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秋季七月丙子日,皇上的车驾抵达凤翔,下令斩杀乔琳、蒋镇、张光晟等人。李晟认为张光晟虽然曾依附叛贼,但在消灭朱泚时也立下不少功劳,想保全他的性命,皇上没有答应。
副元帅判官高郢多次劝说李怀光归顺朝廷,李怀光于是派儿子李璀前往行在请罪,请求捆绑自己入朝领罚。庚辰日,皇上下诏派遣给事中孔巢父带着先前任命李怀光为太子太保的敕书,前往河中安抚慰问,同时宣布朔方将士的官爵都恢复如旧。
壬午日,车驾抵达长安。浑瑊、韩游瑰、戴休颜率领部众随驾护卫,李晟、骆元光、尚可孤率领部众出城迎接,随行的步兵、骑兵达十余万,旌旗连绵数十里。李晟在三桥拜见皇上,先祝贺平定叛贼,接着为收复京城迟缓而谢罪,跪在道路左侧请求处罚。皇上停下马安抚他,还为他落泪,命令身边人扶他上马。回到皇宫后,每逢闲暇之日,皇上就设宴款待立功的大臣,赏赐极为丰厚。赏赐以李晟为首,浑瑊次之,其他将相又在其后。
曹王李皋派遣部将伊慎、王锷围攻安州,李希烈派外甥刘戒虚率领八千步兵、骑兵前去救援。李皋另派部将李伯潜在应山迎击,斩杀敌军一千余人,活捉刘戒虚,将他押到安州城下示众,安州守军于是投降。朝廷任命伊慎为安州刺史。伊慎又在厉乡进攻李希烈的部将康叔夜,把他击退。
丁亥日,孔巢父抵达河中,李怀光穿着素色衣服等候治罪,孔巢父没有阻止他这种做法。李怀光身边有不少胡人,都叹息道:“太尉已经没有官职了!”孔巢父又向众人宣称:“军中谁可以接替太尉统领军队?”这话引发李怀光身边的人愤怒喧哗。诏书还没宣读完毕,众人就杀死了孔巢父和宦官啖守盈,李怀光也没有制止,接着又整顿军队,做好坚守的准备。辛卯日,朝廷宣布大赦天下。
当初,肃宗在灵武时,皇上还是奉节王,跟随李泌学习文章。代宗在位时,李泌住在蓬莱书院,皇上身为太子,也常与他交往。等到皇上在兴元时,李泌担任杭州刺史,皇上紧急下诏征召他,李泌与睦州刺史杜亚一同前往行在。乙未日,朝廷任命李泌为左散骑常侍,杜亚为刑部侍郎,命令李泌每天在中书省值班,等候皇上召见,朝野上下都对他十分关注,愿意依附于他。皇上问李泌:“河中距离京城很近,朔方军向来以精锐着称,像达奚小俊等人都是以一敌万的猛将,我日夜为此担忧,该怎么办?”李泌回答:“天下确实有很多值得忧虑的事,若只是河中这一件,倒不必担心。判断敌人的强弱,要看将领而非士兵。如今李怀光是主帅,达奚小俊这类人不过是普通士兵,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李怀光当初解除奉天的包围后,面对濒临灭亡的朱泚却不去攻打,反而与他结盟,让李晟得以趁机收复京城立功。现在陛下已经回到皇宫,李怀光不仅不主动捆绑自己来请罪,还残杀朝廷使者,像个做噩梦的人一样龟缩在河中!恐怕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手下人斩杀,到时众将领想报仇都没了借口。”起初,皇上征调吐蕃军队讨伐朱泚,许诺平定叛乱后将伊西、北庭的土地送给他们。等到朱泚被诛杀,吐蕃前来索要土地,皇上打算召回两镇节度使郭昕、李元忠,把他们管辖的地方交给吐蕃。