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 老周声音放缓，却更显分量，“所有考生，无论录取与否，稍后都将领到一份详尽的个人最终成绩单！这份成绩单，不仅包含你的文数总分、操行总分、能力总分，更重要的是——它会详细列出你在操行和能力两大项下，每一个子项的得分、扣分原因、加分原因！动协调冲突+3分’，‘营地用餐浪费食物-2分’，‘装配环节提出代用方案+5分’，‘家长在营地喧哗影响他人-1分（关联扣分）’等等，巨细靡遗！”
人群再次哗然！这份成绩单的价值，远超一张简单的录取通知书！
“学堂此举，” 老周环视众人，目光扫过那些工匠、商贾、军官、吏员，“是希望这份由实务学堂出具、基于实地观察记录的品行与能力证明，能对诸君未来谋生求职有所裨益！学堂虽不能录取所有人，但希望这份客观的评价，能成为诸位步入社会的一块敲门砖！凡操行、能力有突出亮点者，即使文数稍逊，亦可能在别处大放异彩！”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台下众多“有识之士”的强烈共鸣和赞许：
“好！这个好！比私塾先生的评语实在多了！”
“招伙计、收徒弟，就缺这种实打实的凭据！”
“当兵更要看这个！比识字重要！”
“王总办思虑周全！学堂仁至义尽！”
就在众人为“准许旁听”和成绩单价值议论纷纷时，老周的脸色忽然变得异常严肃，声音也冷了下来：
“诸位！榜单已明，录取已定。然，诸位可知，为何今日张榜，确确实实晚了一个时辰？”
众人这才想起最初的疑惑，纷纷看向老周。
老周的目光如冰刀般扫过人群，缓缓道：“因为就在今日清晨，营地撤收、诸位前来候榜之前，发生了一件令人痛心疾首之事！”
全场瞬间死寂。
“学堂三令五申，反复强调：所有配发给个人使用的卧具（被褥、枕头）、餐具（搪瓷盆碗勺筷），皆为学堂资产，在营地结束时必须完整无缺地交回！因为所有这些物资，学堂早已承诺，将无偿捐赠给山东北洋新军（济南）/湖北新军（武昌），以资军用！”
此言一出，台下许多士兵和军官猛地挺直了腰板，眼神灼热地看向老周。
“然而！” 老周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愤怒与痛惜，“经志愿者与军方人员联合清点核查，竟然发现有近50户家庭，利欲熏心，罔顾禁令，将本应上交的全新棉花被褥、搪瓷餐具等物，偷偷藏匿于行李之中，企图私自带离营地！”
“嘶——！”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许多家长脸色煞白，考生也惊恐地低下了头。
“天网恢恢！” 老周厉声道，“所有涉事者，均已当场被指认，所藏匿物品也已由军方悉数追回！经核实，这50户中，竟有19户的子女，名字赫然在今日的录取榜单之上！”
人群彻底炸了！
“什么？！录取了还偷东西？！”
“糊涂啊！因小失大！”
“真是丢人现眼！”
老周的声音冰冷如铁：“学堂‘四有’之‘有规矩’，岂是儿戏？此等行径，严重违背诚信，贪婪无度，目无法纪，其操行已跌破底线！故，学堂当即决定：取消此19名已录取考生的入学资格！其录取名额，由后续名单中符合条件者依次补录！榜单上那19处被涂黑之处，便是此等劣迹之证明！”
“呜哇——！” 台下某个角落，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一个被涂黑名字的考生瘫倒在地，他的父母捶胸顿足，哭天抢地：“我的儿啊！糊涂啊！为了一条被子断送前程啊！悔啊悔死我了！” 旁边几个同样被取消资格的考生家庭，也陷入了巨大的悲痛和悔恨之中，哭喊声、哀求声混杂在一起，场面令人唏嘘。
而更多榜上有名者及其家长，则是在巨大的震惊后，涌起一股强烈的后怕与庆幸！尤其是那些最后时刻被补录上去的考生家庭，更是感觉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路，看向老周和学堂志愿者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老周看着台下众生相，悲悯与威严并存：“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望诸君谨记：欲成‘四有’之才，当先修‘规矩’之心！‘实务学堂’之门，永远向品学兼优、志存高远者敞开！望录取者戒骄戒躁，未录取者亦不必气馁，持此成绩单，行正路，求真知，未来可期！散榜！”
随着老周最后的话语，这场充满了震撼、争议、泪水与深刻教训的张榜大戏，终于落下帷幕。实务学堂独特的“综合选拔”理念，连同那张诡异的三栏榜单、严厉的末位淘汰、宝贵的“旁听”机会、极具价值的个人成绩单，以及那19个触目惊心的墨黑名字，必将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大江南北，成为这个变革时代一个极具话题性和启示性的标志事件。王月生的“熔炉”，以最炽热也最冷酷的方式，完成了对第一批“原铁”的淬炼与筛选。而那“百日春令营”的号角，已然在汉阳与北洋的上空隐隐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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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武昌。
