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二天,纽约市政府特批文件送到了陆川手上。
“临时明火使用许可证——仅限于8月25日20:45-20:48,地点时代广场三角区,用途:中国传统烹饪演示。”詹姆斯亲自送来的,表情复杂,“你知道我打了多少电话吗?消防局、环保局、警察局、市长办公室……最后是凯瑟琳动用了她父亲的关系——她父亲是市议员。”
陆川接过文件,纸质厚重,盖了七个红章:“替我谢谢凯瑟琳。”
“她已经辞职了。”詹姆斯压低声音,“今天早上递的辞呈。她说,在‘城市之光’工作了十年,看着时代广场的屏幕从宣传商品变成宣传理念,现在可能要宣传战争——她不想参与。”
“战争?”
“情感战争。”詹姆斯指了指周围,“你感觉不到吗?这两天时代广场的气氛……很紧张。那些测数据的人更多了,还有穿得像特工的家伙在转悠。我干这行二十年,第一次觉得,这块地方可能要发生比9/11还奇怪的事。”
陆川望向广场。确实,今天的“表演者”换了一批,更加专业,仪器也更大。还有一些穿着深色西装的人站在各个出口,像在布控。
“周五晚上会封场吗?”
“不会。但会限制人数,设置安检。”詹姆斯说,“市长办公室亲自下的令,说是‘国际文化交流重大活动,需确保安全’。但我看,他们是怕出事。”
陆川把许可证小心收好:“有件事拜托你——周五晚上,如果我出现什么……异常状况,比如突然发呆、说胡话、动作僵硬,不要叫救护车。给我三分钟时间,我能恢复。”
詹姆斯盯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一部分。”陆川诚实地说,“但不知道全部。所以才要赌。”
詹姆斯沉默良久,拍拍他肩膀:“我周五值班。我会看着你。”
送走詹姆斯,陆川开始准备明火设备。传统煎饼铛需要接燃气罐,这又是个难题——时代广场禁止携带压缩燃气罐。他打电话给汤姆,老头一拍胸脯:“交给我!我有办法!”
下午,汤姆开来一辆改装过的热狗车。“看,”他得意地拍着车尾的装置,“这是丙烷烧烤系统,完全合法。我加了个分流阀,可以接你的煎饼铛。周五晚上,我的车就停在你摊位后面十米处,用加长燃气管连接。就算有人查,也是在查我的热狗车,不会查你的煎饼摊。”
陆川检查了装置,安全合规:“汤姆,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老头挠挠稀疏的头发:“我儿子……以前在华尔街上班。2008年金融危机,他失业了,想不开……”他顿了顿,“那之后我就觉得,那些穿西装的、玩数字的,把世界搞得太复杂。你这个人,摊煎饼就摊煎饼,跳舞就跳舞,简单。简单点好。”
陆川握住他的手:“谢谢。”
“别谢。”汤姆眨眨眼,“周五给我留张饼就行,加双蛋。”
设备问题解决了,但陆川心里清楚,真正的挑战不是明火,是沙漏组织可能的精神干扰。李璇说过“第七节点共振协议”,那可能不只是数据收集,更是直接的情感操控。
他需要一个“意识防火墙”。
在北京,程砚秋发来了好消息:根据小川留下的代码碎片,技术团队复原了一套“情感锚定训练程序”。原理很简单——通过反复强化特定记忆,形成精神上的“安全岛”,当遭遇外部意识干扰时,可以迅速躲进这个安全岛。
“就像给大脑做个备份系统。”程砚秋在视频里解释,“程序会引导你进入深度放松状态,然后唤醒你最重要的记忆。你需要每天训练三次,每次二十分钟。”
“现在开始来得及吗?”
“小川的设计很精妙——这个程序利用的是大脑的‘闪存特性’。在高度紧张状态下,一次深刻的记忆植入,就能形成稳固锚点。但关键是,你要选择最核心、最不可动摇的记忆。”
陆川几乎没有犹豫:“小川七岁生日。她妈妈还在,我们一家在动物园给她过生日。她戴着纸做的王冠,脸上都是奶油,笑个不停。”
“好。今天就开始训练。”
第一次训练在公寓进行。陆川戴上耳机,程序开始播放舒缓的音乐和引导语。他闭上眼睛,按照指示深呼吸,放松身体……
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2009年夏天,小川七岁生日。她穿着妈妈做的公主裙,其实是用旧窗帘改的,但她觉得是全世界最美的裙子。动物园闭园后,他们一家三口在长颈鹿馆前的空地上,铺了野餐布。陆川用偷偷带来的小炉子煎了个饼,做成蛋糕的形状,插上七根蜡烛。
“许愿吧。”妈妈说。
小川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颤动。然后她吹灭蜡烛,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许了两个愿望!第一个,希望爸爸妈妈永远健康!第二个……希望我长大以后,能让所有人都开心!”