李泌说:“安西、北庭的军民勇猛强悍,控制着西域五十七国以及十姓突厥,还能分散吐蕃的兵力,让他们无法集中兵力向东入侵,怎么能轻易拱手相让!而且两镇的军民,孤立无援、地处偏远,却尽心尽力为国家坚守了近二十年,实在令人怜悯。一旦把他们抛弃给异族,他们心中必然会深深怨恨朝廷,日后若跟随吐蕃入侵,就如同报私仇一般。何况此前吐蕃一直观望不前,暗中首鼠两端,还在武功大肆劫掠,接受叛贼贿赂后就撤军了,他们有什么功劳可言!”大臣们的意见也与李泌一致,皇上于是没有把土地交给吐蕃。
李希烈得知弟弟李希倩被处死,十分愤怒。八月壬寅日,他派宦官到蔡州杀害颜真卿。宦官说:“有诏书下达。”颜真卿拜了两拜。宦官接着说:“现在赐你一死。”颜真卿问:“老臣没有功绩,罪该处死,不知使者是几日从长安出发的?”宦官说:“我是从大梁来的,不是长安。”颜真卿怒斥道:“既然如此,你就是叛贼,哪来的诏书!”于是宦官将颜真卿勒死。
李沁认为泾州靠近边境,多次发生杀害主帅的事件,一直是个祸患。韩滉性情刚毅严厉,不肯依附权贵,所以遭到很多人的诽谤,李沁希望陛下明察,还敢担保韩滉没有二心。皇上说:“外面议论纷纷,弹劾他的奏章多得像乱麻,你没听说吗?”李沁回答:“我当然听说了。他的儿子韩皋担任考功员外郎,现在都不敢回家探望亲人,正是因为诽谤的言论太多了。”皇上说:“他的儿子尚且如此害怕,你为什么还要担保他?”李沁回答:“我非常了解韩滉的为人。我愿意上奏章说明他没有二心,还请求把奏章交给中书省公布,让朝中大臣都知道这件事。”皇上说:“我正打算重用你,你怎么能轻易担保别人!你还是别违背众人的意愿,以免受他牵连。”李泌退朝后,立即上奏章,请求用全家百口人的性命为韩滉担保。后来有一天,皇上对李泌说:“你终究还是把奏章递上来了,我已经把它留在宫中了。虽然知道你和韩滉是故交,但你也该为自己着想啊!”李泌回答:“我怎么会为了偏袒故交而辜负陛下!只是韩滉确实没有二心,我上奏章是为了朝廷,并非为自己。”皇上问:“这怎么能说是为了朝廷呢?”李泌回答:“现在天下遭遇旱灾、蝗灾,关中地区一斗米价值一千钱,粮仓都空了,而江东地区粮食丰收。希望陛下早点下发我的奏章,消除大臣们的疑虑,再当面告知韩皋,让他回家探望父母,使韩滉感激陛下的恩宠而不再心存疑虑,尽快运送粮食,这难道不是为了朝廷吗?”皇上说:“说得好!我完全明白了。”随即下发李泌的奏章,还让韩皋请假回家探亲,当面赐给他绯色官服,并告诉他:“你父亲近来遭到一些诽谤,现在我已经了解了情况,心中疑虑尽消,不再相信那些传言了。”接着又说:“关中粮食短缺,你回去告诉父亲,让他尽快运送粮食过来。”韩皋抵达润州后,韩滉又感动又高兴,流下眼泪,当天就亲自到江边调运一百万斛大米,还允许韩皋在家停留五天后就返回朝廷。韩皋与母亲告别时,哭声传到门外。韩滉大怒,把他叫出来,鞭打了一顿,随后亲自送他到江边,顶着风浪让他乘船返回。不久后,陈少游听说韩滉向朝廷进贡大米,也跟着进贡了二十万斛。皇上对李泌说:“韩滉竟然能感化陈少游,让他也主动进贡大米!”李泌回答:“何止是陈少游,其他藩镇的将领也会争相前来进贡的!”