随着老焦（武昌负责人）宣布放榜结束，入选的640名正式生（含40名超纲者）和30名旁听生名单尘埃落定，七日的喧嚣与等待终于有了结果。几家欢喜几家愁，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最后一项仪式吸引——录取生上台领取纪念品。
实务学堂的志愿者们抬出一个个硕大的木箱。打开后，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方方正正的硬纸盒。盒子本身就已足够吸睛：厚实挺括，表面覆着一层亮晶晶的膜（时人称之为“洋光纸”），更令人惊叹的是盒子上那幅彩色印刷的、四面连成一幅长卷的图画！
图画描绘的景象，令在场的工匠、商贾、甚至一些见多识广的军官都屏住了呼吸：
远方，是连绵的、喷吐着滚滚浓烟（象征活力）的巨大厂房，高耸的烟囱林立；
近处，巨大的高炉烈焰熊熊，铁水奔流如金河；精轧车间里，通红的钢坯被轧制成材；巨大的水轮在河流上转动，输送着澎湃动力；
宽阔的江面上，吃水很深的铁壳轮船满载着煤炭、矿石或成捆的钢材，桅杆如林；
铁路如巨龙般延伸，满载货物的火车呼啸而过；
图画中心，是一座气势恢宏的钢铁拱桥，连接两岸，桥上人流车马络绎不绝，桥下巨轮穿梭。图画上方，一行遒劲的大字：“汉冶萍煤铁联合宏图”（武昌）或“北洋实业振兴愿景”（济南）。
整个画面色彩鲜明（以铁灰、赭红、靛蓝、草绿为主），线条硬朗，充满了工业的力量感与对未来的磅礴想象。这是王月生心中工业强国的蓝图，此刻以最直观的方式冲击着所有人的视觉。
“这这是仙境吗？”
“我的天，这么多大铁家伙”
“汉阳铁厂还有这么大的船”
“这学堂，志向不小啊！”
惊叹声尚未平息，录取生们已按次序上台，从志愿者手中郑重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个盒子。入手沉甸甸的。打开盒盖，里面衬着柔软的稻草纸，静静地躺着一个硕大、锃亮、洁白如雪的带盖搪瓷杯！
杯身敦实厚重，杯盖严丝合缝，杯把结实趁手。最引人注目的是，杯身正中央，用鲜艳的、永不褪色的朱红色釉料，烧制着一个巨大的、方正有力的楷体字——“录”！下方一行同样朱红的小字：“1901年度中南地区春令营”（武昌）或“1901年度华北华中春令营”（济南）。
阳光照耀下，“录”字红得耀眼，白瓷亮得晃眼，与盒子上那幅宏伟的工业蓝图交相辉映。这一刻，这枚杯子不再仅仅是容器，它是身份的象征，是荣耀的徽章，是通往那幅宏伟蓝图的通行证！
领取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录取生们抱着盒子，在家人簇拥下，如同凯旋的英雄般回家（或回临时住处）。
盒子成了家宅中最显赫的“供品”。母亲用最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拂去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将它端端正正地摆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摆放在了原先的观音像或祖宗牌位前面。有客人来访？必定第一时间被引到桌前：“快看看！这是我家伢子考上学堂发的！看看这画，啧啧，都是大工厂！这杯子，多白！多亮！这‘录’字，多正！” 语气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豪。街坊四邻的妇女们围拢过来，羡慕地抚摸着盒子，看着杯子，嘴里啧啧称赞，眼神里却难免流露出几分“酸溜溜”：“哎哟，李家妹子，你家祖坟冒青烟了哟！这杯子，怕不是金镶玉的吧？以后你儿子可是要去那画里的大厂子当大先生的！” 这份羡慕嫉妒恨，是母亲们最好的精神食粮。
男人们的方式则“含蓄”得多。父亲出门干活，必定带上那个大搪瓷杯。去茶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盖子揭开，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那鲜红的“录”字和杯底的营名，在茶客们好奇的目光下熠熠生辉。旁人问起，才故作平淡地摆摆手：“咳，娃子瞎猫碰上死耗子，考上了那个啥春令营，学堂发的，说让喝水用。这玩意儿，看着白净，不知道结实不。” 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挺直的腰板，出卖了他内心的狂喜。在码头扛活的兄长，休息时必然拿出杯子，咕咚咕咚灌一大口水，然后“不经意”地让杯身上的红字对着工友。很快，“王老五家小子出息了，拿了个带‘录’字的洋瓷缸子！”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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