素,传统民乐与实验电子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张阿姨起式。阿姨们跟上。
但这一次,她们的动作有了微妙的变化:依然柔美,但节奏不再整齐划一;扇子依然展开,但角度和时机各不相同;队形依然在变化,但不再追求完美的对称。
现代舞者们先是愣住,然后自然而然地加入了。他们没有学广场舞的动作,而是用自己的语言“回应”:当阿姨们舒展双臂时,他们蜷缩身体;当阿姨们缓慢旋转时,他们快速跳跃;当阿姨们聚拢成圆时,他们向外散开。
两套完全不同的舞蹈语言,在同一首音乐里,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起初有些生涩,像两种颜色的颜料刚混在一起,边界分明。但渐渐地,色彩开始交融。一位现代舞者无意中模仿了一个扇子开合的动作;一位阿姨尝试做了一个轻微的扭曲转身。
围观的巴黎市民们看呆了。有人举起手机,有人屏住呼吸。这不像排练好的表演,更像是一场正在发生的、真实的艺术碰撞。
安娜激动地记录着一切。马克斯对身边的分析师低语:“看到没?这就是‘跨文化协议’的实体化——不是一方吞并另一方,是找到共同的‘接口’,让不同的‘数据包’能够交换、理解、共同进化。”
但就在这时,陆川从大会会场匆匆赶回。他看到了广场上的融合表演,先是惊喜,然后眉头微皱。
小川的声音通过他衣领里的微型耳机传来:【爸爸,我监测到那个克莱尔的团队里,有两个人携带了微型信息素释放器。和汉斯上次用的一样,但这次调制模式更复杂——目标不是触发单一记忆,是编织‘记忆网络’。】
陆川心头一紧:“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在收集现场所有人的情绪反应数据,特别是当两种舞蹈交融时产生的‘认知共振’。这些数据会被用来优化‘记忆唤醒协议’,寻找最有效的‘文化融合记忆模板’。】小川的声音带着担忧,【而且……他们的信息素里,混入了极微量的神经兴奋剂。剂量很低,不会造成伤害,但会让人更容易进入情绪高涨状态——简单说,让这场表演看起来‘比实际更成功’。】
“所以这一切,还是‘深时资本’的安排?”陆川看着广场上那些陶醉的面孔。
【至少是引导。】小川说,【但爸爸,有个奇怪的现象:克莱尔本人……好像不知道这些。她的情绪反应是真实的,舞蹈也是真实的。她可能是被利用的‘载体’。】
陆川深吸一口气。他不能直接打断表演——那会破坏这难得的融合时刻,也会让张阿姨和阿姨们失望。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走向煎饼摊,重新系上围裙。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开始摊一张巨大的煎饼。
不是普通尺寸,是直径近一米的“巨型煎饼”。他用特制的大铛子,倒了三倍量的面糊,竹蜻蜓换成了一把小铲子。面糊在铛子上铺开,滋滋作响,香气加倍地弥漫开来。
这个举动吸引了部分观众的注意。有人好奇地围过来,看这个中国厨师要做什么。
陆川专注地摊着饼,同时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安娜立刻翻译成法语通过小喇叭传出):“在中国,煎饼之所以能流传两千年,不是因为它有多完美,而是因为它足够包容——可以卷油条,可以夹烤鸭,可以撒白糖,可以抹辣酱。今天,在巴黎,我想做一个实验。”
他看向皮埃尔:“皮埃尔先生,可以借您的食材吗?”
皮埃尔立刻明白了,眼睛发亮:“当然!我的全部食材,随您取用!”
陆川开始在巨型煎饼上“作画”。他先抹了一层中式甜面酱,然后撒上法式火腿丁;铺一层中式豆芽菜,再撒上法式奶酪碎;放上几段油条,又加上几片熏三文鱼;最后,他拿起皮埃尔的焦糖酱,在煎饼表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整个过程像行为艺术。煎饼的香气、东西方食材的碰撞、还有陆川专注的神情,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舞蹈不知不觉停了。舞者和观众都被这“可食用的行为艺术”吸引了。
陆川完成了他的作品。他用特制的大铲子,将直径一米的巨型煎饼对折、再对折,切成几十个小块,放在纸盘里。
“今天,在巴黎,”他举起一块,“我们证明了,不同的东西可以放在一起,不一定非要变成一样,但可以共享一个‘饼皮’,一起变得更好吃。就像舞蹈——可以一起跳,但不必跳成一样的动作。”
他看向克莱尔:“克莱尔女士,您的舞蹈很美。张阿姨的舞蹈也很美。但最美的,是它们在一起时,让彼此都变得更特别。”
他又看向皮埃尔:“就像可丽饼和煎饼——分开吃都好,但放在一起,可能创造出谁也没想到的新味道。”
最后,他看向所有观众:“今天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尝一块这个‘合作煎饼’。免费。唯一的要求是——尝完后,对你身边的人,无论认不认识,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的笑容很温暖’。”
纸盘传递开来。人们好奇地品尝着这古怪又美味的混合体。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广场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问候声。法语,中文,英语,混杂在一起。
“ilfaitbeauaujourdhui,nest-cepas?(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吗?)”
“你的衣服颜色很漂亮。”
“rcipourdanse!(谢谢你们的舞蹈!)”。您的舞蹈……有灵魂。)”
张阿姨握住她的手,虽然听不懂,但看懂了对方眼里的真诚:“你也跳得好,有劲儿!”
两人拥抱。广场上响起掌声。
陆川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口气。他用煎饼这个最朴素的媒介,打破了可能的“被引导的融合”,把它变回了真实的、自发的连接。
但就在气氛最融洽时,小川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一丝紧张:
【爸爸,监测到异常数据流。汉斯刚刚通过加密信道发送了一段代码……是针对‘阿呆’那幅沙画的解析算法。他们好像……破解了那幅画的部分含义。】
陆川的心提了起来:“什么含义?”
【还不完整。但关键词是……‘时间锚点的坐标藏在七个节点的共振里’。而且,他们提到了‘巴黎是第七节点’。】
陆川看向远处的埃菲尔铁塔。阳光正烈,铁塔在蓝天下闪闪发光。
巴黎,第七节点?
时间锚点?
这场看似文化的交流,底下到底藏着多深的暗流?
他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广场上的人们还在笑着,分享着煎饼,互相问候。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相信,无论暗流多深,阳光下的温暖,永远值得守护。
他转身,继续摊下一张煎饼。
这次,是正常的尺寸。
给一个刚跑过来的小男孩,他眼巴巴地等了很久了。
“加蛋吗?”陆川用刚学的法语问。
小男孩用力点头:“oui!deux!(是的!两个!)”
陆川笑了,打了两个蛋。
生活,就该这么简单。
至于阴谋?
等煎饼摊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