吏部尚书、同平章事萧复出使江淮地区后返回,与李勉、卢翰、刘从一一起拜见皇上。李勉等人退下后,萧复独自留下,对皇上说:“陈少游身兼将相之职,却首先违背臣子的气节;韦皋只是个幕府小官,却独自建立忠义之功。请求陛下任命韦皋接替陈少游镇守淮南,以此彰显善恶。”皇上表示赞同。不久,宦官马钦绪拉着刘从一,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就离开了。大臣们回到官署后,刘从一去见萧复,问:“马钦绪传达圣旨,让我和你商议早上所说的事,商议好后立即上奏实行,不要让李勉、卢翰知道。请问是什么事?”萧复说:“唐尧、虞舜时期,官员的升降都要与各部首领共同商议;在朝廷上授予爵位,也要与官员们共同商议。如果李勉、卢翰不适合担任宰相,就该罢免他们。既然他们还在相位上,朝廷的政事,怎么能不与他们共同商议,却唯独隐瞒这件事呢!这是当前最大的弊端,早上陛下就说过要这么做,我当时已经当面陈述了其中的不妥,没想到陛下还是这个意思。我并不介意和你一起上奏实行,但担心这种做法会逐渐形成风气,所以没敢告诉你具体内容。”最终萧复还是没有把事情告诉刘从一。刘从一把情况上奏给皇上,皇上对萧复更加不满。萧复于是上表请求辞职,乙丑日,皇上将他罢免为左庶子。刘洽攻克汴州后,搜到了《李希烈起居注》,上面记载:“某月某日,陈少游上表请求归顺。”陈少游得知后又羞又怕,一病不起。十二月乙亥日,陈少游去世。朝廷追赠他为太尉,丧葬祭祀的礼仪都按照常规进行。淮南大将王韶想自己担任留后,让将士们推举他代理军中事务,还打算大肆劫掠。韩滉派人对他说:“你要是敢作乱,我当天就率领全军渡江去讨伐你!”王韶等人十分害怕,于是放弃了作乱的打算。皇上听说后很高兴,对李泌说:“韩滉不仅能安定江东,还能安定淮南,真是有大臣的才干,你可以说是知人善任啊!”庚辰日,皇上加封韩滉为同平章事、江淮转运使。此后,韩滉不断运送江淮地区的粮食、丝织品到京城,没有一个月中断过,朝廷全靠他供应物资,皇上也不断派遣使者前去慰问,对他的恩宠日益深厚。
这一年,蝗虫遍布各地,草木都被啃食殆尽,唯独不吃水稻。天下发生大饥荒,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
贞元元年,公元785年春季正月丁酉朔日,朝廷大赦天下,改年号为贞元。
癸丑日,朝廷追赠颜真卿为司徒,赐谥号为文忠。
新州司马卢杞遇到大赦,调任吉州长史,他对人说:“我必定会再次入朝为官。”没过多久,皇上果然打算任命他为饶州刺史。给事中袁高负责草拟任命诏书,他拿着诏书草稿去拜见卢翰、刘从一,说:“卢杞担任宰相时,导致皇上流亡迁徙,天下满目疮痍,怎么能突然将他调任大郡刺史!希望相公们能上奏劝阻。”卢翰等人没有听从,反而改让其他中书舍人草拟诏书。乙卯日,任命诏书拟定,袁高扣住诏书不肯下发,还上奏说:“卢杞穷凶极恶,百官对他恨之入骨,禁军将士都想吃他的肉,怎么能再次任用他!”皇上没有采纳他的意见。补阙陈京、赵需等人也上疏说:“卢杞独揽大权三年,导致朝政混乱不堪,这是天地神灵都知道的事,华夏与四夷各族都唾弃他。倘若加封这个大奸贼官职,必定会失去民心。”丁巳日,袁高又在朝堂上直言劝谏。皇上说:“卢杞已经两次被赦免了。”袁高反驳道:“赦免只是赦免他的罪行,不能任命他为刺史。”陈京等人也争论不休,说:“卢杞掌权时,百官就像刀架在脖子上一样惶惶不安,现在再次任用他,那些奸邪党羽都会拍手而起。”皇上勃然大怒,身边的人都吓得退避,劝谏的官员也渐渐退缩,陈京回头喊道:“赵需等人不要退下,这是国家大事,应当拼死力争。”