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三年乙卯,公元715年春季,正月癸卯日,朝廷任命卢怀慎为检校吏部尚书兼黄门监。卢怀慎清廉谨慎、生活俭朴,不谋求置办家产,虽然身居卿相的高位,但所得到的俸禄和赏赐,都会随时分发给亲友故旧。他的妻子儿女免不了会遭受饥寒,所居住的房屋破败得难以遮蔽风雨。
姚崇曾经因为儿子去世,请假十多天,积压的政务堆积如山。卢怀慎无法裁决这些事务,心怀惶恐地入宫向玄宗请罪。玄宗说:“朕把天下的政务托付给姚崇,只是想让你安坐朝堂,镇抚朝野上下的风气罢了。”姚崇销假上朝后,片刻之间就将积压的政务全部处理完毕,脸上颇有得意的神色,回头对紫微舍人齐澣说:“我担任宰相,可以和历史上的什么人相比?”齐澣没有回答,姚崇又说:“和管仲、晏婴相比怎么样?”齐澣说:“管仲、晏婴所制定的法度,虽然不能流传到后世,但至少能终身施行。您所制定的法度,随时都会变更,似乎比不上他们。”姚崇说:“那么我到底能算什么样的宰相呢?”齐澣说:“您可以称得上是救时之相了。”姚崇十分高兴,扔下手中的笔说:“救时之相,难道是轻易就能做到的吗!”
卢怀慎和姚崇一同担任宰相,自认为才能比不上姚崇,遇到任何事情都会推让给姚崇处理,当时的人都称他为“伴食宰相”。
对此,司马光说:从前鲍叔牙对于管仲,子皮对于子产,都是职位在对方之上,却能了解对方的贤能而甘居其下,将国家政务托付给他们;孔子对这种行为大加赞赏。曹参自认才能比不上萧何,于是完全遵行萧何制定的法度,没有做任何变更;汉朝的功业因此得以成就。如果是不贤德的人执掌朝政,他的僚属只知保全自身和俸禄而一味顺从,不顾国家的安危,这实在是国家的罪人。如果是贤明聪慧的人执掌朝政,他的僚属却因为愚昧昏聩而扰乱他推行的治理措施,因为专断固执而侵夺他的权力,因为嫉妒而诋毁他的功绩,因为刚愎乖戾而窃取他的名望,这同样是国家的罪人。姚崇是唐朝的贤相,卢怀慎和他同心协力,辅佐玄宗实现太平盛世的朝政,又有什么罪过呢!秦誓》说:“如果有这样一位臣子,忠厚诚恳,没有别的特殊技能;但他心胸宽广,能够容人容事;别人有才能,就好像是他自己的才能一样,别人品德高尚、才华出众,他从心底里喜欢,这种喜爱之情,胜过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赞美。能够容纳这样的人,来保全我的子孙百姓,这对国家是很有利的啊。”卢怀慎说的正是这样的人。御史大夫宋璟因为监督朝堂杖责犯人时,杖打得过轻,被贬为睦州刺史。
突厥十姓部落前来归降的,前前后后共有一万多帐。高丽莫离支文简,是突厥十姓部落的女婿,二月,他和夹跌都督思泰等人也从突厥率领部众前来归降;玄宗下令将他们全部安置在黄河南岸地区。
三月,胡禄屋酋长支匐忌等人入朝觐见。玄宗因为前来归降的突厥十姓部众越来越多,夏季四月庚申日,任命右羽林大将军薛讷为凉州镇大总管,赤水等军都受他调度指挥,府衙设在凉州;任命左卫大将军郭虔瓘为朔州镇大总管,和戎等军都受他调度指挥,府衙设在并州,让他们整饬兵马,防备突厥默啜可汗进犯。
默啜可汗出兵攻打葛逻禄、胡禄屋、鼠尼施等部落,多次击败他们;玄宗下令北庭都护汤嘉惠、左散骑常侍解琬等人出兵救援这些部落。五月壬辰日,玄宗又下令汤嘉惠等人与葛逻禄、胡禄屋、鼠尼施部落以及定边道十总管阿史那献相互配合,互为支援。
崤山以东地区发生严重的蝗灾,有些百姓在田边焚香跪拜,设祭祈福,却不敢捕杀蝗虫。姚崇上奏请求派遣御史督促各州县捕杀蝗虫,并将蝗虫掩埋。议论的人认为蝗虫数量太多,不可能全部消灭;玄宗对此也心存疑虑。姚崇说:“如今崤山以东蝗虫遍地,黄河南北两岸的百姓,已经流亡得所剩无几,怎么能坐视蝗虫啃食禾苗,却不去拯救呢!就算不能将蝗虫全部消灭,也胜过纵容它们繁衍成灾。”玄宗于是采纳了他的建议。卢怀慎认为捕杀蝗虫太多,恐怕会损伤天地间的阴阳和气。姚崇说:“从前楚庄王吞下水蛭,反而治好了疾病;孙叔敖杀死两头蛇,却得到了福报。为什么不忍心杀死蝗虫,却忍心看着百姓饿死呢?如果捕杀蝗虫会招来灾祸,我姚崇愿意一人承担!”