妈妈笑了:“第二个愿望太大了。”
“那就慢慢实现。”小川切“蛋糕”,第一块给妈妈,第二块给爸爸,第三块给自己。她吃得满脸都是甜面酱,像只小花猫。
那个夜晚,有蝉鸣,有动物园里动物偶尔的叫声,有长颈鹿好奇地探过头来。天空是深紫色的,有几颗早亮的星星。
温暖。安全。爱。
程序结束时,陆川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脸泪水。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那份记忆太鲜活,太珍贵。
他看向窗外,纽约的黄昏正在降临。半个地球之外,北京应该是清晨。小川如果醒着,应该刚起床,揉着眼睛说“爸爸早安”。
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女儿,爸爸记得。一直记得。”
晚上,陆川去马里奥的厨房做最后调试。明火煎饼铛和电磁铛完全不同,火候更难控制。他试了十几次,才找到最佳火力:中心火焰调成蓝色莲花状,外围一圈黄色保温。
林薇在旁边记录数据,忽然说:“陆哥,我查了资料。沙漏组织那个‘第七节点共振’,可能不只是情感收集。我在暗网论坛看到有人说,那是一种‘时间意识同步’技术——让不同地点的人,在同一时刻产生相同的情绪波动,从而在时间流上刻下一个‘标记’。”
“标记用来做什么?”
“像书签。”林薇调出资料,“假设时间是一本书,他们在特定页插上书签,以后就能随时翻到那一页。或者……把那一页的内容,复制到其他页。”
陆川停下手中的动作:“所以他们想复制‘完美时刻’?”
“或者覆盖‘不完美时刻’。”林薇压低声音,“论坛里有人说,2008年金融危机后,就有人在研究‘时间覆盖’——如果能回到2008年9月15日(雷曼兄弟破产日),用全球的正面情绪覆盖当时的恐慌,也许能改变历史。”
陆川感到背脊发凉:“这可能吗?”
“理论上……如果时间是多维的,如果意识能影响时间……但这是最前沿的研究,正规学术界根本不认可。”林薇顿了顿,“不过陆哥,如果这是真的,那周五晚上就太可怕了。他们在七个城市同时启动共振,加上时代广场这个中心点,可能真的能在时间流上打开一个缺口。”
缺口。时间裂缝。另一个可能性。
陆川想起小川的警告:“如果见到另一个我,别相信她说的所有话。”
也许小川已经见过了。在她逆转时间回来的过程中,见过其他时间线的自己。
“林薇,”他说,“帮我查查,有没有办法干扰这种共振。用物理方法。”
“物理方法?”
“比如声音干扰。不同频率的声波,能不能打乱情绪同步?”
林薇眼睛一亮:“有可能!情绪波动会改变人的脑电波,而外部声波可以干扰脑电波。如果我们在那三分钟里,播放一种‘混沌频率’——不是音乐,是白噪音、自然声、甚至各种语言的碎片混在一起……”
“让人无法形成统一情绪?”
“对!就像在一锅汤里,突然扔进麻辣、酸、甜、苦各种调料,谁也尝不出原味了。”
计划又多了一环。陆川让程砚秋在北京准备“混沌音频包”,周五晚上通过“微笑电网”app向全球用户推送。用户自愿选择播放——在那三分钟里,戴上耳机,听一段无法定义的声音。
“这会不会引起不适?”程砚秋担心。
“提前说明风险。而且,那三分钟里,沙漏组织要制造的‘完美情绪同步’,可能更危险。”陆川说。
深夜,陆川回到公寓。训练程序提示进行第二次训练。他戴上耳机,再次回到那个生日夜晚。
这次记忆更清晰了。他甚至能想起小川吹蜡烛时,一阵晚风吹过,烛火摇曳,她在风来之前赶紧许愿,然后得意地说“我动作快吧”。
还有妈妈的笑容。那种温柔、包容、带着一点点疲惫但幸福的笑容。三年后她就生病了,再后来……
陆川没有让自己想下去。他停留在那个夜晚,停留在烛光里。
程序结束后,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心里有了一个不会熄灭的火种,无论外面多暗,都能照亮一小块地方。
手机响了,是张阿姨发来的视频。欢乐谷的夜空下,三百位大妈站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正是沙漏组织的七个节点位置。她们手里拿着普通的扇子,但每把扇子上都贴了一张小川的照片。
“小陆,你看!”张阿姨在视频里喊,“咱们用咱闺女的光,把他们的点都占上!这叫‘七星护女阵’!”
阿姨们齐声喊:“小川,醒醒!阿姨们等你回来跳舞!”
声音穿过半个地球,撞进陆川心里。
他回复:“收到。纽约这边,星星也很亮。”
倒计时最后一天。
所有准备就绪。
明火设备、面糊、葱花、鸡蛋、甜面酱。
意识防火墙、混沌音频、全球同步、三分钟真实挑战。
还有,一颗父亲的心。
陆川站在公寓窗前,看着时代广场的方向。
明天这个时候,他会在那里,摊一张煎饼。
给女儿看。
给世界看。
给时间本身看。
人类最古老的力量,不是计算,不是控制。
是爱。
是记忆。
是在黑暗中,依然敢点燃一团火的勇气。
他关灯睡觉。
睡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保——小川七岁生日的照片。
“晚安,女儿。”
“明天见。”
窗外,纽约不眠。
时代广场的灯光,彻夜闪烁。
像在等待什么。
像在倒数什么。
像在见证,一个平凡父亲,
如何用一张煎饼,
对抗整个时间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