皇上的怒气这才稍稍平息。戊午日,皇上问宰相:“任命卢杞为小州的刺史,可以吗?”李勉回答:“陛下如果想任命他,即便是大州也可以,但这样做会让天下人失望,该怎么办!”壬戌日,朝廷任命卢杞为澧州别驾。皇上派人对袁高说:“我仔细思考了你的话,确实非常恰当。”又对李泌说:“我已经批准了袁高的奏请。”李泌说:“连日来外面的人私下议论,把陛下比作汉桓帝、汉灵帝;如今听到陛下的圣明决断,即便是尧、舜也比不上啊!”皇上十分高兴。卢杞最终死在了澧州。袁高,是袁恕己的孙子。
三月,李希烈攻陷邓州。戊午日,朝廷任命汴滑节度使李澄为郑滑节度使。
皇上将代宗的女儿嘉诚公主嫁给田绪为妻。
李怀光的都虞候吕鸣岳暗中向马燧表示愿意归顺,事情败露后,李怀光杀了他,还屠戮了他的全家。此事牵连到幕僚高郢、李鄘,李怀光召集将士斥责他们,高郢、李鄘直言正论,辨析顺逆,没有丝毫愧疚隐瞒,李怀光于是将他们囚禁起来。李鄘,是李邕的侄孙。马燧率军驻扎在宝鼎,在陶城击败了李怀光的军队,又分兵与浑瑊会师,进逼河中。
夏季四月丁丑日,朝廷任命曹王李皋为荆南节度使。马燧、浑瑊在长春宫南面击败李怀光的军队,随后挖掘壕沟,包围了宫城。李怀光手下的将领相继前来投降。皇上下诏任命马燧、浑瑊为招抚使。
五月丙申日,刘洽改名为刘玄佐。
韩游瑰向浑瑊请求援兵,打算一起攻取朝邑。李怀光的部将阎晏想要争夺朝邑,手下的士兵指着邠宁军说:“他们不是我们的父兄,就是我们的子弟,怎么能刀兵相向呢!”士兵们的呼声十分高涨。阎晏只好急忙率军离去。李怀光知道军心已经不再归附自己,于是谎称打算归顺朝廷,聚集财物,整顿车马,谎称等道路畅通后就向朝廷进贡,因此又得以拖延了十几天。
六月辛巳日,朝廷任命刘玄佐兼任汴州刺史。辛卯日,朝廷任命金吾大将军韦皋为西川节度使。
此时,朱滔因病去世,将士们推举前涿州刺史刘怦主持军中事务。
当时连年发生旱灾、蝗灾,度支使的军费和粮食储备都已耗尽,议事的官员大多请求赦免李怀光。李晟上奏说:“赦免李怀光有五点不可行:河中距离长安只有三百里,同州正处在交通要道上,派兵多了就不能显示朝廷的信义,派兵少了又不足以防备,万一东边出现变故,该怎么控制!这是第一点;现在赦免李怀光,就必须把晋州、绛州、慈州、隰州归还给他,浑瑊就会没有去处,康日知也需要迁移,疆土动荡不安,拿什么来奖励有功的人,这是第二点;陛下出兵一年,讨伐小小的叛贼,兵力还没有耗尽,就急忙赦免李怀光的叛逆之罪;如今西边有吐蕃,北边有回纥,南边有淮西,他们都在观察我们的强弱,不会认为陛下是在施行恩德、爱护百姓,只会认为是我军被敌人击败而自行罢兵,必定会争相产生觊觎之心。这是第三点;赦免李怀光之后,朔方将士都应该论功行赏,现在国库空虚,赏赐无法满足众人的期望,只会更加激怒他们,促使他们叛乱,这是第四点;平定河中之后,遣散各路军队,却不举行封赏大典,必然会引发怨言,这是第五点。如今河中一斗米价值五百钱,草料也快要耗尽了,房屋内外,饿死的人到处都是。况且李怀光军中的大将几乎都被诛杀殆尽,陛下只需下令各路军队包围坚守十几天,他们内部必定会发生溃乱,何必姑息这个心腹大患,留下日后的悔恨呢!”李晟还请求调拨两万兵力,自备粮草,独自讨伐李怀光。秋季七月甲午朔日,马燧从军营入朝觐见,上奏说:“李怀光的叛逆行径极为恶劣,赦免他无法号令天下,希望陛下再给我一个月的粮草,我必定能为陛下平定他。”皇上批准了他的请求。
