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条笔直的钢轨在升降梯旁边整齐排列成行,上面停放着一排巨大的————船?
李秋辰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就是船,高十丈,长约三十丈的巨舟。
几千年前,先人们就是用这玩意往地面运送矿石的吗?
好神奇。
“哇!”
胡彩衣张大了嘴,发出意义不明的感叹。
“好大!”
好吧,这种乡下狐狸,连船都不认识。
“这叫陆舟,一次能运送两百万斤矿砂。”
陈百山在旁边感慨道:“几千年前的老东西了,现在都没人会操作。你们在下面看看就行了,千万别爬上去,会被城隍司当成贼偷。”
“那边有指示图,你们想要参观的话,就往4号信道那边走,那边有一个————什么东西我忘了,反正就是介绍当年历史的地方,你们去了就知道。”
“想要休息的话,就去1号信道,那边有住的地方,还有吃喝。千万别乱跑,等我们回来。”
“你们往哪里走?”
“我们去18号,这里是主升降梯,也是原来的老矿区,后来改建成这样。周围都已经被挖空了,想要再挖点值钱的玩意,只能从18号那边下去,到更深的地方去碰碰运气。”
这里的温度相当高,体感大概在三十度左右,只是说这两句话的功夫,陈百山额头就微微见汗。
“放心吧,我们就在这里随便转转。”
李秋辰面不改色心不跳。
也没必要跟一群普通人争辩什么。
等他们走了之后,这地方还不是任由自己乱逛。
说实话他还真挺想上船看看的。
也不知道几千年前的老祖宗是怎么点的科技树,交通工具的画风一个比一个奇怪————
算了,习惯就好。
目送着探矿队离去,李秋辰按照陈百山的指引,走进4号信道。
这地方确实太大了,光是隧道入口处的高度就有将近十丈,里面更是————感觉挖空了一个世界的样子。
李秋辰顺着墙壁上的指示图走了半天,才找到一条岔路,走进去发现一扇紧闭的大门,门口同样布置了两名金人机械。
还有一块极大的石碑,上面雕刻着四个大字—云中典藏。
嗯————如果没理解错的话,这应该是个图书馆?或者博物馆?
大门并未上锁,金人机械也没有激活,李秋辰轻轻一推,大门就自动向内打开。
头顶上一排排灯光亮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积广阔的厅堂,以及大厅正中央摆放的岩石雕像。
龙帝、龙神、帝君、先帝————
虽然称呼有很多,但大家都知道,指代的是那个男人。
云中县城里虽然没有他的雕像,但李秋辰见过画象。
在帝君的雕像身后,矗立着一块高一丈,长三丈三的白玉石板,上面篆刻着密密麻麻的文本。
而在大厅周围,还有四个不同的展厅。
胡彩衣走到雕像前,痴痴地看着高大的雕像。
“这个雕像比外面画象画的帝君还要帅气好多啊!你说帝君应该是长这个样子的吧?”
“应该是吧,如果真是几千年前建造的雕像,那个时候的人应该见过帝君本尊。”
李秋辰也不敢打这种包票。
市面上的帝君画象就有好几个版本,这都几千年过去了,谁都说不清楚哪个是原型,哪个是二创————毕竟是在乡下,如果在中原地区应该能找到最初的样子。
他走到雕像后面的石板前,目光落在那些雕琢出来的文本上面。
这块石板上讲述了云中县最初的历史。
这里的历史要追朔到八千————不,至少一万八千年前。
当时的云中还不叫云中,是古燕国境内的“火塘矿场”,主要出产煤炭及一系列稀有金属。
后来燕国皇室衰落,火塘矿场连同周边三州的土地被当时的大宗门“长生殿”控制。
长生殿在地下深处发现了灵石矿脉,大量抓捕边荒野人改造成专门挖矿的奴隶“蠕蠕”,在此地不计代价地疯狂开采。
最终导致火塘矿塌陷,地火喷发,数十万蠕蠕葬身其中。
再后来一位燕国皇子登基,引领古燕国进入中兴时代,驱逐长生殿,收服三州。
而后长生殿又卷土重来————
春秋纪元的历史就是这么黑暗而又混乱,其中多有语焉不详之处,估计就连当时的史官也无法准确记录,并将那段历史完整地保留下来。
古燕国与长生殿之间分分合合,斗争持续了上千年,火塘矿在这期间被反复争夺,开采,塌陷————直到最后有大神通者点燃地下煤层,在此地形成了一片绵延千里的火海。
煤层燃烧,烟雾弥漫,这也就是最初的“仙人铸剑”传说的由来。
在进入末法纪元之后,蠕蠕人被再次改造成快速生长,适合战争的“罗煞”,在北方迅速崛起,创建了幅员潦阔的帝国,集结百万之众南下扩张。