秋季七月庚辰朔日,出现日食。
玄宗对宰相说:“我每次读书遇到有疑难困惑的地方,都没有可以请教的人;可以挑选精通儒学的学者,让他们每天入宫侍奉我读书。”卢怀慎推荐了太常卿马怀素。九月戊寅日,任命马怀素为左散骑常侍,让他和右散骑常侍褚无量轮流入宫侍读。每次他们来到宫门,玄宗都会让人用肩舆抬着他们进入宫中;有时他们在离皇宫较远的别馆,就允许他们在宫中骑马。玄宗还亲自迎送他们,用对待老师的礼节礼遇他们。因为褚无量年老体弱,玄宗特意为他制作了腰舆,让内侍在殿内抬着他行走。
九姓思结都督磨散等人前来归降;己未日,玄宗全部授予他们官职,然后遣送他们返回部落。
西南地区的蛮族进犯边境,玄宗派遣右骁卫将军李玄道征调戎、泸、夔、巴、梁、凤等州的士兵三万人,连同原本驻守在当地的军队,前往征讨蛮族。
壬戌日,任命凉州大总管薛讷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太仆卿吕延祚、灵州刺史杜宾客为副总管,率军讨伐突厥。甲子日,玄宗前往凤泉汤;十一月己卯日,返回京城。
刘幽求从杭州刺史调任郴州刺史,心中愤懑不平,甲申日,在赴任途中去世。
丁酉日,任命左羽林大将军郭虔瓘兼任安西大都护、四镇经略大使。郭虔瓘请求招募关中士兵一万人前往安西征讨敌军,朝廷为士兵们提供运输用的驮马和熟食;玄宗下诏批准了他的请求。将作大匠韦凑上疏认为:“如今西域各国都已归顺朝廷,虽然偶尔会发生一些小规模的盗窃事件,依靠当地旧有的镇守军队就足以制服他们。关中地区应当始终保持兵力充实,以增强朝廷的实力,削弱地方的势力。近来西北的突厥、吐蕃两国屡次进犯边境,关中地区凡是身强力壮的男子,几乎都被征发参军,怎么能再招募骁勇善战的士兵,远赴边远的异域呢!况且,一万名出征的士兵要远行六千多里,朝廷都要为他们提供驮马和熟食,沿途的州县,又拿什么来供给呢!秦州、陇州以西,人口逐渐稀少,从凉州再往西,就是一望无际的沙漠戈壁,让那里的百姓供给大军,又怎么能够接济得上呢!就算这次出征一定能够取胜,能缴获多少东西呢?倘若延误了讨伐的时机,损失难道不是更大吗!请求陛下计算一下这次出征所需的费用和可能得到的收获,比较一下两者的多少,就知道其中的利害得失了。从前唐尧在位的时候,平等地爱护华夏和夷狄各族,国家内外都安定太平;汉武帝穷尽兵力远征异域,虽然多次取胜,缴获不少,却导致中原地区国力疲惫、民力耗损。如今人们称颂帝王的盛德,都推崇唐尧,而不推崇汉武帝;更何况那些想要邀功却未能成功的行动,又怎么能够和汉武帝的征伐相提并论呢!”当时姚崇也认为郭虔瓘的计策不可行。后来郭虔瓘最终果然无功而返。
起初,监察御史张孝嵩奉命出使廓州返回朝廷后,向玄宗陈述了碛西地区的利害得失,并请求亲自前往碛西考察当地的地理形势;玄宗批准了他的请求,允许他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事务。