陕虢都知兵马使达奚抱晖用毒酒杀害了节度使张劝,代替他总管军中事务,还要求朝廷授予他节度使旌节,同时暗中召来李怀光的部将达奚小俊作为援兵。皇上对李泌说:“如果蒲州、陕州联合起来叛乱,那就仓促之间难以控制了。况且达奚抱晖占据陕州,水路和陆路的运输都会被断绝。不得不麻烦你走一趟了。”辛丑日,朝廷任命李泌为陕虢都防御水陆运使。皇上打算派遣神策军护送李泌赴任,问他:“需要多少人?”李泌回答:“陕州城三面都是悬崖绝壁,攻打它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攻克的,我请求单人匹马前往。”皇上说:“单人匹马怎么能进城呢?”李泌回答:“陕州的百姓,从来没有习惯过违抗朝廷命令,只是达奚抱晖作恶多端罢了。如果派大军逼近,他必定会紧闭城门固守。我现在单人匹马抵达他的近郊,他派大军出来迎战也不是我的对手,若派小校来杀我,此人说不定还能被我利用。况且现在河东的全军都驻扎在安邑,马燧入朝觐见,希望陛下下令让马燧与我一同辞别出发,这样陕州的人如果想加害我,就会畏惧河东军调兵前来讨伐,这也是一种威慑。”皇上说:“虽然如此,但我正要重用你,宁可失去陕州,也不能失去你,还是改派别人去吧。”李泌回答:“其他人必定无法进城。现在事变刚刚发生,人心还没有安定,所以可以出其不意,挫败他的奸谋。其他人如果犹豫不决、拖延不前,等他的计谋得逞,就再也无法进城了。”皇上批准了他的请求。李泌接见了陕州在长安的进奏官和将吏,对他们说:“皇上因为陕州、虢州闹饥荒,所以不授予我节度使旌节,而是让我担任运使,是想让我监督江淮地区的粮食运输来赈济这里。陕州的行营驻扎在夏县,如果达奚抱晖可以任用,就派他率领行营军队。只要他立下功劳,朝廷就会赐给他旌节。”达奚抱晖的探子骑马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他,达奚抱晖的心里稍稍安定下来。李泌把这些情况详细禀报给皇上,说:“我想让陕州的士兵盼着粮食,让达奚抱晖盼着旌节,这样他们就一定不会加害我了。”皇上说:“好!”戊申日,李泌与马燧一同辞别皇上出发。庚戌日,朝廷加封李泌为陕虢观察使。李泌出了潼关后,鄜坊节度使唐朝臣率领三千步兵和骑兵布防在关外,说:“我奉密诏护送您到陕州。”李泌说:“我辞别皇上时,陛下允许我见机行事。这些士兵不能跟着我进城,他们一来,我就进不了陕州城了。”唐朝臣因为奉有诏书,不敢离去,李泌于是写了一道敕令让他返回,自己则策马疾驰向前。达奚抱晖没有让将吏出城迎接,只是不断派人侦察。李泌在曲沃过夜,陕州的将吏不等达奚抱晖下令就前来迎接,李泌笑着说:“我的事情成功了!”距离陕州城还有十五里时,达奚抱晖也出城拜见。李泌称赞他代理事务、保全城池的功劳,说:“军中的流言蜚语,不值得放在心上。你们的官职和职责都一如既往,保持不变。”达奚抱晖退出后十分高兴。李泌入城处理政务后,有幕僚请求屏退众人禀报事情。李泌说:“更换主帅的时候,军中出现流言蜚语,这是很正常的,我来了之后,自然会安定下来,我不想听这些话。”因此那些心怀不安的人都安定下来。李泌只查阅账簿,处理粮食储备事务。第二天,李泌把达奚抱晖召到住宅,对他说:“我不是因为怜惜你才不杀你,是担心从今以后,凡是局势危急、人心不稳的地方,朝廷任命的将帅都无法进入,所以才给你留一条生路。你替我带着奠仪和祭品去祭奠前任节度使张劝,千万不要进入潼关,自己选择一个安全的地方隐居,之后可以暗中回来接走家人,我保证你不会有任何危险。”李泌辞别皇上出发时,皇上把参与陕州叛乱的七十五名陕州将领的名单交给李泌,让他诛杀这些人。李泌送走达奚抱晖后,中午时分,朝廷的宣慰使就到了。李泌上奏说:“我已经送走了达奚抱晖,其余的人不值得追究。”皇上又派遣宦官前往陕州,一定要李泌诛杀那些人。李泌迫不得已,只好给兵马使林滔等五人戴上刑具,将他们押送京城,同时恳请皇上赦免他们。皇上下诏将他们贬谪戍守天德军;一年多以后,最终还是把他们杀了。而达奚抱晖则亡命天涯,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达奚小俊率军抵达陕州边境,听说李泌已经进入陕州城,便率军返回了。