长生殿与古燕国都在这场战争中土崩瓦解,道统遗失,血脉断绝。
古老的宗门与帝国沦为人间鬼蜮。
历史记录,至此断绝。
这个“罗煞”,听起来就有点象是如今“罗刹鬼”的前身了。
看来唐小雪想要下来看看,并不只是出于好奇心,说不定还有某种先祖血脉的呼应。
李秋辰继续往下看。
历史的空白期一直持续到新元纪元末期,有人以古燕国皇室后裔的名号,招兵买马试图复国,不过始终未能收服古燕国的疆域。
这个地方政权存在了大约三百年的时间,最后一任皇帝向当时已经统一中原的大楚帝国投降,一并献上古燕国的疆域地图。
于国历前一百四十八年,楚军北上,征讨罗煞帝国。
结果来了之后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罗煞帝国。
罗煞帝国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已经崩溃了,只残留下各路地方军阀。
楚军只用了八年时间就收复北境,将兵锋推进至黑水河畔。
然后用了整整一百年时间,来收拾长生殿、古燕国和罗煞帝国留下来的烂摊子。
在此期间,龙帝亲临。
以大神通威力重塑山河,熄灭千里地火,将“火塘”重命名为云中。
在龙帝离去后,楚人开始大规模北上,移民北境。开垦荒地,耕种良田,云中矿场也重新开始运转。
直至第一次大寒潮的到来。
国历前二十五年,星辰移位,洪荒动荡,四境不安。无数上古魔神从北海中冲出,跟随着大寒潮一路南下,对刚刚创建起来,立足未稳的大楚帝国发动了规模庞大的侵略战争。
此役,帝君座下六大神龙之一的苍琅龙王陨落于黑水河畔。
在付出巨大的牺牲之后,北境得以保全。
但大寒潮的天灾依旧不可避免。
国历初年,北境冰封大地,积雪终年不化,土地颗粒无收。
上百万灾民流离失所,不得不举家南迁,无数人冻死饿死在路上。不过也有一部分先人,利用大矿坑深处的地热幸存下来。
在第一次大寒潮退去之后,楚人再次北上,包括云中在内的二十八处幸存者聚居地被改造成地下庇护所。云中县的兴旺发达,也是由此而起。
后面的记录就简单了许多。
建造庇护所,重新开采矿产,城市扩张。
第二次寒潮到来,第三次————
地下矿脉终于被采掘完毕,商会撤资,工厂关闭,人口减少,城市规模逐渐收缩。如今站在内城区,都看不到当初建造的那条钢铁城墙。
阅读完最后一行文本,李秋辰心中不禁唏嘘感叹。
这就是历史啊。
被雕刻在石头上的,漫长而又厚重的历史。
这也是为什么县塾内院主讲的课程中,要将史书与礼法并列的主要原因。
不铭记历史,又何谈未来呢?
仙道虚无缥缈,过去那些修真者,嘴上说着去伪存真,实际上谁都说不清楚什么是真伪。
而眼前浸透着古老苍茫气息的文本,就是毫无疑问的真实存在。
“我家的老祖宗也在这上面呢。”
胡彩衣小声说道。
“哪里?”
李秋辰仔细回忆了一遍,通篇没有看到狐狸二字。
“就在这里啊!”
胡彩衣蹦蹦跳跳地指着中间一段文本给李秋辰看。
“我爹给我讲过,第一次大寒潮的时候,要不是有我家的老祖宗引路,那些人根本想不到矿坑里的地热能救命呢!虽然这上面没写,但我家是有记载的。”
这上面没写————
没写的玩意你跟我说什么。
“我跟你说,我家的老祖宗还见过帝君本人呢,据说是一见钟情,然后终身未嫁————
“”
李秋辰:“————”
你家老祖宗还挺能整活的,说得比戏文都好听,不会只是喝高了吹的牛逼吧?
“终身未嫁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呗,帝君是何等人物,哪能看得上我们这种乡下狐狸。”
胡彩衣唉声叹气:“听说南方的狐妖叫声跟北方都不一样,娇滴滴软绵绵的。我有个叔叔以前去过南方,回来跟我说,南方的狐狸尾巴毛都比我们柔顺,两相对比我们就跟大尾巴狼似的。”
“还有传说中的青丘九尾狐啊,一出生就是九尾,先天的神圣血统————”
李秋辰摇头道:“不必跟她们作比较,南方的狐狸空长一身美丽皮毛,没经受过咱们北境的风霜雨雪,毛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呢?”
“说的也是呢。”
胡彩衣嘿嘿傻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