拔汗那国,就是古时候的乌孙国,归附唐朝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吐蕃和大食国共同拥立阿了达为拔汗那国王,发兵攻打拔汗那国,拔汗那国王兵败,逃到安西都护府请求救援。张孝嵩对都护吕休璟说:“如果不去救援拔汗那国,朝廷就无法向西域各国发号施令了。”于是率领附近各戎族部落的士兵一万多人,从龟兹向西行进数千里,攻克了数百座城池,长驱直入。这个月,张孝嵩率军在连城围攻阿了达。他亲自身披铠甲,督促士兵们猛攻敌军,从巳时一直战斗到酉时,攻破了连城的三座城池,俘获斩杀敌军一千多人,阿了达和几名骑兵逃进了山谷之中。张孝嵩向西域各国传布檄文,声威震动西域,大食、康居、大宛、罽宾等八国都派遣使者前来请求归降。张孝嵩刻石纪功之后,率军返回安西。恰逢有人告发张孝嵩贪污受贿,他因此被关进凉州的监狱,后来被贬为灵州兵曹参军。
京兆尹崔日知贪婪残暴,不遵守法令,御史大夫李杰准备检举弹劾他,崔日知反而捏造罪名诬陷李杰。十二月,侍御史杨瑒在朝堂上奏说:“如果负责检举弹劾的部门,能让奸邪之人随意恐吓威胁,那么御史台就可以撤销了。”玄宗立刻下令让李杰官复原职,将崔日知贬为歙县县丞。
有人上奏说:“按察使只是白白地烦扰官府和百姓,请求精简刺史、县令的人选,撤销按察使这一职务。”玄宗下令召集尚书省的官员商议这件事。姚崇认为:“如今只选派了十道按察使,尚且担心不能全部找到合适的人选,更何况天下有三百多个州,县的数量又是州的好几倍,怎么能保证每个刺史、县令都称职呢!”于是撤销按察使的提议就被搁置了。
尚书左丞韦玢上奏说:“郎官大多不履行自己的职责,请求对他们进行清理淘汰,改任其他官职。”不久韦玢就被调出京城担任刺史,宰相上奏准备任命他为冀州刺史,玄宗下令改任他为一个小州的刺史。姚崇上奏说:“郎官之中有人懈怠松弛、不称职,韦玢请求对他们进行淘汰,这是在奉公行事。韦玢刚刚提议将郎官改任其他官职,自己就被贬斥到外地,议论的人都会认为这是郎官们诽谤中伤所致。我担心以后担任尚书左右丞的人会以此为戒,那么尚书省的日常事务又怎么能够得到妥善处理呢!希望陛下能够仁慈明察,让担任官职的人不再心存疑虑和恐惧。”玄宗于是任命韦玢为冀州刺史。
突骑施可汗守忠死后,默啜可汗率军返回突厥,守忠的部将苏禄召集了守忠的残余部众,自立为突骑施酋长。苏禄很善于安抚部众,突厥十姓部落的人渐渐前来归附他,他的部众达到了二十万人,于是占据了西方的大片土地,不久之后就派遣使者入朝觐见玄宗。这一年,玄宗任命苏禄为左羽林大将军、金方道经略大使。
皇后的妹夫、尚衣奉御长孙昕因为一点小事和御史大夫李杰结下仇怨。
开元四年,公元716年春季,正月,长孙昕和他的妹夫杨仙玉在街巷里埋伏,等候李杰经过时殴打了他。李杰上表向玄宗自诉冤屈说:“臣的身体肌肤受到伤害,还可以忍受,但朝廷的衣冠颜面受到侮辱,实在是有损国家的尊严。”玄宗得知后勃然大怒,下令将长孙昕、杨仙玉在朝堂上杖责处死,以此向文武百官谢罪,还专门下敕书慰问李杰说:“长孙昕等人是朕的近亲,朕没能管教好他们,致使他们欺凌冒犯朝廷官员,虽然已经将他们处以极刑,仍不足以抵偿他们的罪责。你应当秉持刚正不阿的品性,痛恨邪恶之人,不要因为这些凶徒而心怀介意。”
丁亥日,宋王李成器改名为李宪,申王李成义改名为李捴。乙酉日,陇右节度使郭虔瓘上奏说,他的奴仆石良才等八人都立下了战功,请求任命他们为游击将军。敕令下发之后,卢怀慎等人上奏说:“郭虔瓘依仗着自己微薄的功劳,就敢亵渎朝廷的典章制度,为奴仆请求五品官职,实在是扰乱了朝廷的纲纪法度,不能批准。”玄宗采纳了他们的意见。
