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竹烟被那双小手环着腰,僵硬得动都不敢动。
怎么回事?她错过了什么吗?
难道这孩子不是帝国元帅家的小人质,而是船上谁的崽?
可是就算是哪个成员的孩子,也不可能跟她这么亲近。
……总不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但自己失忆了吧?
竹烟百思不得其解。
另一边,小幼崽的想法非常简单:
她从关押的铁笼里瞬移出来后,躲躲藏藏一路,看见的都是男性,或者更严谨点儿来说,雄性。
一个个熊腰虎背,彪形大汉,对小小一只崽来说,如同巨人。
她就象食草小幼兽,掉进大型食肉猛兽的地盘,惶惶然不知所措。
结果,这里居然有个姨姨耶!
除了爸爸,眠昔会本能地更亲近、信任女性。
再加之这个姨姨很好看,凭借崽崽过去一年的经验判断,是好人吧?
可她在竹烟的眼中,找不到以前那些姨姨、姐姐疼爱的目光。
反而异常冷漠,充满审视。
那份冰冷,叫年幼的孩子退却。
眠昔下意识松开手,有些不知所措,向后退了几步,方才挂着的大大笑容也消失了。
小奶音变得疑惑,又畏惧:“姨姨……?”
竹烟很难接受自己刚被一个幼崽抱了满怀的事实,她习惯了将每个人都放在各自的位置,好似所有帮派成员都是螺丝钉。
没有一颗螺丝钉该贸然和另一颗螺丝钉拥抱。
枪还在手里,但凡刚才做出这种举动的是个成年人,哪怕是少年,她应该已经开枪了。
但一个才到她腰高的幼崽……
就是再如何心狠手辣的星盗,对着幼崽的态度,总是要柔和一些。
但竹烟此刻更多的,还是震撼。
怎么会有人还不认识就先抱别人?
小孩子,竟然是这样难以捉摸的生物吗?
她现在觉得很难受……
突然的拥抱,让她从心到身都很古怪。
更古怪的是,她难以相信,自己竟然在怀念那个拥抱。
幼小的,柔软的,温暖的小身体。
毫不质疑地,没有任何恶意地,抱住她。
初次见面就交付的善心和信任。那是竹烟从未体会过的东西。
竹烟怔忪的空档,小眠昔也在心里怀疑了许多次: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呀?为什么姨姨看起来,既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
幼崽小小声:“姨姨……?”
幼儿园的罗老师说,让别人不开心的时候,应当说对不起。
崽崽踌躇着,正要道歉,忽然双脚离地,被拎了起来。
眠昔:“?”
低沉的嗓音自她头顶响起:“这小东西怎么在这儿?你带出来的?”
厄岚往旁边瞄了眼,颇为不信:“你是要带她去赌场么?”
竹烟:“……”
她还有点儿回不过神,抿起唇:“她自己出现的。”
厄岚满脸写着不相信:“这样啊。”
竹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思绪重新清明:“不是说把她关在d-7了吗?”
厄岚也认清了事情的严重性:“我没有下任何命令。”
竹烟觉得不对劲:“有人私自做的?”
这就是大事件了。
重点不在于有人把幼崽带出来,而在于,有人违抗厄岚的命令。
统领应当拥有绝对权威,任何人不得挑战,这是星盗的生存法则。
厄岚显然也想到了同一点,原本就阴沉的脸更是可怖:“我现在就去查。”
“那个……”
两个大人一怔。
那又细又嫩的声线,可不象“山火”里谁能发的出来的。
厄岚低头,才想起来自己刚刚还拎了个崽子呢。
这崽子……是不是太轻了点儿?
他虽然没怎么抱过小孩,也知道,四五岁的孩子,不该轻得象只兔子。
难道是长了翅膀,给自己增加浮力了么?
更有意思的是,小东西见到他非但没有哭,好象还有话要讲。这可是厄岚横行霸道星海十馀年来,从未经历过的。
他和司澄,向来是两种“止小儿夜啼”的梦魇。
不过,这孩子既然是司澄的崽,胆子大点儿,也正常。
厄岚晃了晃小崽儿:“怎么?”