壬子日,朝廷任命刘怦为幽州、卢龙节度使。天大旱,灞水、浐水都快要干涸了,长安城里的水井也都没有水。度支使上奏说,朝廷内外的经费只能支撑七十天。
八月甲子日,皇上下诏,凡是不紧急的开支以及多余的闲杂人员,一律裁撤停罢。
马燧抵达军营后,与各位将领商议说:“不拿下长春宫,就擒不住李怀光。长春宫的防守戒备十分严密,强攻会旷日持久,我应当亲自前去劝谕守将归降。”于是径直来到城下,呼喊李怀光的守将徐庭光,徐庭光率领将士在城上列队叩拜。马燧知道他们内心已经屈服,便缓缓对他们说:“我从朝廷而来,你们可以面朝西方接受圣旨。”徐庭光等人又面朝西方叩拜。马燧说:“你们自安禄山叛乱以来,为国家献身立功四十多年,为什么突然要做招致灭族之祸的打算!听从我的话,不仅能免除灾祸,还能谋求富贵。”众人听后都没有回答。马燧敞开衣襟说:“你们要是不信我的话,为什么不射箭杀我!”将士们都伏在地上哭泣。马燧说:“这些都是李怀光做的事,你们没有罪过。只要坚守城池,不要出城交战就行。”众人齐声回答:“遵命。”
壬申日,马燧与浑瑊、韩游瑰率军进逼河中,抵达焦篱堡。守将尉珪率领七百人投降。当天夜里,李怀光下令举火示警,各营却没有响应。骆元光驻军长春宫下,派人招降徐庭光。徐庭光素来轻视骆元光,不仅派士兵辱骂他,还在城上让胡人艺人表演歌舞来侮辱他,并且扬言:“我只向汉人将领投降!”骆元光派人禀报马燧,马燧随即返回城下,徐庭光打开城门投降。马燧率领几名骑兵入城安抚,城中的士兵大声欢呼:“我们又重新成为朝廷的子民了!”浑瑊对身边的僚佐说:“起初我以为马公用兵的本领和我不相上下,现在才知道我远远比不上他啊!”皇上下诏任命徐庭光为试殿中监兼御史大夫。
甲戌日,马燧率领各路军队抵达河西,河中军营的士兵内部互相惊扰,有人喊:“西城的军队已经穿上铠甲准备出战了!”又有人喊:“东城的军队已经整队待发了!”没过多久,军营中的士兵都把旗号改成了“太平”二字。李怀光手足无措,于是自缢而死。当初,李怀光解除奉天的包围后,皇上任命他的儿子李璀为监察御史,对他恩宠优待十分优厚。等到李怀光屯兵咸阳不肯进军时,李璀暗中对皇上说:“我父亲必定会辜负陛下,希望陛下早点做好防备。我听说君主和父亲的地位是一样的,但如今的形势,陛下还不能诛杀我父亲,而我父亲却足以危及陛下。陛下待我优厚,我是胡人,性格直率,所以不忍心不说。”皇上大惊说:“朕知道你是大臣的爱子,应当替朕委婉地弥补裂痕,怎么反而秘密上奏了!”李璀回答:“我父亲并非不爱我,我也并非不爱我的父亲和宗族;只是我已经竭尽全力,无法扭转他的心意了。”皇上说:“既然这样,那你用什么计策保全自己呢?”李璀回答:“我进献这番话,并非为了苟且求生,我父亲一旦败亡,我就会和他一同赴死,还能有什么计策呢!倘若让我出卖父亲以求活命,陛下又怎么会重用这样的人呢!”皇上说:“你不要死,替朕再到咸阳去劝谕你的父亲,让君臣、父子的名分都得以保全,不也是很好的事吗!”李璀到咸阳走了一趟就回来了,说:“没有用的,希望陛下做好防备,不要轻信别人的话。我这次前去,用尽各种方法劝说,我父亲却说:‘你小子懂什么!皇上不讲信用,我并不是贪图富贵,只是害怕被杀罢了,你怎么能把我推入死地呢!’”