丙午日,任命鄫王李嗣真为安北大都护、安抚河东、关内、陇右诸蕃大使,任命安北大都护张知运为副大使。任命陕王李嗣升为安西大都护、安抚河西四镇诸蕃大使,任命安西都护郭虔瓘为副大使。李嗣真和李嗣升都没有前往藩镇就任。诸王遥领节度使的做法,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二月丙辰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丁卯日,玄宗返回皇宫。辛未日,任命尚书右丞倪若水为汴州刺史兼河南采访使。
玄宗虽然想要重视都督、刺史的选拔,挑选京城中德才兼备、声望卓着的官员担任这一职务,但当时的士大夫们还是轻视地方官的职位。扬州采访使班景倩入朝担任大理少卿,路过大梁城时,倪若水为他饯行送别,一直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车马扬起的尘土,过了很久才返回官署,对自己的下属说:“班先生这次入朝任职,简直就和成仙飞升一样啊!”
癸酉日,松州都督孙仁献率军在松州城下袭击吐蕃军队,大败敌军。
玄宗曾经派遣宦官前往江南捕捉鸂鶒等水鸟,想要把它们安置在皇家园林里,使者所到之处,搅扰得百姓不得安宁。使者路过汴州时,倪若水上奏说:“如今正是农耕和养蚕的紧要时节,陛下却派人四处捕捉禽鸟,以供园林赏玩,这些鸟从遥远的江南、岭南地区捕捉来,通过水路和陆路辗转运输,一路上用精米肉食喂养它们。沿途的百姓看到这种情形,难道不会认为陛下轻视百姓的疾苦,却把禽鸟看得十分贵重吗?陛下应当把凤凰看作普通的飞鸟,把麒麟看作普通的走兽,更何况是鸂鶒这样的水鸟,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玄宗亲手写下敕书向倪若水道歉,赏赐给他四十段丝帛,并且下令将捕捉到的鸟全部放归自然。
崤山以东地区再次发生严重的蝗灾,姚崇又下令各州捕杀蝗虫。倪若水说:“蝗虫是上天降下的灾祸,不是人力所能消除的,应当修养德行来消除灾祸。从前刘聪在位的时候,曾经下令捕杀掩埋蝗虫,结果蝗虫造成的灾害反而更加严重。”于是拒绝听从御史的督促,不执行捕杀蝗虫的命令。姚崇写信给倪若水说:“刘聪是僭越称帝的伪君主,他的德行不足以战胜妖孽;如今是圣明的大唐王朝,妖孽当然不能胜过君主的德行。古时候贤明的州郡长官,蝗虫都不会进入他所管辖的州县境内。如果修养德行就可以避免蝗灾,那么那些发生蝗灾的州县,难道是因为当地的长官没有德行才导致的吗?”倪若水这才不敢违抗命令。夏季五月甲辰日,玄宗下令委派使者详细考察各州县捕杀蝗虫的勤勉和懈怠情况,将各州县官员的名字一一上报朝廷。因此,虽然接连几年发生蝗灾,但并没有造成大规模的饥荒。