“是昔昔自己出来的。”小幼崽眼睛大大,湛蓝如同收集了全部天空的色彩,“没有人帮忙。”
方才厄岚和竹烟的对话,眠昔全都听见了。他们认为是有一个人把自己从牢笼里带出来。
其实不是哦,昔昔是自己出来的呢!
厄岚见这小崽子胆量异于常人,讲起话来还有理有据,更有兴趣了:“哦?你自己还能穿墙而过?要不再表演一遍给我看看?”
竹烟总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阻止:“统领……”
厄岚抬手,示意她不要打断。
小幼崽并未立刻拒绝,想了想:“叔叔,可以放我下来吗?”
“‘叔叔’?”厄岚对着竹烟一挑眉,“你听见了吗,小东西叫我‘叔叔’!”
……竹烟和眠昔都没有get到他讶异的点。
厄岚想到什么,转了转眼珠,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这个称呼不咋地,待会儿我们换一个。不过,现在,你先给我演示看看。”
他把幼崽放回地面,双手抱臂,倒是要看看这小玩意儿能怎么穿墙。
崽崽抬头,看了看凶巴巴的叔叔,再看看冷漠的姨姨。
小嘴抿着,想起爸爸说,她的能力不该随便展示给别人看。
可是,爸爸也说过一个深奥的词,叫做“随机应变”。
她不完全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只是觉得,现在,应当就是要“随机应变”的时候吧……?
崽崽有点儿忐忑,瞄了瞄两个大人,而后闭上眼鼓起腮帮——
-
豪华场地内灯火璀灿,圆弧形的光幕投下金色流光。
黑晶制成的奢靡赌桌前,聚集着一波又一波的星盗。
“新一局要开了,谁来?”
“来来来,加注!”
“哎你怎么不跟?”
“就这么点儿?你行不行啊?”
“上次那些赏金,不会都攒着当老婆本吧?”
“别费心思了,谁会看得上你啊……”
“哈哈哈哈哈……”
赌场里云雾缭绕,烟味呛得人直流泪,可是更多人流泪是因为豪掷的千金眨眼工夫就消失在了机器里。
明知如此,他们依旧成天聚集在这里。
习惯了游走在死亡的高压在线,在没有战事之时,只有这样才能刺激肾上腺素持续分泌。
星盗,就是这样一群毫无自制力的家伙。
筹码撞击着桌面的声响如同潮水,此起彼伏。正当荷官准备开牌,将新一轮牌局推向巅峰时,一道淡金色的光芒突然在赌桌中央亮起。
星盗们的脑子里总有一根应对危险的弦时时刻刻紧绷着,这光出现的下一秒,众人齐齐后退,同时拔枪对准赌桌!
然而光芒散去后,桌子上并无偷袭的武器。
而是一个……
小奶团子。
小姑娘三四岁,粉粉嫩嫩,长卷发还有点儿蓬乱,赤着小脚丫站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筹码间,像误入狼群虎穴的小奶兔。
她咬着手指,有些不确定:“诶……?”
她的本意,是出现在离叔叔姨姨远一点的地方,展示给他们看看“瞬移”。
怎么好象、好象跑错地方啦qaq
新能力刚开发不久,还不稳定。她只能在心里想着自己要去哪儿,然后撞运气。
崽崽茫然的同时,所有星盗都傻住了。
手里的骰子砸在脚上浑然不觉,有人揉着眼睛,以为自己出现幻觉,有人拿着枪尤豫不决。
这这这,咋回事啊?
警报声大作的同时,赌场的安保荷枪实弹冲过来,可在看清这个“危险因子”之后,也愣住了。
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星盗们,竟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对这个手无寸铁的奶娃娃充满了……畏惧。
凡是看得见的,都不可怕。
这种谁也没看清怎么冒出来的,哪怕是个软软糯糯的小幼崽,也太吓人了吧!
终于有谁嘹亮地打破了死寂:
“统领莅临娱乐所!竹烟小姐莅临娱乐所!”
星盗们手忙脚乱,敬礼地敬礼,问好地问好。
厄岚压根没正眼瞧他们,两条长腿走路带风,死死盯着被人群包围、却没有一个敢上前的那张赌桌。
统领到来,他们自动分成两边,让出一条路。
“草……”厄岚爆了句粗口,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桌上的奶团子,“真他爹的见鬼了!”
