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前。
“所以说，哦，好吧”
老许瞪大着两只眼睛，视线在许星彦和自他魔杖杖尖处云雾般吐露浮现出来的图像之间来回扫动。
刚咬一半的肉卷早就被丢在了盘子里，许星彦神情稍显复杂地凝视面前这个男人，静静等待着接下来的话。
他有注意到，老许下巴的短胡茬上沾了点并不怎么起眼的面粉。
“咳”
刚被呛到的老许捋着胸口又顺了顺气，干咳一声后，面色有些古怪地迟疑补充道：“总之，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因为那什么崩碎的封锁碎片在砸中你之后造成的幻境？你还有个师父，现在我们周围环境的构造基础来源就是她的法师塔？
“而之所以偏偏这么巧就落在你身上，则是由于那劳什子碎片，跟搁你脑袋的书里藏着的某个家伙有关系，因此那玩意儿在被谁给引到雪尔城以后自己找上了门？”
“对，至少小黑——”许星彦顿了顿，“就是藏我意识海的书里的那家伙，在我刚清醒过来时，他是对我这么解释的。”
尽管第一句是催促我去撕碎谁来着许星彦在心里默默想道。
“那我其实早就死好些年了也是真的？”老许拿起被许星彦放在他手边的纸巾擦了擦嘴和手，然后扬着眉毛问。
“”
“行了我知道了。”他大咧咧把纸巾攥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许星彦绷着脸细细打量着男人的神色，犹豫一阵，直到他重新夹起肉卷要往嘴里送的时候才终于选择结束沉默，小心地轻声问道：“你相信？”
“我信——虽然说在最开始我觉得你的脑子肯定是多少出了问题，打算把你绑起来送去做治疗检查的。”
老许咧咧嘴，对着肉卷狠狠咬了一口。
“啧，该死，已经凉透了。”他很快含糊说着，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闷哼。
许星彦没有理会老许接下来对于雪尔城这“见了鬼的天气”的抱怨，只是在叹口气后无声笑了笑，而大概是因为他此刻过于复杂的心情体现在了笑容上面，于是得到了老许毫不客气的“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评价。
“问一句，你是因为什么改了把我当成疯子送去接受治疗的主意？”
许星彦的情绪变得稍微有些不太连贯，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男人，口吻同样没再显得那么客气。
“我好根据你的回答考虑一下，要不要因为你的做法而热泪盈眶地表示感谢。”他幽幽地继续说。
“啧，这才对嘛，”老许咧嘴笑道，“就是嘴比我想得要损来着，阴阳怪气的。”
许星彦翻了翻眼睛。
“呵呵，臭小鬼，”老许说着，摸着下巴思忖道，“要说起我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因为你刚才那样子一提，我也像是刚回过神来那样，一下子察觉到了不少不太对劲的地方，就比如说——”
他指指结着冰霜的窗户，“按理来说，我应该是不会特意往这么冷地方跑的，以及我突然觉得自己记忆里出现了不少的空白，或者模糊不清的地方”
“后者没准单纯是你酒喝太多的缘故。”
许星彦说，于是男人很明显不乐意了，嚷嚷着要像许星彦记忆里曾经那样，往小鬼的头顶上招呼一巴掌。
不过好在两人的中间隔着张桌子，而且老许虽然在普通人里算是比较能抗能打的，可惜很显然并没有譬如长臂猿之类的血统，所以最后也只得不了了之。
气氛被闹腾得轻松下来，许星彦深吸入一口气，不让内心翻涌着的那种久违的情绪显露在脸上。他耸了耸肩说：“我以为正常人在面对你说的情况时，应该会先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要不我再改一改主意？”老许似有所思地说，看了眼许星彦变幻的神色，撇了撇嘴。
“行了诓你的，我之所以拿定主意信了你那番像是胡扯的话，是因为我隐约记起来点儿应该是我哼，应该是我没的时候的情状？记得当时小鬼你应该才这么高点？”
他不确定地比划道。许星彦看他把自己的身高越比划越夸张，甚至都要还不及他的膝盖了，眼角抽搐。
“哪怕是我刚碰见你的时候也比那要高得多”许星彦说着忽然停住，面色逐渐僵硬起来。他缓缓扭过头，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你”
“我怎么记得？估计因为这是依据你的记忆捏出来的幻境的缘故？老故事里类似的情节多了去了，比如说老巫婆的啸叫魔镜，再比如说爱哭人鱼和她的魔法城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你的脑袋乱掉了。”
老许凝视着许星彦变幻的脸色，突然一龇牙笑出了声，他揶揄道：“果然，小鬼，你想我了。”
许星彦嘴角顿时疯狂抽动。
“行了，假的就是假的，何况即便是真的，那我也是已死之人”
老许摆摆手，他盯着那双漆黑的眼睛，“而活人自然是比死人更重要的，你不是说那个叫封锁碎片的玩意儿是被谁不怀好意地引来的吗？那外面现在是有危险的吧？你说的师父，还有你妹妹。所以——”
他忽然站起身，“走吧小鬼，离开吧，你还在等什么呢？”
房门轰然洞开。
外面漫天飞雪如刀。
“啊，看上去可能会有点疼，”男人咕哝着，“不过你现在貌似蛮厉害的？法师嘛，应该没问题？或者你需要我给你找把结实的伞？”
许星彦恍惚一瞬，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碰见老许时候的情状，“我想，不用。”
他干涩道，挥动一下魔杖。
不知何时两人已然来到了门边。
“要送你一程吗？”老许漫不经心地问。
“也不用，我建议你赶紧去把饭吃完，我穿越这场大雪可能会花费上一些时间。”许星彦说着，踏进雪幕。
“我大概会更乐意选择抽口烟，或者喝杯酒，”老许耸肩，他看着许星彦的背影，沉默片刻，“小鬼，一路顺风。”
许星彦强忍着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他很快便消失在了雪刀之中。
门边，老许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呕哑嘲哳的。他点燃那条刚摸出来的烟杆，轻轻叼在嘴里，然后挠了挠眼角。
白烟翻腾，愈发地多起来浓起来，最后宛如飘起的厚厚白雾，遮挡住整个世界。
风声渐息。
而待到白烟散尽。
人，雪，塔，尽皆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