有人对玄宗说:“今年的官员选拔任用太过泛滥,很多县令都不称职。”等到新任命的官员入朝拜谢玄宗时,玄宗将所有的县令都召集到宣政殿的庭院中,亲自以治理百姓的策论对他们进行考试。只有鄄城县令韦济的策论言辞和条理都位居第一,玄宗将他提拔为醴泉县令。其余二百多人都没有考中,玄宗暂且让他们赴任就职;还有四十五人被罢免官职,遣送回家继续读书学习。吏部侍郎卢从愿被贬为豫州刺史,李朝隐被贬为滑州刺史。卢从愿掌管官员选拔事务长达六年,和李朝隐都被认为是称职的官员。起初,在唐高宗在位时期,马载、裴行俭在吏部任职,名声最大,当时的人都说吏部的长官,前有马载、裴行俭,后有卢从愿、李朝隐。韦济,是韦嗣立的儿子。
有一个胡人上奏说,海南地区盛产珍珠、翡翠等奇珍异宝,可以派人前往那里收购,顺便谈论与外国商船贸易的好处;还请求前往师子国寻求长生不老的灵药和医术高明的女医生,将她们安置在皇宫之中。玄宗下令监察御史杨范臣和这个胡人一起前往海南寻求珍宝、灵药和女医。杨范臣从容地上奏说:“陛下前年焚烧了珠宝玉器、锦绣织物,表示以后不再使用这些奢侈品。如今陛下想要寻求的珍宝,和前年焚烧的那些东西又有什么区别呢!与外国商船贸易,是和商人争夺利益,这恐怕不符合帝王的体统。胡地药材的药性,中原地区的人大多不了解;更何况是胡地的女医生,怎么适合安置在皇宫之中呢!御史,是天子的耳目之官,如果是关系到军国大事的使命,臣即使冒着南方炎热潮湿的瘴气,就算是死也不敢推辞。这次不过是胡人想要用花言巧语迷惑陛下,谋求陛下的恩宠,对陛下的圣德没有任何益处,臣私下里担心这并非陛下的本意,希望陛下仔细考虑这件事。”玄宗立刻主动承认自己的过失,好言安慰杨范臣,并且取消了这次出使的计划。
六月癸亥日,太上皇唐睿宗在百福殿驾崩。己巳日,玄宗将自己的女儿万安公主册封为女道士,希望以此为太上皇祈求冥福。
癸酉日,拔曳固部落斩杀了突厥可汗默啜,带着他的首级前来唐朝进献。当时默啜可汗率军向北攻打拔曳固部落,在独乐水大败拔曳固军队,默啜依仗着胜利,轻敌冒进,撤军返回时没有设置任何防备,途中遭遇了拔曳固部落的散兵颉质略。颉质略从柳林中突然杀出,斩杀了默啜。当时大武军的副将郝灵荃奉命出使突厥,颉质略将默啜的首级交给了他,郝灵荃带着默啜的首级和颉质略一起返回京城,朝廷将默啜的首级悬挂在大街上示众。拔曳固、回纥、同罗、霫、仆固五个部落都前来归降唐朝,玄宗下令将他们安置在大武军的北面。
默啜可汗的儿子小可汗即位,默啜的侄子、骨咄禄可汗的儿子阙特勒起兵杀死了小可汗,连同默啜的所有儿子和亲信,几乎全部诛杀;然后拥立自己的兄长左贤王默棘连为可汗,这就是毗伽可汗,突厥国人都称他为“小杀”。毗伽可汗想要将可汗的位置让给阙特勒,阙特勒没有接受;于是毗伽可汗任命阙特勒为左贤王,专门掌管突厥的兵马。
秋季七月壬辰日,太常博士陈贞节、苏献认为太庙中供奉的七代先祖的神主牌位已经满了,请求将唐中宗的神主牌位迁移到太庙之外的别庙中供奉,将唐睿宗的神主牌位迁入太庙;玄宗采纳了他们的建议。陈贞节、苏献又上奏请求将昭成皇后的神主牌位迁入太庙,配享睿宗,将肃明皇后的神主牌位留在仪坤庙中祭祀。八月乙巳日,朝廷在太庙的西面建立了祭祀中宗的宗庙。
辛未日,契丹酋长李失活、奚族酋长李大酺率领各自的部众前来归降唐朝。玄宗下令册封李失活为松漠郡王、代理左金吾大将军兼松漠都督,同时将契丹八个部落的酋长全部任命为刺史;又派遣将军薛泰率领军队镇守安抚契丹部落。册封李大酺为饶乐郡王、代理右金吾大将军兼饶乐都督。李失活,是李尽忠的堂弟。