等到李泌赶赴陕州时,皇上对他说:“朕之所以再三想要保全李怀光,实在是怜惜李璀啊。你到了陕州后,试着替朕招抚李璀。”李泌回答:“陛下还没有巡幸梁州、洋州的时候,李怀光还有归降的可能。现在却不一样了,哪有身为臣子逼迫驱逐君主,还能再在朝廷上立足的道理呢!就算他脸皮厚得不觉得惭愧,陛下每次上朝时,又有什么心情见到他呢!我到了陕州后,即便李怀光请求归降,我也不敢接受,更何况是招抚他呢!李璀固然是贤能的人,必定会和他的父亲一同赴死,要是他没有死,那也就不值得敬重了。”等到李怀光死后,李璀先用刀杀死了自己的两个弟弟,然后自杀身亡。朔方的将领牛名俊砍下李怀光的首级出城投降。河中还有一万六千名士兵,马燧斩杀了阎晏等七名将领,其余的人一概不予追究。马燧从辞别皇上出发到平定河中,总共只用了二十七天。马燧把高郢、李鄘从监狱里放了出来,都上奏举荐他们进入自己的幕府任职。
韩游瑰率军攻打李怀光时,杨怀宾作战十分勇猛,皇上下诏特地赦免了他的儿子杨朝晟,韩游瑰于是任命杨朝晟为都虞候。
皇上派人询问陆贽:“河中已经平定,还有哪些事情应该处理?”命令他逐条详细上奏。陆贽认为河中平定之后,必定会有迎合皇上旨意、无端生事的人,认为朝廷的军队所向无敌,请求乘胜讨伐淮西的李希烈。李希烈一定会引诱劝谕他的部下以及新近归附的各路节度使说:“皇上颁布停止用兵的圣旨,是因为处境窘迫危急才说的话,朝廷稍微安定之后,必定会再次发动讨伐。”这样的话,天下身负罪名的人谁不会心生疑虑,河朔、青齐地区的藩镇本来就会响应,到时候战事连绵、灾祸不断,赋税徭役繁重兴起,建中年间的忧患,很快就会再次出现。于是陆贽上奏,奏疏的大意是:“福气不可以屡次求取,侥幸不可以时常指望。”又说:“臣姑且为可能滋生的祸患感到担忧,而不敢为已经取得的福运表示庆贺。”又说:“陛下怀着深切诚恳的悔过之心,降下非同寻常的大赦诏令,诏书所到之处宣扬的时候,听到的人没有不流下眼泪的。僭越称王、背叛朝廷的人,削去伪号请求治罪。观望形势、首鼠两端的人,全都怀着纯粹的诚心前来效力。”又说:“从前讨伐叛乱,叛乱却越发严重,如今赦免他们,他们却全都前来归顺。从前动用百万大军,力量却耗尽了,如今只用短短一纸诏书,就实现了教化融洽。由此可见,圣明的君主推行治国之道,降服残暴之人,依靠的是德行而不是武力,这是很明显的了;各路将帅违背臣子的礼节,抗拒朝廷的讨伐,只为谋求活命而不是图谋称王,这也是很明显的了。因此,怜爱生命并推及万物的人,才是让自己得以生存的方法;施加安宁并推及万物的人,才是让自己得以安宁的策略。把别人推向死地,却希望自己长久生存;把别人置于险境,却希望自己长久安宁,从古到今,没有这样的道理。”又说:“一个人不遵从诏令,整个地区就会遭受灾祸;一个地区不得安宁,整个天下就会受到扰乱。”又说:“天下众多身陷罪责的人,三四位叛乱的将帅,被陛下允许改过自新的旨意感动,被陛下盛大德行的言辞取悦,洗心革面、改变言辞,并且奉行臣子的礼节,他们在私下里的深切议论、秘密谋划,固然还没有完全坦然释怀,必定会聚集心思谋划,竖起耳朵探听,观察陛下所做的事情,考究陛下所立的誓言。如果陛下说的话和做的事相符,那么他们向善的心意就会逐渐坚定;倘若陛下做的事和说的话相违背,那么他们担忧祸患的心态就会再次萌生。”又说:“朱泚被消灭,李怀光被诛杀,李怀光被诛杀之后,又征讨李希烈,李希烈倘若被平定,灾祸就会依次降临到其他人身上,那么那些心怀长久疑虑、身负旧日罪责的人,能不因此而动心吗!”