他亲眼看见的,小孩子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正当他和竹烟面面相觑、清淅地看见彼此眼底的惊诧时,赌场传来惊呼。
二人对视一眼,冲了进去。
然后,就看见眼前这一幕。
一秒钟前还在他们面前的小姑娘,一秒钟后,出现在了有墙有门有守卫的赌场里。
没有任何人看见全过程。
没有任何人有机会,有能力阻拦。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厄岚咬着烟,上上下下打量着无措的小幼崽。
司大元帅,你这还真是个宝贝。
小眠昔再度陷入彪形大汉的包围圈,用翅膀抱住自己,还是忍不住发抖。
泪水已经在眼框里打转,总算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此刻的崽崽已经顾不上分辨谁才是真正的大坏蛋,她只知道,这个叔叔她见过,并且刚才也没有对她坏。
那么,他就是她现在可以选择的,也是唯一可供选择的依靠。
她朝桌子的边缘迈了几步,张开小骼膊,奶音已经有了哭腔:“叔叔,抱抱……”
厄岚一愣。
他当然听见了眠昔的话,但不相信喊的是自己,还朝旁边看了看。
小弟们早就躲到两边去,现在他这个方向,除了他自己,只剩下竹烟。
除非那小东西分不清性别。
小幼崽有点儿委屈:她骼膊都张了这么久,叔叔怎么还不来抱抱她呀?
要知道,以前只有大人们争着抢着要抱她,排不上名额,还从来没有她主动要抱抱、得不到回应呢!
崽崽的手都有点儿酸了,扁扁嘴,决定再最后一次尝试。
蓝眼睛亮晶晶,象是盛满了星屑,带着一点期待,一点试探,细声细气:“叔叔?”
好的,这次和小东西对视了,厄岚可以确定,她喊的就是自己。
但他不明白。
小东西这个姿势要做什么,想让自己抱她吗?
——怎么会有小孩子,想让自己这个大坏蛋抱抱呢?
太不可思议了。
反正在厄岚自己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别说抱抱,看见那些罪大恶极的星盗头子,只会想逃得远远的。
他感到困惑时,就会找竹烟拿主意——这也是后者作为军师的最本职工作——他问:“小东西是什么意思?”
竹烟不久前也接受过一模一样的冲击:“就是你想的意思。”
厄岚眯起眼,再度观察着幼崽。
他忽然福至心灵:“我听说小孩儿的习惯都是家里养出来的,难道说,平时在家,司大元帅也总抱着她?”
他这么一说,所有星盗都想象起那个画面:
在他们面前如凶神、似恶煞、冷酷战神般的帝国元帅,在家里会陪女儿一起穿亲子小熊睡衣,读软绵绵的童话故事,抱着困困的小幼崽哄睡觉,玩家家酒,说不定指甲上还贴着五颜六色的贴纸……
——我靠,怎么感觉这副模样更可怕了!
厄岚也在想象那个画面,好似这对他来说特别滑稽,从一开始的低笑,逐渐到猖狂大笑:“司澄啊司澄,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他一个人笑太尴尬,不明真相的小弟们只好配合着大哥一起笑。
小幼崽还站在赌桌上,已经放下了小手,困惑地看着周围。
大家都在笑什么呀?
真是奇怪的大人……
她等了又等,始终没等到叔叔来抱她,姨姨同样没有动作。
小幼崽很失落,决定自己下来。
星盗们一个比一个人高马大,赌桌的尺寸也比正常的桌子要大不少。
对于一个四岁的小崽崽来说,实在太高啦。
直接下来太困难,只能用飞的。
眠昔用眼睛丈量距离,掀了掀小翅膀,鼓足勇气往下跳——
然后再次被提溜起来。
“乖乖待着。”厄岚的表情恶狠狠。
没人知道,刚才看见小孩儿往下跳的时候,他自己的心脏仿佛也坐了一次跳楼机。
他拎小鸡仔似的把小姑娘放到地上,伸手点了点,威胁道:“老实点儿,小心我把你吃了。”
厄岚非常满意自己的形象,狂拽酷炫吊炸天,不愧是每一个名垂青史的统领该有的气质……
“叔叔。”
自我欣赏蓦地被打断,厄岚不满地低下头。
就见小孩子再度朝他举起手,眼睛弯弯,甜得象块小蛋糕:“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