吐蕃再次派遣使者请求与唐朝和解,玄宗答应了吐蕃的请求。
突厥可汗默啜死后,奚、契丹、拔曳固等部落都归附了唐朝,突骑施酋长苏禄又自立为可汗。突厥的很多部落都离散叛逃,毗伽可汗对此感到十分忧虑,于是征召默啜可汗在位时期的牙官暾欲谷,任命他为自己的谋主。暾欲谷已经七十多岁了,足智多谋,突厥国人都很信服他。那些被安置在黄河弯曲处的突厥归降部众,听说毗伽可汗即位,很多人都再次叛逃,归附了毗伽可汗。
并州长史王晙上奏说:“这些突厥归降部众,只是因为他们的国家发生内乱,才相继前来归附唐朝;如果突厥国内安定太平,他们一定会再次叛逃离去。如今将他们安置在黄河弯曲处,这些人凶顽狡诈,实在难以控制驾驭,他们往往不服从当地军州的约束,动辄起兵抢劫掠夺;臣听说已经有很多叛逃的人,和突厥互通消息,传递各种情报。这等于是我们供养着这些人,让他们充当突厥的间谍,时间一长,他们的奸诈之心会越来越深,一旦窥探到边境的可乘之机,就会给唐朝带来巨大的祸患。等到突厥的骑兵南下侵犯时,他们一定会充当内应,前来逼迫军州,使得我军腹背受敌,到那时,就算有韩信、彭越那样的名将,也无法取胜。希望陛下能在秋冬之交,大规模集结军队,向这些突厥部众晓谕利害得失,供给他们足够的物资和粮食,将他们迁徙到中原内地。二十年后,他们就会逐渐改变原来的风俗习惯,都变成勇猛善战的士兵;虽然短期内会付出一些辛劳,但从长远来看,能够确保国家的长治久安。近来镇守边境的将领官吏以及出使突厥的使者,大多说一些阿谀奉承的话,都不是实情,有的说北方的突厥已经被彻底消灭,有的说归降的部众安居乐业,他们都是想要夸耀自己的功劳,并非真心为国家尽忠效力。希望陛下能够明察这些花言巧语,不要忘记长远的考虑。议论的人一定会说:‘朝廷从前曾经将归降的部众安置在黄河弯曲处,都实现了长久的安定,如今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但现在的情况和从前大不相同,陛下不能不仔细考察。从前颉利可汗灭亡之后,归降的部众再也没有反叛的心思,所以能够实现长久的安定,没有发生变故。如今北方的突厥可汗仍然存在,这些归降的部众,有的畏惧突厥的威势,有的感念突厥的恩惠,有的是突厥的亲属,他们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归附唐朝呢!和从前的情况相比,实在是不能相提并论。以臣的愚见,将他们迁徙到中原内地,是上策;在黄河弯曲处多驻扎兵马,加强防备,让汉人百姓和突厥部众混杂居住,虽然百姓劳苦、花费巨大,但也不失为中策;像现在这样将他们安置在黄河弯曲处,不加防备,是下策。希望陛下仔细权衡这三条计策,选择有利的计策施行,就算因为迁徙导致一些人逃亡,留下来的人也都归唐朝所有;如果将他们留到黄河结冰的季节,恐怕一定会发生变故。”
王晙的奏疏上报之后,玄宗没有给出答复;不久,归降的突厥部众夹跌思泰、阿悉烂等人果然发动叛乱。冬季十月甲辰日,玄宗下令朔方大总管薛讷出兵追击讨伐叛军。王晙率领并州的军队向西渡过黄河,日夜兼程,追击叛军,大败敌军,斩杀俘获叛军三千多人。
