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楼梯上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周秉义已经穿戴整齐从楼上走了下来。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虽然时间还早,但他也不想因为自己而耽误了家里的行程。
金月姬见女婿下来了,便摆了摆手,虽然心里已经松口同意下午去拜访,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那种长辈的矜持,催促道:“秉义啊,你们别磨蹭了,赶紧回去吧。光字片离这儿远,路上不好走,早点回去别让你爹等着。”
“哎,好,娘,那我们这就走了。”周秉义连忙应道,正准备推门出去。
郝冬梅却没急着动,她转头对母亲说道:“娘,你们不认识路,他在门外等我一下,我把家里的地址给您写下来。”
说着,她找来纸笔,一笔一划地将周家在光字片的具体门牌号写好,双手递给金月姬,神情格外认真地说道:“娘,这地址您收好了。我爹下午下班,您二老一定得准时去啊,我们全家都在那儿等着呢。”
金月姬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了,知道了,快走吧。”
郝冬梅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转身推门出去,和周秉义一人推着一辆自行车,跨上车座,向着周家的方向骑去。
冬日的早晨寒风刺骨,两人用力蹬着车轮,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骑了一段路,周秉义看着路边的商店,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于是,他放慢了车速,对并排骑着的郝冬梅说道:“冬梅,咱们前面那个商店停一下呗?我看那边有卖烟酒的,咱们买点东西带回去。到时候我就说是岳父岳母特意让咱们带回去给爹和妈的,这样也显得咱们心意到了,爹那边也能高兴点。”
郝冬梅听了,脚下一蹬,车速反而快了起来,听到这话后回头看了秉义一眼,大声说道:“不用买了,真的不用!娘刚才都跟我说了,等我爹下午下班之后,他们俩就直接去咱们家,专门去看你娘和你爹。礼物什么的,娘说她都已经买好了,到时候他们会亲自带过去,比咱们买的好多了。”
周秉义一听这话,脚下的踏板猛地一空,差点没踩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愣愣地看着前面的妻子,大声确认道:“真的?岳父岳母真的愿意亲自去?”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郝冬梅说完,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脚下用力一蹬,车轮飞转,整个人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快速向前骑去。
周秉义停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心头的阴霾。
看着郝冬梅已经骑出去老远了,周秉义这才反应过来,兴奋地挥舞着手臂,猛蹬起自行车,朝着前面大喊道:“哎!等等我!冬梅,等等我!”
两人在寒风中一前一后,向着充满温情的家飞驰而去。
没过多久,两辆自行车便停在了光字片周家门口。周秉义锁好车,带着郝冬梅推门而入。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暖融融的。此时屋里除了周秉义夫妇,其他人早都到齐了。大家正围坐在炕上和地下,嗑着瓜子,聊得热火朝天。
“哎呀,秉义和冬梅可算回来了!”周志刚一看儿子媳妇进门,立刻把手里正嗑着的瓜子往盘子里一扔,精神抖擞地从炕沿上跳了下来。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碎屑,一边张罗道:“既然人都齐了,那就别磨蹭了,赶紧的,大家都把衣服穿利索,扣子扣好,咱们这就出门去照相馆!这可是咱们家十多年来头一回聚这么齐!”
李素华也赶紧起身,帮着这个整理衣领,帮周志刚拍拍后背,脸上满是喜色。
然而,就在大家正准备往外走的时候,周秉义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他看了一眼郝冬梅,见冬梅给他鼓励的眼神,这才鼓起勇气对着父亲说道:“爹,大家先别急着走,还有个事儿跟您说。那个……冬梅的父母,他们说今天下午下了班,要来咱们家里看看。”
“什么?”周志刚一听这话,刚迈出去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你说谁来?”
“我父母,他们说下午要来家里拜访。”郝冬梅笑着补充道。
周志刚这下彻底反应过来了。省长要来家里!这可是天大的事,这比照全家福重要多了!他立刻大手一挥,果断地取消了拍全家福的计划:“既然省长要来,那哪还能去照相馆啊!这事儿得往后放,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收拾屋子!”
说完,周志刚立刻进入了临战状态,指挥若定:“秉义,秉昆,赶紧的,你们两个一个负责院子一个负责厕所!娟儿你和周蓉把这屋子必须给我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咱们得拿出最高的规格来迎接这位省长亲家,可不能让人家挑出咱们的毛病来!我和你们娘一起照顾孩子,我们俩可看着你们呢,谁也不准偷懒。”
听到周志刚的话,大家立刻行动起来,擦桌子的擦桌子,扫地的扫地,擦玻璃的擦玻璃,扫厕所的扫厕所,忙得团团转。
忙活了一阵子,时间已经不早了,大家都还没顾上吃早饭,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郑娟看着大家忙得满头大汗,有些心疼,便小声提议道:“爹,大家忙了这一早晨了,早饭还没吃呢。要不我去厨房把饭菜热一下,让大家先垫垫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啊。”
“不行!”周志刚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刚把屋子收拾干净,你一热饭,那油烟味儿满屋子乱飘,到时候省长来了,闻着一股子油烟味像什么话?坚决不能开火!”
听到父亲这么说,大家面面相觑,也只好作罢。郑娟赶紧从橱柜里端出早上蒸好的凉包子,给每人分了一个:“那大家就凑合吃个凉包子吧,等省长走了咱们再吃好的。”
周志刚自己拿着一个凉包子,一边大口嚼着,一边指挥着周秉昆去打水来擦地。郝冬梅看着大家拿着凉包子啃,为了父母的一点点到来,如此兴师动众,甚至不惜吃冷食、牺牲掉拍全家福的安排,她心里既感动又有些过意不去,眼眶微微发热。
吃完凉包子,周志刚在屋里转了两圈,总觉得哪里还不够体面。他皱着眉头,嘴里念叨着:“哎呀,省长来了,怎么也得备点好茶叶招待啊,家里这些有点拿不出手了。”
郝冬梅连忙劝道:“爹,您别折腾了,真的不需要搞得太隆重。我爹他就是来看看您,大家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的讲究,喝什么茶都是喝,您别把自己累坏了。”
听到郝冬梅这么说,周志刚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但他的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很清楚,无论怎么努力,他和老伴儿也没办法真正把郝省长当成那种可以随便穿着背心、盘腿聊天的亲家。郝省长的职位像一座山一样摆在那里,那不仅是荣耀,更是一道无形的墙,让人不得不时刻保持敬畏和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