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早有猜测师傅身份不凡,但听到神宗皇帝之孙,福王之子这些字眼时,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这是真正的皇亲国戚。大明皇室血脉!
清军渡江时,老夫时任南京守备司金事。师傅的声音渐渐低沉,那一战不提也罢。史可法大人死守扬州,殉国时衣冠冢内只埋了一顶官帽、一副袍服。城中八十万百姓。
他闭上了眼睛。
良久,才继续开口:城破后,老夫率残部南逃。一路经浙江、福建,最后到了广东。隆武帝在福州即位,老夫被封为续顺公,领兵驻守潮州。
那时节,天下虽乱,却还有一线希望。郑成功在海上,李定国在西南,各地义军蜂起。若上下齐心,未尝不能。
师傅忽然停住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可惜,人心散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朝廷内斗,武将猜忌,文官贪腐。清军还没到,自己人就先打起来了。
顺治三年,清廷派贝勒博洛率军南下。潮州城破,师傅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一夜,老夫府中三百七十一口,除老夫一人外尽数罹难。
洞穴内死一般寂静。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三百七十一口灭门之祸!
老夫被亲卫拼死救出,身中十七刀,其中三刀深可见骨。师傅说着,缓缓掀开身上那早已烂成碎布的衣物。
在清龙劫淡黄光芒的照耀下,我看到他干瘪的胸膛、腹部、手臂上,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的疤痕。那些疤痕颜色深暗,凸起扭曲,如同一条条蜈蚣盘踞在朽木之上。
最骇人的一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腹,几乎将他整个人剖成两半。
难以想象,受了这样的伤,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亲卫三十六人,护送老夫一路西逃。入湖南,穿贵州,一路上护卫相继死去,只剩下我一个人,遁逃到了这座山。师傅的声音越来越冷,但清廷的鹰犬穷追不舍。领头的,是清廷国师黑喇嘛丹增嘉措,还有他麾下十三名密宗高手。
黑喇嘛?我喃喃重复这个名字,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此人本是藏地黄教叛徒,投靠清廷后得顺治帝宠信,授护国大法师之位。师傅的眼中迸射出刻骨仇恨,他修炼的黑狱魔功专吸人精血魂魄,尤爱吞噬修行者的真元金丹。那些年来,不知多少反清义士、修行同道,惨死在他手中。
那一次,我们逃到这座山的时候。剩下的亲卫们以身为饵,引开追兵,让老夫躲入山顶的山口之内。师傅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们都没能回来。
老夫在山洞口躲了三日三夜,靠岩缝渗出的滴水活命。第四日,追兵还是找到了这里。没办法,我慌不择路,最终到了现在这个地方。
他抬起头,深陷的眼窝直勾勾地看着上方,虽然那里只有一片黑暗的岩壁。
山体崩塌,巨石封路。老夫本已重伤,又遭此一击,五脏六腑皆损,筋脉尽断。按理说,必死无疑。
但师傅的声音忽然变得诡异,老夫不甘心。
我不甘心朱明三百年江山,就此断送。不甘心三百七十一口亲眷的血仇,无人能报。不甘心那些忠勇的亲卫,白白送死。
所以老夫撑着一口气,然后开始在这地底,修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得毛骨悚然。
一个人,在重伤濒死、被活埋山腹的情况下,硬是靠着一门吐纳吊住性命,然后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开始修行?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意志力?
何等执拗的求生欲?
初时极难。师傅继续讲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经脉尽断,无法吐纳。肉身腐朽,生机渐消。老夫只能以意念引导地脉中那微乎其微的灵气,一点一点,温养心脉。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老夫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当第一条断裂的经脉被重新续上时,洞口的岩石缝隙中,已经长满了厚厚的苔藓。
然后,老夫开始真正修行。
他看向我,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你知道,在这地底修行,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
我摇头。
是没有干扰。师傅一字一句道,没有俗务缠身,没有仇敌追杀,没有声色诱惑,甚至没有时间的概念。
在这里,你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受每一次心跳的韵律,能洞察真元在经脉中运行的每一条路径。
两百年来,老夫将毕生所学融会贯通,去芜存菁,创出了一门专为这地底环境量身定制的功法。
此功法注重吸收天地灵气,更能直接抽取大地的本源之力。所以在这山腹之中,老夫的修行速度因为灵气充盈一日千里。
但,他的语气陡然转冷,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
地脉之力至阴至寒,且蕴含着大地深处沉积了千万年的浊气。长期吐纳这种力量,肉身会逐渐僵化。
我猛然看向师傅那干瘪如骷髅的身体,那苍白如岩石的皮肤。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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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全是因为衰老,更多是常年在地下修行,不见天日的副作用!
师傅又短暂进入了沉思,似乎回忆无限久远的事情,太久了,我见他说了很多,想起来他之前提起的江山印,于是我从身上拿出来,递到了师傅的面前。
江山印!
那枚一直被我带在身上,却始终不知其真正用途印玺!
师傅眼中精光闪烁,显然是非常惊讶: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又再次提起大内盗宝的事情,之前说没说过这个印,我也记不清了,是跟清龙劫一起盗出来的,他没有说话,结果印玺,好一阵摩挲,看了很久。
师傅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他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具干瘪如骷髅的身体,那两条仅剩皮包骨的手臂,甚至那头苍白杂乱的长发全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深陷的眼窝中,那两簇幽微的光芒,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彩!
江山印!江山印!真是江山印!
清龙劫的光芒照耀下,师傅的脸几乎贴到了印身上。他瞪大了眼睛,贪婪地、一寸一寸地审视着这枚印玺。
仿佛这枚印玺,是他失散了两百年的亲人。
是真的!真的是江山印!师傅喃喃自语,两百年了,老夫找了它两百年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我。