在此之前,单于副都护张知运收缴了所有归降突厥部众的兵器,下令让他们渡过黄河南下,归降的部众因此心怀怨恨和愤怒。御史中丞姜晦担任巡边使,归降的部众向他申诉说没有弓箭,无法打猎获取食物,姜晦就将收缴的兵器全部归还给了他们;归降的部众得到兵器后,就立刻发动了叛乱。张知运没有设置防备,和叛军在青刚岭交战,结果被叛军擒获,叛军准备将他押送到突厥。走到绥州境内时,将军郭知运率领朔方的军队半路截击叛军,在黑山呼延谷大败叛军,叛军丢下张知运,仓皇逃走。玄宗因为张知运损兵折将,下令将他斩首示众。毗伽可汗收留了思泰等人之后,想要率军南下进犯唐朝。暾欲谷劝谏说:“唐朝皇帝英明勇武,百姓和睦安乐,五谷丰登,国家没有可乘之机,不能贸然出兵进犯。我们的部众刚刚集结,力量还很薄弱,暂且应当休养生息几年,才能等待时机,再采取行动。”毗伽可汗又想要修筑城池,并且建造佛寺和道观,暾欲谷说:“不可以这样做。突厥的人口稀少,还不到唐朝的百分之一,我们之所以能够和唐朝抗衡,正是因为我们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的居住地点,以打猎为生,人人都熟习武艺,势力强大时就出兵抢劫掠夺,势力衰弱时就逃到山林之中藏匿起来。唐朝的军队虽然众多,但却没有用武之地。如果我们修筑城池居住,改变了原来的风俗习惯,一旦作战失利,一定会被唐朝消灭。佛教和道教的教义,教导人们仁慈软弱,不是用来凭武力争夺胜利的方法,不能尊崇信奉。”毗伽可汗于是放弃了这些想法。
庚午日,朝廷将大圣皇帝唐睿宗安葬在桥陵,庙号睿宗。御史大夫李杰负责监护桥陵的修建工程,判官王旭贪污受贿,李杰审查查办他,反而被王旭捏造罪名诬陷,李杰被贬为衢州刺史。
十一月己卯日,黄门监卢怀慎病情危重,上表举荐宋璟、李杰、李朝隐、卢从愿,说他们都是太平盛世的栋梁之材,他们所犯的过失很小,朝廷如果因此舍弃他们,损失就太大了,希望陛下能够怜悯他们,录用他们;玄宗完全采纳了他的建议。乙未日,卢怀慎去世。他的家中没有多余的积蓄,只有一位老仆人,老仆人请求将自己卖掉,用卖身的钱来为卢怀慎办理丧事。
丙申日,任命尚书左丞源乾曜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
姚崇没有自己的住宅,寄居在罔极寺中,因为身患疟疾向朝廷请假休养。玄宗多次派遣使者前去询问他的饮食起居情况,每天都有十几拨使者前往罔极寺。源乾曜上奏政事时,倘若所说的话符合玄宗的心意,玄宗就会说:“这一定是姚崇的主意。”如果所说的话不符合玄宗的心意,玄宗就会说:“你为什么不去和姚崇商量一下呢!”源乾曜常常叩谢玄宗,承认确实是这样。每当朝廷遇到重大事务,玄宗常常会让源乾曜前往罔极寺询问姚崇的意见。癸卯日,源乾曜请求将姚崇迁到四方馆居住,并且允许他的家人入宫侍奉他的病体;玄宗批准了这个请求。姚崇认为四方馆里存放着很多官府的文书簿册,不是生病的人适合居住的地方,坚决推辞。玄宗说:“设置四方馆,是为了方便官员处理事务;让你居住在那里,是为了国家的社稷大业。朕恨不得能让你住进皇宫里,这一点小事,你又何必推辞呢!”姚崇的儿子光禄少卿姚彝、宗正少卿姚异,广泛结交宾客,收受了很多馈赠,受到当时人们的非议。主书赵诲深受姚崇的信任和亲近,他收受胡人的贿赂,事情败露之后,玄宗亲自审问他,下令将他关进监狱,判处死刑。姚崇出面营救赵诲,玄宗因此对姚崇心生不满。恰逢朝廷因特殊情况赦免京城的罪犯,玄宗在敕令中特意标出赵诲的名字,下令将他杖责一百,流放到岭南地区。姚崇因此感到既担忧又恐惧,多次请求辞去宰相的职位,举荐广州都督宋璟接替自己。