又说:“如今皇朝国运复兴,上天降下的灾祸将要消除,朱泚僭居京城,李怀光窃据京畿腹地,时间还不到两年,就相继被斩杀,这实在是众多奸邪之人感到心惊胆战的时刻,天下百姓改变观望态度的时机。威严已经树立,恩惠却还没有遍及。实在应该对上顺应上天的眷顾,对下收拢民心,广施体恤百姓的恩惠来辅助威严,趁着消灭叛贼的威严来推行恩惠。”又说:“臣不敢保证必定会顺从朝廷的,只有李希烈一个人罢了。揣度他的私心,并非不愿意归顺;料想他暗中的考虑,并非没有感到后悔。只是因为他狂妄轻率、计谋失误,已经窃取了皇帝的尊号,虽然承蒙陛下保全赦免的恩德,但他终究不能自容于天地之间。就算他最终不肯归顺,也不过是独夫民贼罢了,对内没有理由发动军队,对外没有同类寻求援助,他的计策不过是优厚安抚部下,苟且偷生拖延时日,内心虽然骄横跋扈,形势上必定不会造成大的祸患。陛下只需下令各路藩镇各自守卫自己的疆土,他既然已经士气丧尽、计策用尽,就如同身陷牢狱的囚徒一般,就算没有人为的祸患,也会遭受上天的诛罚。古代所说的不用交战就使敌人屈服,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
丁卯日,皇上下诏说:“李怀光曾经立下功劳,赦免他的一个儿子,让他延续家族的香火,赐给田地住宅,把李怀光的首级和尸体归还给他,允许安葬。加封马燧兼任侍中,浑瑊为检校司空,其余的将士都按照功劳大小给予不同的赏赐。各路与淮西疆域相连的藩镇,应当各自守卫自己的疆土,只要对方不侵犯骚扰,就不必进军讨伐。李希烈如果归降,应当饶他不死,其余的将士百姓,一概不予追究。”
当初,李晟曾经率领神策军戍守成都,等到返回京城时,带着营妓高洪一同随行。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大怒,派人追上并把高洪送了回去,两人因此产生嫌隙。到这时,刘从一身患重病,皇上征召张延赏入朝担任宰相。李晟上表陈述张延赏的过错恶行,皇上难以违背李晟的心意,于是任命张延赏为左仆射。
骆元光打算杀死徐庭光,和韩游瑰商议说:“徐庭光侮辱我的祖先,我想杀了他,马公必定会发怒,你能救我一命吗!”韩游瑰说:“可以。”壬午日,骆元光在军营门外遇到徐庭光,上前作揖,历数他的罪状,命令手下人把他碎尸斩杀。随后骆元光入宫拜见马燧,叩头请罪,马燧勃然大怒说:“徐庭光已经归降,还接受了朝廷授予的官职爵位,你不禀报就擅自杀死他,这是目无统帅!”打算斩杀骆元光。韩游瑰说:“骆元光杀了一个副将,你就愤怒到这种地步。你要是杀了节度使,天子会怎么看待你呢!”马燧沉默不语。浑瑊也替骆元光求情,马燧才赦免了他。
浑瑊镇守河中,收编了李怀光的全部部众,朔方军从此分别驻扎在邠州和蒲州两地。
这时,卢龙节度使刘怦身患重病,九月己亥日,皇上下诏任命他的儿子行军司马刘济暂时代理节度使事务。不久之后,刘怦去世。
己未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从一被罢免为户部尚书;庚申日,刘从一去世。
冬季十月,皇上在圜丘举行祭祀大典,大赦天下。
十二月甲戌日,户部上奏说,今年上缴贡品的州郡共有一百五十个。
于阗王尉迟曜上奏说:“我的兄长尉迟胜把王位让给了我,现在我请求重新册立尉迟胜的儿子尉迟锐为于阗王。”皇上任命尉迟锐为检校光禄卿,让他返回于阗国。尉迟胜坚决推辞说:“尉迟曜治理国事已经很久了,国内的百姓心悦诚服。尉迟锐生长在京城,不熟悉于阗的风俗,不能返回故国。”皇上嘉奖他的谦让,任命尉迟锐为韶王咨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