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明真人的声音在识海中消散的瞬间,素无心眼前的传承画面也彻底破碎。
她依然站在剑冢平原上,掌心那枚霜花剑印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
剑冢最高处,那柄通体漆黑的镇渊剑静静矗立,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审视。
“罪人守门人”
素无心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左眼的冰蓝与右眼的漆黑开始不受控制地交替闪烁。
她能感觉到,体内两股力量正在激烈对冲——
冰魄剑意的至阴至寒,噬魔剑体的至阳至烈,像两条狂暴的龙在她经脉中撕咬。
每冲撞一次,她骨骼深处就传来细密的碎裂声。
但同时,心口处那团属于素心玥的残魂,就会涌出一股温和的力量,强行将两条“龙”按回原位。
那是姑姑最后的守护。
用自己燃烧殆尽的残魂,为她争取握住镇渊剑的时间。
“姑姑”
素无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犹豫。
她迈步,踏上通往剑冢最高处的第一级台阶。
轰——
脚下阶梯骤然崩塌!
不是物理层面的崩塌,而是构成阶梯的剑意在抗拒她。
万千残剑同时震动,释放出磅礴的排斥力,试图将她推下剑冢。
素无心咬紧牙关,左眼冰蓝大盛,冰魄剑意全力爆发,在脚下凝结出一道冰霜之路。
可冰路刚成型,右眼的漆黑便燃起魔焰,将冰路烧出无数裂痕。
“连路都不让我走吗?”
她惨笑一声,索性放弃凝聚阶梯,直接以肉身硬抗剑冢的排斥。
一步。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两步。
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
三步、四步、五步
她像逆着滔天洪水向上攀爬的蝼蚁,每一步都在剑意的冲刷下摇摇欲坠。
那些残剑释放出的不仅仅是排斥力,还有历代剑主临终前的悲愤和不甘。
这些情绪如实质般冲击着她的神魂,试图瓦解她的意志。
但她没有停。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两个画面:
一是素心玥燃烧神魂前,回头看向姐姐的那抹惨笑。
二是素璇玑化作光点消散前,推她离开的那只冰凉的手。
“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她嘶声说着,又踏上一级。
这一次,脚下不再是虚无。
而是一道突然升起的剑光屏障。
屏障透明如琉璃,内部却倒映着无数张面孔——都是历代因镇压千目而牺牲的琼明剑宗弟子。他们睁着眼睛,静静看着她,嘴唇无声开合:
“退”
“回去”
“别过来”
“和我们一样成为罪的一部分”
素无心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被屏障阻挡。
而是被那些目光刺痛。
她认得其中几张脸——那是剑宗典籍中记载的、三百年前在一次宗门任务中“意外陨落”的三位长老。原来他们不是意外陨落,而是作为“祭品”,被送进了雷池。
“对不起”
她低声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但我必须过去。”
话音落下,她抬手,掌心霜花剑印骤然亮起!
不是攻击屏障。
而是共鸣。
以宗主剑印为媒介,与屏障内那些同门的残魂共鸣。
“我以第三百二十八代宗主之名——”
她一字一句,声音穿透屏障,回荡在整个剑冢:
“承诺。”
“此间罪孽,我一人承担。”
“此间因果,我一人斩断。”
“此间亡魂——”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
“我必让尔等安息。”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屏障碎了。
不是被她击碎。
是那些倒映的面孔,同时闭上了眼睛。
然后,屏障化作漫天光点,如雪花般飘落,在她身前铺成一条通往最高处的光之路。
素无心踏上去。
这一次,没有排斥,没有阻力。
只有无尽的悲凉,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走过光路,看见两侧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琼明真人亲手将妹妹炼入指骨时,流下的那滴血泪。
第一对被选为“祭品”的双生子,在雷池中相拥而死的最后时刻。
历代宗主在继任大典上,接过霜花剑印时,眼中深藏的绝望。
还有素璇玑。
年轻的素璇玑站在雷池外,看着被锁链贯穿琵琶骨的妹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滴落,却只能转身离开。
因为她已是宗主。
因为她必须“清白”。
因为她要替妹妹,守住这个肮脏的秘密。
“宗主”
素无心喃喃道,终于明白为什么素璇玑总是冷着一张脸。
那不是冷漠。
是背负太多,已经不知该如何笑了。
光路尽头。
她终于站在了镇渊剑前。
剑身漆黑如渊,近距离看,才发现那黑色并非单纯的颜色,而是无数细密的裂纹。
每一道裂纹内部,都流淌着淡金色的光,那是琼明真人的魂血。
剑柄上,“镇渊”二字古朴沉重。
素无心伸出手。
指尖即将触到剑柄的刹那——
“且慢。”
琼明真人的虚影再次浮现,这一次比之前凝实许多,脸上那层薄雾也散去了些,露出一张清瘦而疲惫的面容。
“镇渊剑有三劫。”
他看向素无心,眼中倒映着剑冢万千残剑。
“第一劫,剑意反噬。
持剑者需承受我当年封入剑中的、足以斩裂虚空的狂暴剑意。
历代宗主中,有七人死于此劫。”
“第二劫,记忆侵蚀。
剑中封存着琼月以身饲剑时的全部记忆,以及两万年来所有祭品的临终残念。
持剑者神魂将被这些记忆淹没,轻则神智错乱,重则魂飞魄散。”
“第三劫”
琼明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沉重。
“罪孽加身。”
“持剑瞬间,琼明剑宗两万年来镇压千目所积累的全部因果罪业,将一次性灌注你身。
届时,天道将视你为‘罪人’,降下业火天罚。而你——”
他直视素无心的眼睛。
“必须以凡躯,硬抗天罚。”
“扛得过,从此你就是镇渊者,罪业与你一体,天道再无权审判。”
“扛不过”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但素无心明白。
扛不过,就是魂飞魄散,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霜花剑印正在疯狂闪烁,仿佛在催促她。
心口处,素心玥的残魂也发出焦急的波动。
而外界——
透过剑冢与现实的连接,她已经看见,雷池废墟上空,那扇由无数眼瞳拼凑的虚无之门,已经打开了一半。
门后那尊不可名状之物的触须,正在缓缓探出。
所过之处,空间如腐肉般溃烂、剥落。
时间,不多了。
素无心抬起头,看向琼明真人。
“三劫之后,我能斩了外面那东西吗?”
琼明沉默片刻,摇头。
“镇渊剑能斩断因果,能封印旧日遗物,但无法彻底消灭它们。因为它们的本质是‘概念’,只要概念还在,它们就永不消亡。”
“那我持剑何用?”
“用处是——”
琼明缓缓抬手,指向那扇正在开启的门。
“以镇渊剑为引,以你双生同体为容器,将两尊旧日遗物一同封入你体内。”
“从此,你就是活着的封印。”
“只要你不死,它们就永世不得出。”
素无心愣住了。
活着的封印?
以身为牢,永镇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