十二月,玄宗准备前往东都洛阳,任命宋璟为刑部尚书、西京留守,下令让他从广州骑马火速赶往京城,还派遣内侍、将军杨思勖前去迎接他。宋璟风度庄重沉稳,高深莫测,在前往京城的途中,始终没有和杨思勖交谈过一句话。杨思勖向来深受玄宗的宠幸,回到京城后,向玄宗诉说了这件事,玄宗感叹了很久,越发敬重宋璟。
丙辰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乙丑日,返回皇宫。
闰十二月己亥日,姚崇被罢免宰相职务,改任开府仪同三司;源乾曜被罢免宰相职务,改任京兆尹、西京留守;任命刑部尚书宋璟兼任吏部尚书、黄门监,紫微侍郎苏颋为同平章事。
宋璟担任宰相之后,致力于选拔人才,根据每个人的才能授予相应的官职,让文武百官都能各司其职;他赏罚分明,不徇私情,敢于冒犯皇帝的威严,直言进谏。玄宗对他既尊敬又畏惧,即使他提出的建议不符合自己的心意,也会勉强采纳。
突厥可汗默啜从武则天在位时期开始,就一直是唐朝的祸患,朝廷为此殚精竭虑,耗尽了天下的人力物力,都没能将他制服;郝灵荃斩杀了默啜,献上他的首级,自认为立下了盖世奇功。宋璟担心天子喜好武功,会导致那些投机取巧的人争相产生邀功请赏的念头,于是极力压低对郝灵荃的赏赐,过了一年才授予他郎将的官职;郝灵荃悲痛大哭,最终死去。
宋璟和苏颋相处得十分融洽,苏颋遇到政务,大多会推让给宋璟处理,每当宋璟议论政务时,苏颋都会从旁协助他。宋璟曾经对人说:“我和苏氏父子都一起担任过宰相,苏瑰仆射为人宽厚,实在是国家的栋梁之材,但在提出合理建议、废除弊政、处理政务的精明干练方面,苏颋要胜过他的父亲。”
姚崇和宋璟相继担任宰相,姚崇善于随机应变,处理各种事务,宋璟则善于坚守法度、秉持公正;两个人的志向和操守不同,但都同心协力辅佐玄宗,使得唐朝的赋税徭役宽松公平,刑罚清正简约,百姓生活富足。唐朝的贤相,前有房玄龄、杜如晦,后有姚崇、宋璟,其他人都无法和他们相提并论。每当姚崇、宋璟入朝觐见时,玄宗都会起身迎接他们,等到他们离开时,玄宗还会走到殿前的栏杆边目送他们。等到李林甫担任宰相时,虽然受到的宠幸和信任超过了姚崇和宋璟,但玄宗对他的礼遇却十分微薄。紫微舍人高仲舒精通儒家典籍,齐澣熟悉当代的事务,姚崇和宋璟每次遇到疑难问题,都会请他们两人来答疑解惑,之后常常感叹说:“想要了解古代的事,就去问高仲舒,想要了解当代的事,就去问齐澣,这样处理政务就不会出现疏漏了。”
辛丑日,朝廷撤销十道按察使的职务。
依照旧有的制度,六品以下官员的任命,都委托尚书省拟定人选,上奏皇帝批准。这一年,朝廷开始规定员外郎、御史、起居郎、起居舍人、谏议大夫、补阙、拾遗等官职的人选,不再由尚书省拟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